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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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文素臣江西建功,扳倒太监靳直,金殿受封,做了翰林院编修。看官须知,这翰林院是个清贵衙门,素臣一介白身,寸功未立进入,同僚里早有人不服,背地里议论:“一个江南来的酸秀才,仗着运气好,碰上江西的案子,也配穿这翰林衣冠?”

素臣听闻,只微微一笑,并不计较。他每日卯入酉出,不是在馆中校书,便是闭门著述,将这一路所见——西湖妖僧、丰城逆案、民间疾苦——细细整理,写成一篇《除妖兴圣疏》,藏在怀中,只待时机。

这日早朝罢,皇帝忽传内旨:宣翰林院编修文白,御花园便殿见驾!

素臣随内侍进园,只见皇帝便服坐于亭中,见了素臣,也不叫行礼,只笑道:“文卿,朕闻你在江西,白手诛逆,又闻你在杭州火烧淫寺,是个有胆气的。朕今日不问功名,只问你三件事——你须实答。”

素臣躬身:“臣知无不言。”

皇帝道:“第一问:佛老二氏,盛行千年,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多有信奉。卿以为,当剿乎?当抚乎?”

素臣朗声道:“佛老之教,弃人伦、灭生理,以空无惑世,臣以为,其说当辟,其人可悯。天下僧道,十之八九是贫苦无告之民,剃度为僧,不过是讨一口饭吃。若使天下家家丰足,人人有业,佛老之教,不剿自息!故臣之策:不在焚寺逐僧,而在兴办学校、广开生业,以圣道实之,以衣食化之。至于假佛老之名,行奸伪之实、如靳直、松庵、白天使之流,则国法当诛,虽万世不赦!”

皇帝微微点头,又问:“第二问:卿以为,当今之世,何事最急?”

素臣不假思索:“最急者,莫过吏治与边备。吏治腐,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则妖教乘虚而入;边备废,则外患内生,外患内生,则奸人有所挟持。丰城一案,便是明证——靳直若得逞,内可挟制朝纲,外可勾结番僧边将,社稷危矣!”

皇帝悚然动容,又问:“第三问:满朝文武,皆言‘佛老无害,宜其自然’。卿独力排众议,不怕孤立么?”

素臣慨然道:“臣读圣贤书,所学‘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八个字。千万人皆言其是,臣知其非,则虽千万人,臣往矣!臣不怕孤立,只怕圣道孤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皇帝竟从座上站起,绕亭三匝,抚掌大笑:“好一个‘只怕圣道孤立’!文卿真吾之汲黯也!”当即赐座赐茶,又命内侍取来御案上一部《性理大全》,亲笔题了四个字——“守死善道”,赐与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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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皇帝视素臣为奇才,每逢大事,屡屡召问。不出一月,“文编修御前奏对”之事,传遍九城,天下皆知!

树大招风。素臣得宠,朝中佛老一党的残余势力,恨得牙根痒痒。彼时宫中尚有一位西番国师,法号“红衣大宝法王”,乃先帝所尊,掌天下僧录司,势大根深,靳直案发,他因“未曾沾染”竟全身而退,心中却早把素臣视作眼中钉。

这一日,法王通过司礼监上奏,说“近日京师妖气流行,愿于金殿设坛诵经,为国祈福”,又暗中说动几位亲佛大臣进言,要与新得宠的文编修“当殿论难”,看看是真儒有理,还是佛法无边——实则设下圈套:素臣若辩输了,从此威名扫地;若言语冲撞了国师,便是“欺辱先帝所尊”,一项大罪名!

皇帝不知是计,觉得有趣,竟允了,定于三日后奉天殿前,设座论法。

消息传出,满城轰动。到了那日,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京中士民把宫墙外围得水泄不通。素臣青袍玉带,昂然立于东班之首;那法王身披大红袈裟,头戴五佛冠,肥头大耳,闭目捻珠,身后立着十八名番僧,个个筋骨隆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论法,分明是摆下鸿门阵!

法王睁眼,先发制人,洪声笑道:“文大人,老衲先请教:你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敢问圣贤之书里,可有一句‘杀生取命’的道理?你丰城一案,杀白天使,杀僧众数十,血流成河——这是‘仁’么?”

满朝哗然!这一问好毒!若答“该杀”,便是自破仁字;若答“不该杀”,则丰城功绩,一笔勾销!

