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姜颖比我快一步接走。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出了民政局大门,风很大。她回头,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郑远,我从没背叛过你。」
房子、存款、车,都按她拟的协议留给了她。我身上最值钱的,只剩一部手机。
我按亮屏幕,平静地回:
「这样也好,以后不用等我睡着,再偷偷去会旧爱了。」
她愣在原地。
马路对面,谭凯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窗,正缓缓降下来。
01
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姜颖把一沓纸拍在茶几上。
「签字吧,房子归我,存款归我,车也归我。」
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搬家。
我翻了翻协议,上面写着:婚后购买的滨江雅苑房屋、双方名下存款、车辆,全部归女方姜颖所有;郑远名下工作室仍归郑远,但五年婚姻期间的工作室经营收益,折价补偿女方二十万。
「你要是不签,咱们就法院见。」她补了一句。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新大衣,指甲是刚做的,说这话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结婚五年,我自认没让她受过穷。
可这一刻,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扔掉的旧沙发。
「为什么突然要离?」
「没意思了。」她说,「你天天画图,我天天应付你那些客户。我累了,你也累,不如体面散场。」
「体面散场?」我把协议放回茶几,「房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这算体面?」
她没回答,只站起来往卧室走。
「三天后给我答复。你不签,我让律师找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出差回来,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满了。当时我顺手把卡拔下来,准备格式化。
可鬼使神差,我点开了一段停车监控。
画面里是我的车,停在城东那条没什么人的河边。
姜颖坐在副驾驶,旁边是一个男人。男人没露脸,但声音我认得。
谭凯。姜颖大学时谈过三年的初恋,说是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
「阿颖,你再拖下去,他迟早会发现我们的事。」
「不会。」姜颖说,「他就是个工作狂,到家倒头就睡。」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等他工作室下一笔项目款到账。房子和钱都拿到手,咱们就走。」
那段录音,我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牙根咬得发响。
但我没有砸东西。
我关掉电脑,拨了程越的电话。程越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离婚诉讼律师。
「我要离婚。」我说。
「你疯了?你刚拿到滨江新城的项目,现在离婚,财产要被分走一半。」
「房子、存款,我都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但我要她亲口承认,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程越沉默了几秒。
「你手里有东西?」
我把录音的事说了。
程越听完,语气沉下来。
「那你别打草惊蛇。她要是主动提协议离婚,你就签,但一定要在协议里加一条——双方确认无其他夫妻共同财产,如有隐瞒、转移财产,隐瞒方少分或不分。」
「她不会签。」
「她会。因为她以为自己赢了。」
电话挂断前,程越又问:「你那个共同账户,最近看过流水吗?」
「没有。」
「你明天去看一眼。」他说,「我下午在银行碰到一个熟人,说姜颖上个月转了一笔钱,收款方是凯旋文化传媒。」
「谭凯的公司。」
「嗯。」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起了风,书房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五年婚姻,其实早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02
三天后,民政局大厅。
姜颖穿着那件新大衣,把离婚协议递给登记员。
登记员逐条念了一遍。
「房产归女方姜颖所有。」
「存款归女方姜颖所有。」
「车辆归女方姜颖所有。」
「男方郑远名下工作室归郑远所有,婚姻期间经营收益折价补偿女方二十万。」
「双方确认无其他夫妻共同财产,如有隐瞒、转移财产行为,隐瞒方承担少分或不分责任。」
姜颖听到最后一条时,眉头皱了一下。
「这一条是你加的?」
「协议是你拟的。我只是让律师把法律规定写清楚了。」我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不敢签?」
「谁说不敢。」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我也签了。
登记员说:「离婚申请已经受理,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后,双方再来领证。」
走出民政局,姜颖把协议收进包里,没看我。
「冷静期最后一天,九点,别迟到。」
我没回答。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打印了共同账户的流水。
柜员把厚厚一沓纸递出来,我一张张翻过去。
前半年没什么异常,工资进、房贷出、水电煤气、超市购物。
可四个月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钱转出去。收款方只有一个名字:凯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小到两万,大到三十万。
加起来,三十八万。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没了。
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有计划地往外搬。
