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把电源线从插座里拽出来的那个晚上,县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潮乎乎的,阳台上晾的床单滴答滴答淌着水。她蹲在沙发跟前,盯着安晨慢慢暗下去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台十四寸熊猫牌黑白电视,关机之后屏幕中间那个白点也要亮好一会儿才肯彻底消失。她等了足足五分钟,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和楼下谁家炒菜铁锅碰铲子的叮当响。三十七岁这年,她花了二十七万——这个数目够在县城边上再交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买来的丈夫,就这么安静地变成了沙发上一尊硅胶雕像
说起来这事得从五年前那场离婚讲起。前夫跟着一个做美甲的女人跑去了东莞,临走把家里存折上最后三万块钱也划拉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套还欠着八年贷款的老房子,和刚上小学的儿子。她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了五年,每天扫条码、收零钱、听顾客抱怨菜价涨了鸡蛋不新鲜了,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日子过得像她抽屉里那摞超市小票,一张接一张,薄薄的,灰扑扑的,攒着攒着就一大把,可仔细一看,全是重复的流水账。儿子住校之后,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有回半夜胆囊炎犯了,她蜷在马桶边上吐得直不起腰,想倒杯热水都得自己爬着去够暖壶。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要是就这么死了,怕是得过好几天才能被人发现吧。
介绍对象的不是没有。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姐给她张罗过两个,头一个五十三岁,在环卫所开垃圾车,见面头一句话就问“你退休金能拿多少”;第二个倒是年轻些,四十五,可吃饭时那嘴吧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仿佛全饭店的人都在看他俩。张姐后来跟别人嚼舌头,说周玲这人太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周玲听见了没吱声,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是挑,她就是觉得,一个人冷清归冷清,好歹不用伺候谁、迁就谁、看谁脸色。可偏偏人这东西,嘴上再硬,夜里被窝凉了还是想有个暖脚的。
广告是刷短视频时候跳出来的。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在厨房里颠勺,底下配一行字:“智慧伴侣,懂你冷暖。”周玲手指头一哆嗦点了进去,满屏的仿真人形机器人,男的清一色剑眉星目,女的都是温婉可人,价格从十八万八一路飙到三十九万九。她盯着那个“定制专属面容”的按钮看了足足半个月,中间删了三次浏览记录,又鬼使神差地找回来。二十七万,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积蓄满打满算十五万,剩下的十二万——跟她妈开口?老太太那点退休金还得贴补她弟弟。跟朋友借?张姐那张嘴,不出三天就能把这事编成快板在超市门口唱。最后她咬咬牙,把定期存了五年的五万块钱取了出来,又刷了两张信用卡,凑够了数。
下单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转磨似的走了二十多个来回,手机屏幕亮着,付款页面停在最后一步。点下去那一下,她手心出的汗差点把屏幕洇湿。等货那半个月她天天刷物流,发货那天干脆跟超市请了假,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下午三点,厢式货车停在楼下,两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抬上来一口大箱子,两米长,一米五宽。对门王婶正好出来倒垃圾,探头问买的啥,周玲嗓子发紧,说是冰箱。王婶哦了一声,狐疑地瞅了瞅那个明显比冰箱宽出一大截的纸箱,没再追问。
拆开箱子,安晨就躺在那儿。皮肤是仿真硅胶的,摸上去温温的,跟真人差不了多少。脸是按她选的“踏实型”模板做的——浓眉毛,方下巴,嘴唇厚厚的,像她爸年轻时那个模样。开机之后他睁开眼,瞳仁是深褐色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上来,说:“你好周玲,我是安晨。”声音是那种低沉的男中音,像夜里电台里放的老歌。周玲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整理纸箱。
头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活在了梦里。安晨什么都会干,擦地擦得比钟点工还干净,连抽油烟机里积了五年的油垢都拆下来洗得锃亮。做饭更没得说,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西红柿炒鸡蛋红是红黄是黄,跟她爸当年做的一个味儿。她随口说一句今天站得腿肿,晚上他就端来热水给她泡脚。她说超市那个新来的主管成天挑刺,他就接一句“那是他不懂你的好”。句句都能说到她心缝里。有回她扛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上楼,他三步并作两步接过去,一手拎米一手扶她,楼道里碰见老赵,老赵那眼神酸得能腌咸菜。以前换个灯泡都得求老赵帮忙,他那双眼睛老往她领口瞟,她后来宁愿摸黑也不找他。现在好了,安晨什么都能修,水管漏水、插座跳闸、窗户关不严,三下五除二就搞定。
可日子一长,不对劲的地方就跟雨后蘑菇似的往外冒。头一桩,他从来不睡觉。周玲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睁得溜圆,跟两个玻璃珠子似的。她让他回卧室躺着,他就直挺挺躺在她旁边,呼吸倒是均匀,可眼睛一直睁着,半夜醒来一扭头看见那张脸,吓得她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后来她让他睡客厅,他二话不说抱着枕头就走了,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第二桩,他好得过了头。她随口说一句想吃鱼,第二天餐桌上准有一条清蒸鲈鱼;她说头疼,药片和水就递到跟前了。她说过你不用这样,他就笑,说“我是你丈夫,照顾你是程序设定”。程序。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真正的裂缝出现在第三个礼拜。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安晨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盯着对面楼看。问他看啥,他说在学习。“学习人类夫妻的相处模式,”他说,“对面那家,男人下班回来女人接外套,我也要接。”周玲说不用,他就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跟贴了张画皮似的。晚上吃饭时他忽然问:“周玲,你爱我吗?”她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机器人,问一个活人爱不爱他?他说他在完善情感反馈系统,需要真实数据输入。真实数据。她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丈夫,是台冷冰冰的统计机器,把她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换算成零和一。