素臣不慌不忙,拱手朗声道:“国师此问,是‘以问代答’,混为一谈。臣试问国师:家中若有疯犬噬人,杀之,是仁是不仁?田间若有蝗虫食禾,除之,是仁是不仁?害一而活百,诛一恶而安万民——这正是圣贤‘除莠安良’之仁!至于无辜僧众,官兵皆未妄杀一人,卷宗俱在,国师何不查一查?倒要请教国师:佛法讲‘慈悲’二字,白日善使借佛寺铸兵器,蓄死士,图谋造反,佛祖可曾‘慈悲’阻止?国师身居僧录司,受了先帝尊崇,竟毫无觉察,这‘慈悲’,慈悲到哪里去了?”

一席话,问得法王面皮紫涨!满朝文武,暗暗喝彩!

法王恼羞成怒,忽将袖中一串念珠高举,喝道:“空口论法,何以为凭!老衲今显一佛法,与文大人当殿斗一斗,看圣道灵,还是佛法灵!”说罢,将念珠往空中一抛,念咒作法——列位,那念珠竟是机关所制,内藏铁丝,空中自行盘旋,远远望去,好似珠悬半空,“佛光显圣”!众番僧齐声诵念,声震殿瓦,许多百姓在墙外望见,纳头便拜,山呼佛号!

法王冷笑:“文大人,你的圣道,可能叫珠子悬空么?”

素臣仰天大笑三声,朗声道:“国师这戏法,臣一眼便看穿了!”迈步上前,从班中借过一杆仪仗长戟,往那“悬空”念珠旁一探一搅,只听“铮”的一声,铁丝应声而断,一百单八颗珠子哗啦啦散落满地,滚得殿前石阶上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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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臣掷戟于地,环视两班,声若洪钟:“众位大人!众位百姓!都看见了么?什么佛法无边,不过一根铁丝、一点机关!诸位——“他指着地上滚动的珠子,”这一颗颗念珠,便是佛老惑世的本来面目:看着光华圆满,内里却要靠一根‘欺人的铁丝’吊着!铁丝一断,原形毕露!臣再借国师一句话反问国师:你的佛法,可能叫珠子自己悬空么?”

殿前殿后,轰然大笑!连皇帝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那法王面如死灰,一句答不出,身后十八名番僧面面相觑,收场的收场,捡珠子的捡珠子,好不狼狈!

皇帝见状,肃然起身,当殿宣旨:

“佛老惑众,妖言乱政,朕心深恶!着即:天下寺观庵院,清查田产,多余者没入官库,充作书院、义学之资;强令僧尼还俗归农,年五十以下者,各给产业;私传邪法、借教敛财者,依律严办!僧录司法王年老,着致仕归山,所遗各职,选有道行僧人充任,不得干预民政!又:翰林院编修文白,忠直博辨,堪为圣道干城,着兼经筵讲官,为朕讲学!钦此!”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各府州县,闻风而动:三个月内,还俗僧尼十余万人,清查寺田数百万亩,新设义学八百余所!江南百姓编成歌谣,沿路传唱:

“文青天,文青天,一把长戟破佛仙;珠子落地铁丝断,从此人间读圣贤!”

且说素臣当殿破法,名满京华,日夜为皇帝讲学,恩宠日隆。这一日讲罢回府,忽见门口围着一群人,原来是苏州家中来了急报,鸾吹亲笔,信中言辞惶急:

“相公台鉴:自相公荣显之后,家门贵盛,本该欢喜。然半月以来,家门屡遭怪异,先是巷口夜夜有形迹可疑之人窥探;前日家中失火,幸而扑救及时;昨日璇姑妹子上街,竟有人当街冲撞,口出狂言,说什么‘文家富贵,必不久长’……婆母镇定,然亦嘱奴急告相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中佛老余党、奸阉残孽,必已把黑手伸向苏州家中了!望相公早做打算!”

素臣读罢,双手微颤,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些奸人打不过朝廷,便要在暗处下毒手,而目标,正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妻儿!

正沉吟间,忽听门外家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一个操外乡口音的女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说是从江西逃难来的,一定要见老爷,说、说她是老爷的救命恩人!”

素臣一怔:“江西逃难?救命恩人?”正要出看,忽觉那女子声音隐隐传来,竟似在哪里听过!心头猛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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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这神秘女子是谁,她带来的孩儿又有何等惊天身世,苏州家中之危如何化解,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