我把流水折好,塞进文件袋。刚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秀兰。岳母。
「郑远,你在哪儿?」
「银行。」
「正好。」她声音尖利,「协议你也签了,怎么补偿款还没打过来?小颖下周要用。」
「妈,那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
「我告诉你,你家当年首付才出了八十万,剩下的贷款谁还的?小颖还的!你现在还计较这二十万?你要不要脸?」
我攥着文件袋,指甲陷进纸页。
「妈,那套房子的月供,从我卡里划了五年。」
「你卡里的钱不也是婚内挣的?」
「所以我不争了。协议我签了,补偿款我会想办法。」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你最好说话算话。」
「算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宋秀兰的底气,来自她笃定我会为了面子,为了那点体面,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可她不知道,我银行流水里的每一个数字,程越那里都有一份备份。
下午,我把文件袋送到程越办公室。
程越拆开看了很久,最后抬头问我:
「她转走的这三十八万,你有没有书面证据,证明是她一个人操作的?」
「她管着共同账户的网银,密码是她设的。」
「那就够了。」
程越把文件收进保险柜。
「房子你真打算给她?」
「先给她。等她把这三十万的事彻底瞒住,我再拿回来看。」
「你就不怕她拿了房子直接卖掉?」
「她卖不了。那套房还有一百三十万贷款,主贷人是我。银行那边没有我签字,过不了户。」
程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姜颖发了条微信过来。
「冷静期最后一天,民政局门口。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带着谭凯去你工作室,当着你所有员工的面谈。」
我盯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好。」
03
冷静期第二周,宋秀兰生日。
姜颖打电话来,语气难得温和:「妈说了,都是一家人,你过来一趟。」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宴。
程越劝我别去,说去了只会受气。我还是去了。
包间里坐着姜颖、宋秀兰,还有姜颖的表姐方蕾。
方蕾一见我,就笑着对姜颖说:「哟,他还真敢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接话。
菜还没上齐,宋秀兰就开始敲打。
「郑远,小颖跟你五年,没要你的彩礼,没要你的钻戒。你现在让她净身出户,你还是个人吗?」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
「协议我不是已经签了?」
「签了就好。」宋秀兰哼了一声,「回头你把那二十万补偿款也转过来。小颖说,这笔钱她下周就要用。」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工作室一年挣多少,我清楚得很。」
我放下筷子,看向姜颖。
「你最近是不是跟谭凯有合作?」
包间里突然静了一瞬。
姜颖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听说他的公司最近资金紧张,怕你被人骗了。」
「你胡说什么?」宋秀兰拍了一下桌子,「谭凯是小颖的老同学,人家是正经做文化公司的!」
我没再说话。
姜颖却把筷子搁下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
方蕾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吃饭。」
那天晚上,我回到暂住的办公室,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程越发来的。
「谭凯的公司最近在准备注销,账上的钱已经转走。另外,我找人拍到谭凯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女人叫许倩,是他公司的财务。」
第二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187的账户,于20:47转出80,000.00元,收款方:凯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姜颖又转了一笔。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程越电话打过来,声音有些急。
「你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共同账户能被她搬空。」
「等冷静期结束。」
「结束以后呢?」
「结束以后,她以为自己赢了。」
程越沉默了两秒。
「你最好有把握。」
我按灭烟头。
「有。」
04
冷静期最后一天,我回了一趟滨江雅苑,想拿几件换洗衣服。
钥匙插进锁孔,却转不动。
锁芯换了。
我按门铃。门内传来宋秀兰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
「这房子已经没你地方了。」宋秀兰隔着门板说,「协议签了,婚也离定了,你还回来干什么?去你那个破工作室睡去。」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被自己的家关在门外。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
我刚要转身,门内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谭凯。
「她到底签字没有?」
「签了。」姜颖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明天是冷静期最后一天,民政局一开门,就能拿证。」
宋秀兰压低声音:「谭凯,你答应给小颖的杭州那块地,到底什么时候过户?」
谭凯笑了一声。
「等她把房本拿到手,咱们就去办。」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贴着门缝,录了四十秒。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我已经转身下楼。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段录音发给程越。
程越很快回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你疯了?」
