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两家,一家52岁老太太穿睡裙在阳台乘凉,手里一把蒲扇。另一家48岁儿媳穿吊带在客厅。两家老头一个出门遛弯,一个把自己门关上了
楼上那家又开始扇蒲扇了。
我在厨房洗碗,窗户开着,能听见那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响。啪。啪。啪。扇子打在空气里,也打在那种夏天黏糊糊的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穿一件旧睡裙,碎花的,洗得发白。脚边放个搪瓷杯,里面是凉白开。她今年五十二。楼里人都叫她张姨。
对面那家,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她儿媳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穿一件黑色吊带裙,两根细带子挂在肩膀上。二十八九岁,瘦,锁骨很明显。她叫小周。她老公在外地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两天。
两个老头,一个下楼遛弯去了。张姨的老伴,六十三,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门,沿河边走四十分钟,回来洗澡睡觉。另一个老头,小周的公公,把自己关在次卧里了。门关得很轻,但能听见那一声咔哒。他今年六十一,退休金三千二。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一只碗,水哗哗地冲。冲了半天,碗早就干净了。我就是不想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能是看那把蒲扇。扇一下,停一下。扇一下,停一下。
楼下的快递柜亮了,有人取件。滴滴滴,三声。然后安静。
这种安静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尴尬。比尴尬沉。
我关了水龙头。毛巾擦手。擦了三遍。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有一把蒲扇。竹柄的,边儿上用布条缝了一圈。她夏天不离手。后来她走的那年,那把扇子还在,放在床头柜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扔了。其实可以留着的。
我没留。
我说不清为什么。
楼上张姨扇扇子的节奏,跟我妈有点像。不是扇风,是扇那个时间。一下一下,把时间扇走。
小周那屋的灯,十点二十灭的。她关灯之前,把窗帘拉严了。我看见她的手。细,白,指甲涂了颜色。
然后整栋楼就暗了一半。
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知道里面有消息。工作群,家长群,还有一条是我妹发的。
我不想看。
我就是坐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是张姨的老伴回来了。脚步很慢,拖着的。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可能是喘口气。然后继续往上。四楼。门开了,又关上了。
咔哒。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要交物业费。一千四百四。一年一交。去年是一千三百二。涨了。
我还没跟我老婆说。
我老婆这个月工资到账四千七。她在超市做理货,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手上有茧,指关节粗。她最近老说眼睛花,看价签要眯着。我说你去配个眼镜。她说等等。
等等。
这两个字,我听了快十年了。
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因为空调开着,烟味散不出去。
我走到阳台上。对面小周家的窗帘一动不动。楼上张姨也收了凳子,回屋了。
楼下那盏路灯照着空的停车位。三辆车,两辆盖着车衣。
我想起我爸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熬。熬到不用熬了,也就差不多了。
我当时年轻。我说,爸,你别老说这种话。
现在我也四十多了。
我回屋,把阳台门关上。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我妹发的。
“哥,爸的药快没了。这个月能多给五百吗?”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回,还是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放下手机。
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着喝完。
楼上安静了。对面也安静了。
我把杯子放在池子里,没洗。
躺在床上,我老婆翻了个身。她说,你还没睡。我说,睡了。
她没再说话。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我想着那五百块。想着物业费。想着我老婆的眼睛。
想着张姨的蒲扇。
扇一下。停一下。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张姨。她拎着一袋垃圾,穿着那件睡裙,外面套了件旧开衫。看见我,笑了一下。
“上班啊?”
