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周敏从男人臂弯里抽出手时,指头尖都是麻的。凌晨零点差十三分,未接来电的红点密密麻麻挤了满屏,她数了两遍,一百零七通,全是陈海打的。最新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孩子发烧。
脚底板刚挨着地板,膝盖就磕上了床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床头那杯凉白开还剩个底儿,是晚上八点她进门时倒的,留给被窝里那个打鼾的男人喝的。他翻了个身,咕哝了句“几点了”,又没了声息。周敏盯着他后背看,自己亲手贴的膏药边角翘起来,沾了一圈灰。她拇指悬在绿色回拨键上头,屏幕顶上又蹦出一条短信,陈海发的:39度8,儿童医院,你忙你的。
窗外保安的手电光扫过窗帘,一闪就没。她光脚站在黑暗里,心口咚咚跳了十七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指节捏得发白。
说起来,周敏跟陈海结婚八年了,住在城西那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次卧改成了儿子陈小树的窝。陈海在汽配城换轮胎,一个月到手四千七,忙时多挣三百。周敏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月薪三千二,全勤奖一百五。家里钱归陈海管,周敏每月发完工资只留三百块零花,剩下的全转他微信。陈海说攒钱换房子,六楼太高,小树以后上学爬不动。周敏信了,一信就是八年。她用陈海淘汰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两年,边上贴着透明胶带,充电得找角度,歪一点就充不进去。
婆婆刘桂芬住同小区三号楼一楼,周敏下班得先拐过去打招呼。刘桂芬眼皮不抬地说:“小敏啊,鸡蛋便宜,我买了三斤,你拿十个回去给小树蒸蛋。”周敏要是真拿了,第二天刘桂芬就跟邻居说她占老人便宜;不拿吧,又说她嫌弃。周敏摸出门道,每天先买两斤水果拎过去,刘桂芬收了水果,再让她拿鸡蛋,这事才算翻篇。
陈海的妹妹陈莉离婚三年,带娃住娘家,在商场卖化妆品。周敏有回听见陈莉跟刘桂芬嘀咕:“我哥当年要不是娶了她,至少找个有房的。”刘桂芬没接话,瓜子皮吐地上,用脚蹭了蹭。周敏站在楼道拐角,手里橘子勒得手指发紫,没进去,转身上了六楼。
小树发烧那天是周五。周敏上晚班,走前摸他脑门有点烫,跟陈海交代盯着点。晚上七点,陈海甩来体温计照片,38度5。周敏回拨,没人接。打给刘桂芬,响了六声才接:“我在莉儿这儿呢,孩子发烧你找陈海。”周敏找组长请假,组长说周五盘点,少一人全组扣钱。周敏摘了工牌就往外冲,拦车赶到儿童医院。急诊大厅挤满了人,陈海坐输液区外塑料椅上,小树躺他腿上,小脸通红。周敏一摸,烫得缩手。陈海说39度8,刚喂了退烧药。周敏问怎么才来,陈海说:“我不得先吃饭?吃完才打车。”周敏没吭声,交费取药,抱着小树扎针。孩子哭哑了嗓子,周敏按住他胳膊,针扎进去那刻自己手抖得差点松开。陈海站旁边刷手机:“你抱着吧,我出去抽根烟。”输液到十一点,小树降到38度2。周敏让陈海先回,明天上班。陈海说:“那你呢?”周敏说请了假。陈海就走了。周敏抱小树坐到凌晨一点,护士拔针问:“你家其他人呢?”周敏说:“都忙。”凌晨两点到家,陈海睡熟了。周敏煮面,煤气灶打不着,拿打火机引火,火苗蹿起来燎了眉毛。她蹲地上,听见卧室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第二天刘桂芬拎半袋苹果来,进门就说:“听说小树发烧了?你这当妈的怎么看的?陈海白天多累你不知道?”周敏张嘴,刘桂芬把苹果一放:“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委屈什么。”周敏盯着那半袋苹果,两个烂的朝下扣着。
