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唐山劳动日报)

1980年我高中毕业,当年高考落榜,又复读一年有余,最终如愿考入师范学校。三年半的高中求学与复读岁月里,我先后遇见李和、刘文富、谷隆胤和梅实四位性情迥异、学识深厚、造诣不凡的语文恩师。他们高洁端正的品行、潜心育人的赤诚、丰厚渊博的学识、独树一帜的授课风格,如春雨润物般在我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将文字的热爱潜移默化融进我的骨血,扎根记忆深处。正是这几位恩师的悉心培育,为我往后数十年的工作与生活筑牢根基,让我稳稳握住教书育人这份踏实安稳的立身之本。他们善良质朴、醇厚深邃、真诚务实的精神底色,也深深烙印在我的身上,让我成为一名平凡普通,却一生满载温暖故事,对社会有所裨益的人。

1978年8月,十五岁的我考入胜芳中学69班,迎来高中生涯第一位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和。彼时李老师三十余岁,身形匀称适中,面庞白净温润,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眸炯炯有神。他说话语调舒缓柔和,声线清亮通透,初见便让人生出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聆听他谈吐,总能收获耳目一新的感悟。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节语文课,我们学习《沁园春·雪》,李和老师步履从容、气宇轩昂地走上讲台,寥寥几笔板书梳理词作脉络,简明扼要交代创作背景,随即全身心投入朗诵之中。一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脱口而出,瞬间将全班同学带入壮阔辽远的冰雪天地。他朗读时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字句间满含热忱,令人沉浸其中,仿佛让我们亲眼望见那冬日雪原银装素裹的苍茫盛景。

李老师的语文课,总以动情诵读开篇,以滚烫情怀牵引思绪,带我们走进每一篇课文的文字秘境。课本里鲜活的词汇、灵动的语句、悠远的意境、深刻的哲思,如同点滴灵液缓缓渗入我们年少求知的心灵,在心底生根、抽芽、开花,沉淀为伴随一生的文字底蕴。受李老师熏陶,我们全班同学耳濡目染,纷纷效仿他诵读课文,每日早读的琅琅书声,时常盖过隔壁班级。课间嬉戏闲谈时,68班的同窗常说,总被我们班洪亮整齐的读书声吸引,心生了许多羡慕。

1979年暑假开学,学校为备战次年高考划分文理班,我一心偏爱文科,被转到67班就读,由此结识第二位班主任、语文老师刘文富。

刘文富老师年长李和老师几岁,身形也更为高挑。他衣着永远整洁利落,一身中山装纽扣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虽生有一圈络腮胡,却每日打理得干干净净。举手投足间自带温文尔雅的书卷气韵,讲课语调轻柔舒缓,娓娓道来,如同讲述动人的故事,牢牢牵引着全班同学的心神。

刘文富老师还有一手出众的绘画功夫,他笔下的古代仕女各有姿态、风姿绰约,见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语文课上,他常以绘画辅助教学,提炼课文里各色人物,逐一拆解人物身世与心路,最后串联梳理完整文章脉络,让我们受益匪浅。

当年讲授蒲松龄《聊斋志异》名篇《促织》时,他将成名夫妇、其子、华阴县令、驼背巫婆、市井游侠、巡抚乃至天子皇帝等一众人物一一拆解,细细讲述每个人的际遇与纠葛,授课过程如同徐徐展开一卷写意人物长卷,鲜活生动的情节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成为我终生难忘的记忆。

1980年秋日,高考失利的我前往霸县农技校文科补习班复读,第三位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谷隆胤走进了我的求学生活。

谷老师身材高大魁梧,面颊常年红润,脸上总挂着温和笑意,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衬得他儒雅博学。每到寒冬,他脚踩一双厚实的大马靴,行走时步伐沉稳,脚步掷地有声,自带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谷老师普通话标准清亮,讲课底蕴厚重、生动鲜活。开学第一堂课,他并未急着讲授课本,而是当堂布置作文。班里有位男同学名叫赵琼芳,开学当日在校园里拾到一只装有饭菜票与不少现金的钱包,他判断是在校同学遗失,当即主动上交学校,很快顺利寻回失主。谷老师当堂表扬赵琼芳拾金不昧的美好品行,顺势布置《由赵琼芳拾金不昧所想到的》作文题,同学们纷纷伏案沉思、落笔成文,很快完成习作。

一周后的语文课上,谷老师细致点评全班作文,将每位同学的文字功底剖析得透彻详尽:刘会音行文流畅优美,程明文章脉络分明,徐俊罗遣词造句细腻走心,这些闪光点一一被他点出;同时他也坦诚指出大家普遍存在的基础字词薄弱、谋篇布局欠缺等问题。自此之后,谷老师格外看重字词、佳句等语文基础的积累巩固,更着重引导我们学以致用、以文抒怀。

他还偏爱分角色朗读的授课方式,讲解《刘胡兰传》时,特意安排音色清亮的王书花同学朗读刘胡兰,自己则亲自饰演大胡子匪军官张全宝。声情并茂的分角色演绎,充分调动起全班同学的听课兴致,让课文学习的课堂效果更加明显。

20世纪80年代初,高考录取率极低,这期补习班结业后参加高考,全班仅有程明、徐俊罗二人达到中专分数线,最终只有程明被廊坊财贸学校录取。

1981年秋,我转入霸县一中文班插班复读,遇见第四位语文恩师梅实先生。

梅老先生已是年过花甲,原籍辛店村,刚从湖北武汉一所中学退休返乡,便被霸县一中校领导慕名聘请,重返讲台授课。梅实先生身形清瘦高挑,眼镜度数比谷隆胤老师更深,一身装束文质彬彬,谈吐气度从容雅致。

梅老师讲起课来总是旁征博引、如数家珍,言语诙谐幽默,广博的学识与儒雅的谈吐,牢牢吸引着全班每一位学子。开学第一篇作文,他命题《三十年之后的我》,新奇的题目瞬间勾起同学们的好奇心与创作热情。一周后课堂评讲,我的习作被梅老师当作范文当众朗读。文中我畅想,多年后自己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业余深耕文学创作,散文集《乡村情感》顺利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同期被当作范文朗读的,还有王振军同学的《我的大学》。

这一次课堂上的肯定,彻底点燃了我对文学的热爱,催生了我持续写作的强烈热忱。后来我顺利考入师范院校,如愿成为一名教师,数十年来笔耕不辍,大量散文、通讯稿件陆续发表在各类报刊上,多年后更被宣传部门选调,投身宣传思想工作,成了地市级党委部门的一把手,直至在副厅级职级上退休。

三年多的高中求学岁月,正是我从懵懂幼稚走向成熟、从迷茫无措到明晰前路的关键时期。四位授业语文课的恩师,恰似一场四百米接力赛上的四位跑者,依次为我输送知识滋养、文化熏陶、理想历练与精神塑造。如今世事变迁,梅实、刘文富两位恩师先后与世长辞,李和老师调入天津工作多年失联,唯有谷隆胤老师尚健在,前不久我还专程登门探望,与老人促膝长谈。四位恩师以赤诚初心点亮我少年时的理想,以渊博学识赋予我安身立命的本领,以辛劳耕耘淬炼我坚韧不屈的品格,以温热人文情怀雕琢我真诚向善的本心。他们用智慧、汗水、善良与纯粹为我铺就出一条稳步向前的成长之路,成为我人生路上拾级而上、终身受益的坚实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