“嗯,张姨早。”
“昨晚热吧?我扇到十一点。”
“是热。”
她弯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我看见她脚上的拖鞋。塑料的,蓝色的,后跟磨掉了一块。
她直起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
我下楼。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关门。声音很轻。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排了四个人。我站在最后。前面一个女的,背着一个大包,包上挂着一个水壶。她打电话。
“我说了我不回去。你让他自己弄。”
她挂了电话,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没哭。就是擦了一下。
我买了两个煎饼。一个加鸡蛋,一个不加。加鸡蛋的给我老婆。不加的给我。
六块五。两个十三。我递了一张二十。找七块。
我把零钱塞进裤兜。煎饼拎着,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特别慢。
我看了他两分钟。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滴。
找座位坐下。靠窗。
车开起来。我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把蒲扇。
啪。啪。啪。
张姨,五十二。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她摆过地摊,做过保洁,现在在小区旁边的小超市帮人看店。一个月两千二。她老伴退休金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够花。
但她还是扇蒲扇。不开空调。
她说空调费电。其实她是心疼。她是那种,把“省”刻进骨头里的人。
她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中秋。每次回来待两天。走的时候,张姨给他装一后备箱的东西。米,油,自己腌的咸菜。儿子说,妈,别装了,城里什么都有。张姨说,城里的贵。
儿子就不说话了。
张姨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不指望他养老。他过好他自己的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菜。择的是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旁边。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以后再说。能动能吃就行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有点酸。
小周不一样。小周二十八。她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两千八,提成看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五千。不好的时候三千出头。她老公在外地,一个月挣七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左右。
房租两千三。水电网费三百。吃饭两千。交通三百。还剩四千多。
她说,存不下钱。
她说,我都不敢生病。
她说,我连孩子都不敢生。
她公公跟他们一起住。公公退休金三千二。每月给他们一千五。剩下的自己留着,买药,买烟。公公说,我就这点能力了。
小周说,我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她穿吊带裙在客厅,是因为热。客厅没装空调。就一个风扇,摇头的,咯吱咯吱响。
她公公关上门,是因为,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他坐在床上,看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有时候他听见客厅里小周跟她老公视频。小周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公说,再等等。小周说,等多久。老公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公公就把视频声音调大一点。
他跟我说过。他说,我在这儿,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说,怎么会。
他说,怎么不会。我一天到晚,就占一间屋子。水电,吃饭,都是钱。
我说,你不是给钱了吗。
他说,那点钱,够什么。
他抽烟。抽的是最便宜的。七块钱一包。他说,以前抽五块的,现在五块的没了。
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罐头瓶。玻璃的,里面有点水。
他说,我老伴走得早。要是她还在,我就不用在这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槐树。叶子很密。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自己的账,也算不清。
我四十三。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说是行政,什么都干。修打印机,买办公用品,跑社保,接客户电话。一个月到手五千八。去年是六千二。降了四百。老板说,效益不好,大家担待。
我担待了。因为我不敢不担待。
我老婆四千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
房贷三千一。还有十八年。车贷一千二。还有两年。孩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我妈那边,我妹在照顾。我每个月给一千。我妹说不够。我说我知道。
物业费一千四百四。取暖费两千六。车险三千。人情往来,一年少说五千。
我算过。每个月剩不下钱。
我老婆有件羽绒服。穿了六年。袖口磨白了。她说,今年冬天再说。
我说,买一件吧。
她说,等等。
又是等等。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就是用来等的。等有钱了,等孩子大了,等房贷还完了,等退休了。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上周,公司开会。老板说,今年年终奖可能没有。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没人说话。
散会以后,老李在楼道里抽烟。他五十一。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他抽了一口,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也没指望过。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李的老婆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八百多。他儿子在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
他说,我现在就是撑着。
他说,撑到儿子毕业。
他说,撑到退休。
他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一头驴。前面挂着一根胡萝卜。我走一步,它走一步。我停,它还在那儿。
他说,我从来没吃过那根胡萝卜。
他说完就走了。回工位。继续接电话。继续做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了。
我没动。就站在黑暗里。
后来有人上楼,灯又亮了。我才回屋。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我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对面小周家的窗帘拉着。楼上的阳台空着。
天阴了。可能要下雨。
我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七十一。在老家。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我妹隔一天去看他一次。给他做饭,洗衣服。
我爸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够他花。但他还是省。省电,省水,省煤气。我妹说,他连灯都舍不得开。晚上就开一个五瓦的灯泡。
我说,爸,你开大灯。
他说,这个亮。
他坐在那个五瓦的灯下,看电视。电视是老的,屏幕小。声音开得很大,因为他耳朵背。
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妹说,有时候她去了,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电视开着,他睡着了。她就给他盖个毯子。他就醒。醒了说,我没睡。
我妹说,爸,你回屋睡。