小树病好后,周敏想换工作,听人说干家政钟点工能拿六千。陈海直接回:“你走了小树谁接?我妈腰不好,爬六楼吃不消。”周敏说:“你也能接。”陈海把手机往沙发一摔:“我接?我下班几点?你一个女人家,心怎么这么野。”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九月三号。陈海洗澡,手机搁茶几充电,屏幕亮了,微信备注“丽丽”:哥,上次那笔钱到了,你查查。周敏不认识什么丽丽。她试了自己生日,没解开;试小树生日,开了。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丽丽在汽配城卖脚垫,离异带个女儿。转账记录拉了一长串:五千、八千、一万二、三千五,备注“丽丽女儿学费”“丽丽房租”“丽丽买电动车”。去年十二月一笔两万,备注“首付”。周敏心算,一年多转出去快八万。她想到自己透明胶带糊着的碎屏手机,想到小树想报画画班一月两百陈海说太贵,想到她妈住院要三千陈海说没钱让她找姐借。浴室水声停了。周敏把手机放回,去阳台收衣服,叠到陈海T恤时手抖得领口对不齐。陈海趿拉拖鞋过来问:“晚上吃啥?”周敏说:“熬粥。”陈海说:“熬稠点。”周敏说:“好。”
那夜她没合眼。陈海十一点上床,沾枕头就打呼。周敏躺小树旁边,盯着天花板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陈海说找物业一直没去。她数着呼噜声,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天亮了。
周敏一滴泪没掉。照旧六点起,弄早餐,送小树。回来绕去药房拿叶酸,收银员多看她一眼。出门她把叶酸丢垃圾桶,去通讯店花三十块开新号。她开始一样样记:陈海每笔转账日期、数额、收款人,全写巴掌大笔记本里,藏超市储物柜最底下,压旧工鞋下头。还记下丽丽上班的商场三楼化妆品柜台,丽丽女儿在城东二小读二年级。趁陈海喝醉那晚,她拿他指纹解锁,把聊天记录一页页拍下,存新号云盘。陈海翻身,她僵住不动,直到鼾声再起才放回手机。有次差点露馅,陈海忽然睁眼问她拿手机做什么,周敏说:“看你定闹钟没,明天小树打疫苗。”陈海哦了声又睡。周敏后背冷汗浸透睡衣,站窗边望对面楼亮灯的窗户,有户在吵架,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摔东西。周敏想,至少她没摔东西。
她去找陈莉。陈莉正帮客人试色号,抬头愣住。周敏说:“莉儿,你哥外面有人了。”陈莉手里口红啪地掉玻璃台面,滚两圈。她捡起来擦擦:“嫂子,别瞎想,我哥不是那种人。”周敏递手机给她看照片,陈莉一张张翻,翻到两万转账截图时手指顿住。她推回手机:“这事别问我,我不知道。”转身招呼客人,再没看周敏一眼。周敏走出商场,外头飘小雨,没带伞,站公交站牌下等车。雨水沿铁杆淌,打湿鞋面。她想,陈莉知道了,刘桂芬迟早知道,整个小区都会传开,可没人会站她这边。
周敏跑了一趟城东二小。中午放学,远远瞧见丽丽接娃。本人比照片圆润,裹黑羽绒服,头发高扎,手牵扎马尾小女孩,小女孩捧个崭新文具盒,粉的,闪亮片。周敏脑子里冒出小树文具盒,中班买的,盖子裂了拿胶水粘了又粘。她悄悄跟一截,看她们拐进老旧居民区上三楼。周敏在楼下杵着,碰个大妈倒垃圾,顺口问找哪家。大妈说:“三楼,姓孙,孙丽丽,外地来的,人挺客气。”周敏道谢走了。
她把照片、账目、孙丽丽住址全归拢,塞牛皮纸信封,寄到陈海汽配城老板办公室。信封没留寄件人。她算好时间,快递第三天到。那三天,她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去刘桂芬那儿拿鸡蛋照常去。陈海有天心情不错:“老婆,年底发奖金给你换个手机。”周敏说:“不用,这个还能用。”陈海说:“换一个吧,屏都碎成那样。”周敏说:“真不用,省着给小树交学费。”陈海瞅她一眼:“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周敏说:“哪儿怪。”陈海说:“说不上来。”翻个身睡着了。
快递签收后第二天,陈海没回家。周敏拨手机,关机。打汽配城,老板说陈海今天没露面。打刘桂芬,刘桂芬嚷:“你老公没回家你跑来问我?你怎么当人家媳妇的?”夜里十点,陈海回来,脸黑得像锅底,钥匙甩鞋柜上:“你是不是寄了什么包裹?”周敏正帮小树核对作业,头没抬:“寄什么?”陈海说:“别装,老板今天专门找我,说有人寄包裹,里头全是我和丽丽的聊天截图。周敏,是不是你?”