第二个:「这段录音要是被法院采纳,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第三个:「但是郑远,你确定要做得这么绝?」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夜车。
「不是我做得绝。是她把路走绝了。」
那一夜,我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程越回复:「有把握?」
我打下三个字。
「有把握。」
05
九点,民政局门口。
姜颖来得比我早。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轻松的聚会。
宋秀兰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谭凯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半开,露出半截烟头。
我走过去。
姜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边的程越身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带了律师?」
「你不是也带了人?」
我看向马路对面。
姜颖没接话。她从包里翻出材料,快步走进办事大厅。
登记员核对完材料,又把离婚协议书翻出来。
「冷静期已满,双方确认自愿离婚?」
「确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钢印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闷。
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姜颖比我快一步接走。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带了点弧度。
走出民政局大门,风很大。
姜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脸上带着一种解脱后的淡然。
「郑远,我从没背叛过你。」
她说得很轻,像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谭凯的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
「这样也好。」
我说,「以后不用等我睡着,再偷偷去会旧爱了。」
她脸上的淡然,像被风吹碎的薄冰,一寸一寸裂开。
我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手机,屏幕朝她。
录音文件名清清楚楚:20240914_环湖路_停车监控.mp4。
「要听吗?」我问。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攥住了大衣下摆。
我按下了播放键。
谭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风里格外清楚。
「阿颖,房子和钱一到手,咱们就去杭州。你那个老公,就是个提款机。」
姜颖的脸,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寸一寸白了。
06
手机里的录音还在放。
「你那个老公,就是个提款机。」
姜颖猛地伸手来抢。
我退后半步,她扑了个空。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这是假的!你这是剪辑!」
「录音是假的,那银行流水呢?」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从程越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上个月三号,你从共同账户转了三十万给凯旋文化传媒。上周日又转了八万。」
姜颖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共同账户流水,我是主卡人。」
「那是我投资!」她咬着牙,「我有合同!」
「什么合同?」程越上前一步,「姜小姐,你是文化公司的项目经理,你丈夫是建筑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你们家没有任何人做文化投资。你把这笔钱转给一个跟你关系暧昧的男人,这叫投资?」
姜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我再次按下播放键。
这次录音,是凌晨一点的门口对话。
「签了。明天是冷静期最后一天。」
「等她拿到房本,咱们就去杭州。」
宋秀兰从大厅里冲出来,一把拉住姜颖。
「别听他的!他是诈你的!」
姜颖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一点虚张声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你第一次说加班的那天晚上。」
她后退一步。
「你以为我每天睡得早,不知道你半夜出门?」我看着她,「你每次都等我在床上躺下,才拿着钥匙去玄关。你走路的动作很轻,但家里的地板会响。」
姜颖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
「我只是去……」
「你去见谭凯。」
马路对面,黑色商务车的车门终于打开了。
谭凯从车上下来,隔着一条马路望着这边,却没有过来。
姜颖像找到了救命的浮木,冲他喊:「谭凯,你跟他说清楚!那三十万是投资!」
谭凯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烟按灭在垃圾桶上。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阿颖,」他说,「你先把事情处理好,我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
「谭凯!」
那辆黑色商务车在绿灯亮起时汇入车流,没有回头。
姜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衣下摆被风拍得哗哗响。
宋秀兰急了:「小颖,你别怕,妈给你请律师!」
程越淡淡地说:「阿姨,您先别急着请律师。那三十八万,三天之内不还回来,我们这边就会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谭凯的公司一冻结,姜小姐自己也要被列进被执行人名单。」
宋秀兰的脸僵住了。
姜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泪终于涌出来。