他说,我在这儿就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屋。可能屋里空。可能那张床太大。
我妈在的时候,那张床两个人睡。现在一个人。
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给我妹回了消息。我说,好。我转你。
我转了一千。五百是药费。五百是我多给的。
我妹说,哥,你自己也紧。
我说,没事。
我没跟她说物业费的事。没跟她说我老婆眼睛的事。没跟她说年终奖可能没了。
说了也没用。
说了,她只会说,哥,你别给我了。
然后我还是要给。
这就是一个圈。
我那个同事老李,他算过一笔账。他说,他这辈子挣的钱,加起来大概两百万。房贷还了八十万。孩子花了五十万。日常开销四十万。剩三十万。三十年。一年一万。
他说,我一年到头,就值一万。
他说,我死了,能留下什么。
他说,什么都留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盒饭。十二块钱的。米饭,土豆丝,一个鸡腿。
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说,不能浪费。
小周也有一笔账。
她那天跟我说,她算过。如果她要生孩子,从怀孕到上幼儿园,至少要十万。这还不算以后上学。
她说,我一年存两万。要存五年。
她说,五年以后我三十三。然后孩子上小学。再六年,我三十九。然后初中,高中。等他上大学,我五十了。
她说,我五十岁的时候,我公公八十三。我爸妈七十多。
她说,我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她说,我怎么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拆一个快递。是一双鞋。她试了一下。又放回盒子里。
她说,退了。不合适。
其实鞋子很好看。跟不高。米白色。
她就是觉得,不该买。
张姨的账不一样。
张姨说,她一个月两千二。老伴四千三。加起来六千五。
吃饭一千五。水电两百。药三百。其他五百。剩四千。
她说,我一年能存四万。
她说,存着,以后看病用。
她说,不能指望孩子。
她说,孩子有孩子的难。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他们不容易。
她说,所以我得自己攒。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阳台上扇蒲扇。扇一下,说一句。扇一下,说一句。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她。她没看见我。
她的睡裙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一下。
然后继续扇。
我有时候想,张姨和小周,她们差二十四岁。但她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在算。都在省。都在等。
张姨等的是老。小周等的是孩子。
我夹在中间。我等的是,不知道什么。
我老婆说,你想那么多干嘛。过一天算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叠的是我儿子的校服。校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她说,又得买新的。
她说,一套一百八。
她说,去年的还能穿吗。
她翻出去年的。比了比。也短了。
她说,孩子长得快。
她说,长得快,花钱也快。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叠别的。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里有白的了。不多。但能看见。
我想说,你辛苦了。
我没说。
我说不出来。
我就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叠衣服。一下,一下。
跟张姨扇扇子一样。
一下,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下一下地过。
我儿子那天问我。他说,爸,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忘了。
他说,你想想。
我说,想不起来。
他说,那你现在的梦想呢。
我说,没有。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有就行了。
他说,我有。我想当一个电竞选手。
我说,那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现实。
他说,那你让我有什么梦想。
我没说话。
他回屋了。门关上了。
咔哒。
跟小周公公关门的声音一样。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我没看。
我想,我是不是也把我儿子的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会儿。天黑了。我开了灯。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响。她喊我,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走到厨房。桌上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土豆丝。一个拌黄瓜。
我盛饭。她坐下。
她说,物业费交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别忘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妹那边给了吗。
我说,给了。
她说,多少。
我说,一千。
她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嚼了两下。她说,下个月省着点。
我说,嗯。
她说,你儿子要买球鞋。说体育课要穿。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两百多。
我说,买吧。
她说,那物业费。
我说,我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加班。
她说,你加什么班。你那个班,加了也没钱。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吃着。
电视在客厅响。是新闻。说经济形势。说就业。说养老。
我听着。像听别人的事。
其实是我自己的事。
我写不下去了。但又得写。
我抽了根烟。站在阳台上。
对面小周家的灯亮着。她今天穿的是一件T恤。白色的。头发扎起来了。
她公公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两个人没说话。
但都在一个屋里。
楼上张姨的阳台黑着。她可能睡了。也可能在屋里扇扇子。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张姨的老伴摔了一跤。腿骨折。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半。自己掏了一万五。
张姨说,那一万五,是她攒了半年的。
她说,一下就没了。
她说,还得接着攒。
她说,不攒不行。
她说,万一再摔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韭菜。一根一根。很慢。
我说,张姨,你歇会儿。
她说,不累。坐着也是坐着。
她说,干点活,心里踏实。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干活,是为了不想。
不想,是为了不难受。
小周也干活。她在商场站一天。八个小时。有时候十个小时。回来脚肿。她用热水泡。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她老公视频。她接。说两句。挂了。
她说,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说来说去就那些。
她说,他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他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
她说,就这样。
她说,有时候我想多说两句。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就挂了。
她说,挂了以后,又觉得空。
她说,说不出来。
我懂。
我也说不出来。
我跟我老婆,现在话也少了。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
说了钱不够,还是不够。说了累,还是累。说了烦,还是烦。
所以就不说了。
不说,不代表没有。
都在心里。
堆着。
堆到哪天堆不下了,就吵一架。
吵完了,还是那样。
继续过。
我那个同事老李,他老婆病了以后,他变了很多。以前他爱说爱笑。现在不说了。就是干活。干完活回家。回家做饭。做完饭伺候老婆吃药。然后睡觉。
第二天再来。
他说,我不敢停。
他说,我一停,就完了。
他说,我老婆的药不能停。
他说,我儿子的学费不能停。
他说,房贷不能停。