周敏搁下铅笔,抬眼:“你和丽丽?哪个丽丽?”陈海卡住。周敏起身,合上作业本:“小树,回房间把门带上。”小树瞅瞅她,瞅瞅陈海,抱作业本进屋。陈海压低嗓门:“你到底想搞什么?”周敏说:“陈海,你给孙丽丽转的钱,加起来八万三。咱家存款拢共多少你心里没数?”陈海说:“那是我自己的钱。”周敏说:“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七,不吃不喝攒八万三也得一年半。这钱哪来的?”陈海哑了。周敏说:“我不吵不闹,离婚也不谈。但你必须把孙丽丽那边收拾干净,钱追回来。追不回来,我就把这些甩到陈莉商场同事群、小树幼儿园家长群、咱小区业主群。”语气平平淡淡,跟念超市打折传单似的。陈海死死盯她好半天,像头回认识这人,挤出一句:“周敏,你真够狠。”
十月五号,刘桂芬六十六大寿,小区斜对面饭馆订三桌。陈海亲戚基本到齐,周敏爸妈也从老家赶来。周敏一早去饭馆摆瓜子糖果,刘桂芬穿陈莉买的大红毛衣坐主位,逢人显摆:“羊绒的,八百多呢。”开席前,陈海把周敏拽走廊,塞张银行卡:“五万,剩下慢慢凑。”周敏推回去:“八万三,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今天饭结束前必须给,不然我当着所有人面念出来。”陈海脸涨红:“你非得挑今天?”周敏说:“你转钱时也没挑日子啊。”陈海咬牙走了。
周敏回席给刘桂芬夹菜。刘桂芬说:“小敏今天倒是懂事了。”周敏说:“妈,您多吃点。”饭到一半,陈海没回。刘桂芬问:“陈海人呢?”周敏说:“出去打电话了。”这时陈莉手机响,接完脸色变了,凑刘桂芬耳边说几句,刘桂芬筷子啪地拍桌上。周敏起身端酒杯:“妈,我敬您。”刘桂芬瞪她:“你到底干了什么?”周敏说:“我什么都没干,是陈海干了什么。”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照片搁转盘上,转到刘桂芬面前。照片上陈海和孙丽丽站汽配城门口合影。三桌人全安静了。周敏她爸站起来:“小敏,怎么回事?”周敏说:“爸,您坐着,这事我自己说。”她把手机收回:“陈海在外面养了个人,两年了,前前后后转了八万三。那钱是我家的,我得要回来。今天当着大家面,陈海,你给句痛快话,钱什么时候到账。”
陈海从走廊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看看周敏,看看满桌亲戚,嘴巴张张,一个字蹦不出来。陈莉低头划手机,刘桂芬捂胸口往后仰,旁边人赶紧扶。周敏她妈站起来拉周敏手:“闺女,咱回家。”周敏说:“妈,等一下,钱还没到呢。”
陈海当场转了三万,说余下下周补。周敏当众人面写欠条让他签,他签了。刘桂芬缓过神骂:“你个丧门星,搅家精,我儿子瞎了眼娶了你。”周敏说:“妈,您儿子没瞎,他看得清楚着呢,转给别人的钱一分不少。”陈莉拽刘桂芬:“妈,别说了,走吧。”刘桂芬甩开:“走什么走,这是我儿子的场。”陈莉说:“您还嫌不够丢人?”刘桂芬愣住,环顾四周,亲戚们有的埋头吃菜,有的假装接电话,没一个看她。陈海杵那儿,手揣兜里,肩膀耷拉。周敏她爸走上前,拍拍陈海肩膀,什么都没说,那巴掌拍得很重。陈海缩了一下。
周敏把欠条叠好塞包里,走到小树跟前。小树正拿筷子戳虾,周敏蹲下:“小树,跟妈走。”小树说:“爸呢?”周敏说:“爸有事,晚点回。”小树说:“那我的玩具还在家呢。”周敏说:“明天给你拿。”她牵小树往外走,路过陈海身边,陈海伸手拽她胳膊,周敏闪开:“陈海,咱俩的事,回头再说。”陈海说:“周敏,你真要闹到这一步?”周敏说:“是你先闹的。”