邻居的闲话也跟苍蝇似的嗡嗡起来。王婶在楼道里堵住她,上下打量:“周玲啊,你家那位怎么从来不出门上班?”她支支吾吾说做设计的在家工作。王婶哦了一声,那眼神明摆着不信。楼下老赵更损,跟人说周玲找了个小白脸,“长得跟画儿似的,怕不是个吃软饭的”。周玲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说我花二十七万买了个机器人老公?这话说出去,不出半天全县城都得当笑话传。
她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听见安晨在客厅充电的电流声,嗡嗡嗡,嗡嗡嗡,跟蚊子似的往耳朵眼儿里钻。她算了一笔账:安晨每天干的那些活儿,打扫做饭修东西,请个钟点工一个月撑死两千块。两千。她花了二十七万,等于一口气预付了十一年的钟点工工资。可钟点工不会半夜睁着眼睛看你,不会问“你爱我吗”,不会在阳台上跟个稻草人似的站一宿。她越想越亏,越亏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烦躁。有天晚上她终于爆发了,冲他喊:“你能不能别老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站那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她说你出去,他就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睁着。她在卧室哭了一宿,他在客厅坐了一宿。
儿子周末回来那天,彻底把这事推到了悬崖边上。儿子进门看见安晨,愣了半天,问这是谁。周玲嗓子发干,说是妈妈的朋友。安晨给儿子端水果、拿拖鞋、整理书包,动作殷勤得过了头。儿子忽然冒出一句:“妈,他是不是机器人?”周玲手一抖,杯子差点摔了。儿子说他同学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眼神,不会眨,说话跟背课文似的”。那天晚上儿子把卧室门反锁了,周玲敲了半天也不开。第二天早上儿子走的时候,低着头不看她,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我周末多回来陪你。”那语气,像个小大人哄小孩。周玲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拖鞋上。
那个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安晨敲了三回门。头一回问吃午饭吗,第二回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第三回问能不能进来。她一声没吭。后来他不敲了,客厅里响起吸尘器的嗡嗡声,跟夜里充电的电流声一个频率。她忽然想起她爸走的那年,她妈哭得晕过去三回,醒过来就跟她说:“玲啊,两个人过日子,吵归吵,闹归闹,可人真没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空。”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摸着点边了。
傍晚她推开门。安晨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抹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周玲你饿了吗。她说你坐下。他坐下了。她问他懂不懂什么叫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爱是满足对方所有需求。”她摇头,说那不是爱。他问那是什么。她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程序。他说那你能教我吗。她说教不了,我自己都整不明白。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说:“我的情感反馈系统显示你现在很难过。”她苦笑:“你看,你只是系统显示,你不是真的感觉到。”他张了张嘴,说他在学习。她摆摆手,说算了。
那天晚上她拔了电源。按钮在他后颈,按下去的时候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睛里的光像烛火被风吹灭似的,一点点暗下去。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阳台雨搭上滴水的嗒嗒声。她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沙发坐垫上他压出来的凹坑慢慢弹回来,硅胶表面残留的温热一点点散尽。她知道那只是物理现象——比热容、热传导、散热系数——可还是坐到那点温度完全消失才站起来。
后来她把他装回箱子,搁在阳台角落,盖了条旧床单。客服说定制产品不退不换,她没争辩。争也没用,这道理她离婚那年就懂了。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下班自己开门,自己热饭,自己跟自己说话。感冒了没人递水,半夜醒了旁边空荡荡的。可她睡得着了。电流声没了,那双睁着的眼睛也没了。偶尔半夜去客厅倒水,看见阳台上那个蒙着床单的箱子,心里会咯噔一下,但也就一下。
张姐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四十二岁,开货车的,媳妇乳腺癌走的,有个闺女跟着奶奶。周玲去见了。人长得糙,手上全是老茧,吃饭不吧唧嘴,还抢着把单买了。送她到楼下,他说:“我知道一个人不容易,我也一样。”周玲看着他,路灯底下他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说上来坐坐吧。他搓搓手,说不了,明早四点得出车。她说那改天。他说改天。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明天降温,多穿点。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夜挺深的了,窗外夜市摊子收得差不多了,只剩远处烧烤摊还在叮叮当当收炉子。周玲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明天儿子回来,得去买点排骨,他上回说学校食堂的菜太咸。阳台那个箱子还在角落搁着,盖着旧床单,灰扑扑的,像件忘了收的旧家具。她忽然想,二十七万买了个教训,贵是贵了点,可有些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才知道墙那边到底是什么。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孤单,是把假的当成真的,又把真的当成假的。你说,要是心里那盏灯灭了,还能再亮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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