他说,所以我不能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复印文件。复印机一张一张地出纸。他就一张一张地拿。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驼。
他才五十一。
看起来像六十。
老李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次。回来就待几天。老李说,回来干嘛。回来也是花钱。他说,不回来也行。视频就行。
他说,视频不花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苦笑。
我见过他儿子。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上次回来,老李带他来公司。他儿子坐了一会儿,说,爸,你这地方真小。
老李说,小是小,能挣钱就行。
他儿子没说话。
后来走了。
老李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他跟我说,孩子大了。看不起他爸了。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
他说,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说完就去干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怎么接。
这种事,接不住。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不太敢写出来。
但我知道,不写出来,这篇文章就白写了。
这个问题是,我们到底在过谁的日子。
张姨过的,是她自己的日子。她认了。她扇蒲扇,她攒钱,她说不指望孩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闭环。不欠谁的。也不指望谁。
小周过的,是别人的日子。她公公的,她老公的,她未来孩子的。她还没生,就已经在算孩子的账了。她穿吊带,是因为热。她关灯,是因为省。她退鞋,是因为不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通道。钱从她手里过。时间从她手里过。什么都没留下。
老李过的,是债的日子。他老婆的病,是债。他儿子的学费,是债。房贷,是债。他每天醒来,就是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
我过的,是夹层的日子。上面有我爸。下面有我儿子。中间有我老婆。我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我妹过的,是照顾的日子。她照顾我爸。她也有家。她也有孩子。她两头跑。她跟我说,哥,我快撑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说,你不在跟前。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不在跟前。
我给钱。我给一千。我给五百。我给。
但我不在。
她说,爸想你了。
她说,爸嘴上不说。但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回。
她说,过年还有好几个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抽空回来一趟吧。就一天也行。
我说,我看看。
她说,你别看看。你就说回不回。
我拿着电话。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就站在黑里。
我说,回。
她说,哪天。
我说,下周六。
她说,好。我告诉爸。
她挂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灯没亮。我也没动。
我想,我有多久没回去了。
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我记不清了。
我爸的药,是我妹在买。我爸的饭,是我妹在做。我爸的衣服,是我妹在洗。我爸的寂寞,是我妹在陪。
我给钱。
好像给了钱,我就尽到了。
其实没有。
我知道没有。
但我不愿意想。
想了,就难受。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这次停得比较久。
我去楼下走了一圈。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响。是那种老歌。
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跳得很认真。动作到位。脸上有汗。她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可能她不用算账。可能她算完了。可能她认了。
我往回走。路过快递柜。有人取件。滴滴滴。
我想起我儿子。他昨天说,爸,我快递到了。你帮我取一下。
我说,你自己取。
他说,我上课。
我去取了。是一个盒子。不大。我摇了摇。里面哗啦响。
我拿回家。他拆开。是一双球鞋。
白色的。带气垫。
他穿上。在地上跳了两下。
他说,爸,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谢谢爸。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两百八。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攒的。午饭省下来的。
我看着他。他瘦。个子快跟我一样高了。
我说,以后别省饭钱。
他说,没事。我不饿。
他说,爸,你放心。
我转过身。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我去厨房倒水。手有点抖。
我儿子,十三岁。他已经会省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老婆说,孩子懂事。
我说,嗯。
但我不想让他懂事。
懂事太早了。
早了,就苦。
我写到这里,天快亮了。
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妹发了消息。说,爸今天吃了两碗饭。说,爸问你什么时候到。说,爸把被子晒了。说,爸高兴。
我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回。”
我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去阳台。
天边有一点白。
对面小周家的窗帘拉开了。她站在窗边。穿着那件吊带。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楼上张姨的阳台,蒲扇放在凳子上。
她还没起。
我回屋。洗脸。刮胡子。
镜子里的人,四十三岁。头发少了。眼袋大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穿上外套。拿上钥匙。
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
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张姨的阳台。五楼。小周家的窗户。
然后我走了。
去公交站。
去上班。
去接着过。
我不知道明天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这个圈怎么转出去。
我只知道,今天要过。
班要上。
钱要挣。
家要养。
爸要看。
儿子要长大。
老婆的眼睛,要配眼镜。
物业费,要交。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我一件一件接。
接不住,也得接。
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滴。
坐下。
靠窗。
车开起来。
我闭上眼。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就是车在走。
路在往后退。
我在往前走。
往前。
往前。
然后,我睁眼。
到站了。
我下车。
公司楼下,卖煎饼的摊子刚支起来。
我买了两个。一个加鸡蛋。一个不加。
我拎着。上楼。
电梯里,老李在。他手里拿着药袋。他老婆的药。
他看见我。说,早。
我说,早。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他说,我也是。
电梯到了。我们出去。
各自回工位。
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我开始打字。
打的是公司的文件。
不是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在昨晚。
在那些停下来的瞬间。
在那些删了又打的字里。
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我写完了。
但日子没完。
日子还在过。
一下。
一下。
像那把蒲扇。
扇一下。
停一下。
然后,再扇一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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