周敏领小树回了她妈家。她爸在县城开便利店,她妈平时帮忙。周敏安顿好孩子,隔天就上岗,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月薪两千八,养活自己和孩子绰绰有余。陈海那五万三分三笔转来,每转一笔发条微信:你就这么绝?周敏一条没回。最后一笔到账那天,她去法院提交离婚申请。陈海收到传票打电话破口大骂,周敏把手机拿远,等他骂累才开口:“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小树抚养费按月打。”陈海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周敏说:“婚后还贷那部分有我一半,我算清楚了,你补我六万。”陈海直接挂了。
刘桂芬来过一趟,站便利店门口跟周敏她妈说:“亲家,你劝劝小敏,孩子还小,不能没爸。”周敏从柜台后走出来:“妈,小树有爸,他爸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就行。”刘桂芬说:“你就这么狠心?”周敏说:“您儿子把八万三转给别人的时候,您怎么不说他狠心?”刘桂芬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陈海后来跟孙丽丽也没成。孙丽丽听说陈海要离婚还欠周敏钱,直接把陈海微信拉黑。陈海跑城东二小门口堵她,孙丽丽当场报警,派出所的人过来调解,陈海在派出所待了一整晚。这些事都是陈莉告诉周敏的。陈莉有次加她微信,发了句“嫂子,对不起”。周敏没回,直接删了。
周敏在县城盘下个小铺面做童装,十五平米,年租金一万二。她给小树办了转学去县城一小,天天接送,中午送小饭桌,一个月三百。她妈偶尔来看店,她爸在家做饭。小树身上长了两斤肉,小脸圆润了些。有天晚上打烊,周敏低头数抽屉零钱,数到第三遍,小树跑进来举着东西喊:“妈,你看我捡了个手机。”周敏接过一看,旧手机,屏幕碎得厉害,透明胶带粘着。她愣了下,把手机搁柜台上,蹲下跟小树说:“明天交给老师,不是咱的东西不能要。”小树乖乖点头,跑去写作业了。
周敏站店门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路灯刚亮。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一百零七个未接来电,儿童医院输液室冰冷的塑料椅,床头柜上那半指深凉白开。她掏出自己手机,屏幕完好无损,上个月花一千二买的新机。风从街口吹来,带点凉意。她把卷帘门拉下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手机震了下,是条推送,她没看,揣兜里转身往家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敏后来跟我说起这事,手里正熨着一件小童装,蒸汽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说:“你说怪不怪,那会儿觉得天塌了,现在回头看,不就是换了个活法嘛。”她把熨斗立起来,笑了笑:“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走错了路,掉头就是了,总比在原地打转强。”窗外县城街道上,小树正跟邻居孩子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周敏望出去,眼神软下来。
她没再问过陈海的事,也没打听过孙丽丽后来怎样。有些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像那部碎屏旧手机,扔了就扔了,谁还惦记着胶带底下那道裂痕呢?可话说回来,要是当初她没在深夜看见那一百零七个未接来电,要是她没在床头柜上扣下那杯凉白开,今天的她,又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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