我没再看她。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走下台阶,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见,「你自己签的名,自己认。」
07
三天后,程越把材料交到了法院。
调解室里,法官先看材料。
「姜女士,你转给凯旋文化传媒的三十八万,你丈夫知情吗?」
「知情。」姜颖说,「我跟他提过投资的事。」
程越递上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姜小姐微信发给她朋友的——‘钱我已经转过去了,别告诉我老公。’」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
姜颖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法官,婚姻存续期间,一方以家庭共同财产进行投资,属于正常经营行为。」
「正常经营?」程越笑了,「那请问,谭凯的公司拿到这三十八万以后,做过什么经营项目?」
姜颖律师没说话。
程越又放了一段录音,是门内宋秀兰和谭凯的对话。
「等她拿到房本,咱们就去办。」
法官合上材料,看向姜颖。
「女方在离婚协议中确认无其他夫妻共同财产,男方签字后,女方仍在离婚冷静期内转移财产。依照法律规定,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在分割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姜颖的律师脸色变了。
他低声跟姜颖说了几句话,姜颖猛地站起来。
「那三十万是谭凯的公司急用!」
「所以呢?」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你宁可拿我们五年的积蓄,去填一个旧爱的窟窿,也不肯跟我说一声。」
「你懂什么?」她眼眶发红,声音发抖,「你知道我这五年过得多累吗?你天天只知道画图,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我没说话。
程越把调解书草稿推过去。
「如果双方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
姜颖不动。
「不签也行。」程越说,「那就等判决。不过我可以提醒你,法院已经查封了凯旋文化传媒的基本账户。三十八万如果追不回来,谭凯的公司会先被强制执行。」
姜颖握着笔,手指抖得厉害。
她签了。
从法院出来,宋秀兰追到我面前。
「郑远,你还是不是人?她好歹跟了你五年!」
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她跟了我五年,也骗了我五年。妈,你说我不是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拿着我们共同的钱,去养她旧爱的公司,又是什么?」
宋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姜颖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程越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谭凯那边,还没松口。」
「他会松口的。」
「为什么?」
「他比姜颖聪明。」我说,「他知道这笔钱一旦被认定恶意串通,他连公司都保不住。」
08
一周后,程越约我见面。
他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叠资料,最上面是几张照片。
「谭凯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程越把照片推过来,「租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他身边住着另一个人。」
我翻过照片。
画面里,一个女人挽着谭凯的胳膊,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大衣,眉眼凌厉。
「许倩,清野文化的财务。」
程越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
「你那三十万到账的第三天,就被转进了许倩的个人账户。户名,许倩。」
我看着那几行数字,忽然想起那天民政局门口,谭凯连一句话都没给姜颖留。
「姜颖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程越说,「她估计还以为,谭凯在等她离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告诉她?」
「她该知道。」我说,「骗她的人不只是我。」
下午,我在一家咖啡馆约了姜颖。
她来得很快,妆容精致,但眼底有一圈青色。
「找我什么事?」
我把照片推到桌上。
「许倩,谭凯公司的财务,也是他现在女朋友。」
姜颖愣了一下。
「你胡说。」
「他们同居了半年。」
「不可能。」她把照片推回来,指尖在发抖,「他说过他不想结婚,是因为被我伤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戳破她最后的体面。
「你转出去的那三十万,到账第三天就到了许倩的卡里。」
姜颖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程越说得对。有时候,让一个人清醒的,不是证据。
是旧爱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的那张照片。
姜颖没哭。
她只是死死盯着照片上的许倩,手指把照片捏出一个弯。
「那三十万……」她哑着嗓子,「真是他骗我的?」
「合同是真的。只不过钱从来不是为了你的投资。」
她放下照片,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照片还给我,声音很轻。
「郑远,对不起。」
我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房子,我会还给你的。」
说完,她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程越给我打电话。
「谭凯把三十万退回来了,说跟姜颖的纠纷,他不想牵扯。」
我看着窗外,笑了笑。
「他不退也不行。许倩刚在他公司账上做了手脚,他要是再背上恶意串通,清野文化就没了。」
程越沉默了两秒。
「许倩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她上周来找过我。」我说,「她不想替谭凯背锅,所以先投了诚。」
程越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又笑了。
「你真是把所有人的路都算好了。」
09
法院的调解书下来那天,阳光很好。
姜颖没有到场,只委托了律师。
她的律师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郑先生,调解书您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
我逐字看了一遍。
一、双方离婚。
二、滨江雅苑房屋归郑远所有,剩余贷款由郑远承担。
三、姜颖于本调解书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郑远夫妻共同财产三十八万元。
四、凯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对其中三十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程越站在我旁边,低声说:「这结果,够体面了。」
我签下名字,笔尖没有顿。
走出法院大门,宋秀兰正站在台阶下。
她看到我,快步过来,想说话,先红了眼。
「郑远,那三十万能不能缓一缓?小颖现在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妈。」我看着她,「三十八万进的是谭凯的账户,不是我的。你们要缓,也该让谭凯先缓。」
宋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姜颖站在不远处,脸别向一边,没看我。
下午,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过户。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问:「姜颖怎么没来?」
「她委托了。」
「行。」
系统里敲了几行字,工作人员把回执递出来。
「好了,三个工作日后领证。」
我拿着回执走出大厅,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
五年了,这房子的名字,终于只剩我自己。
其实我本来也想过,如果她好好说,房子可以一人一半。
可她选了最难看的方式,那就别怪我把体面收回来。
晚上,我去母亲那儿吃饭。
母亲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房子拿回来了?」
「嗯。」
「她还好吗?」
「不知道。」我说,「她签了字,以后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母亲没再问,只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那就好好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程越发来消息:
「谭凯公司的账已经解冻了,三十万连带责任履行完毕。许倩辞职了,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堆原始凭证。」
我回:「他运气不错。」
程越语音里带着笑:「不是运气,是许倩早想走,就差一个由头。」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东方向,路灯连成一条线。
那里曾经有一扇门,半夜会在我睡着后轻轻打开。
现在,那扇门跟我没关系了。
吃完饭,我回了滨江雅苑。
进门第一件事,是换锁。
10
搬回滨江雅苑的第一个晚上,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空气里还有一点姜颖留下的香水味。
我打开所有窗户,让风吹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坐下来。
新换的锁是智能锁,指纹一按就开。
程越晚上发来消息:「听说你把锁换了?」
「嗯。」
「换锁还是换命?」
我回他四个字:「都是。」
第二天,我请程越吃了顿饭。
他举起酒杯,说了一句我一直没忘的话。
「恭喜,终于不用再装睡了。」
我一愣,然后笑了。
是的。过去那两年,我一直在装睡。
明明听见半夜门锁响,明明看见她回来时脸上的倦色,明明手机里已经有证据,我还在骗自己:只要不醒来,这段婚姻就还在。
后来我才明白,装睡救不了一个要走的人。
只有把眼睛睁开,把证据摆出来,把该清算的清算完,日子才能踏踏实实往下过。
第三天,我把姜颖留在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装了两个纸箱,寄到宋秀兰家。
快递员搬箱子时问:「寄件人写什么?」
「郑远。」
「收件人?」
「宋秀兰。」
箱子寄走后,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还留着一个相框挂过的痕迹,浅色的,像一块补不上的疤。
我没打算挂新照片。
周末,母亲来看我。
她进屋先摸了摸新锁,又看了看阳台,说:「这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母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小颖她……真去杭州了?」
「没有。」我说,「谭凯没带她走,公司也关了。」
「那她一个人?」
「回她妈那儿住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我一眼。
「阿远,以后好好的。」
「嗯。」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
凌晨一点,我醒过一次。
不是被门锁声惊醒的,是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
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上躺着程越的一条留言。
「姜颖今天去公司办离职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起来烧水,拉开窗帘。
阳光铺了一屋子。
旧锁已经拆下来,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新锁安静地嵌在门框上。
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在我睡着后偷偷出门了。
她也不用再等我睡着,偷偷去会她的旧爱。
门锁是我换的,旧人是我送走的,觉,是我自己的。11
执行款到账那天,程越特意拍了张截图发给我。
「三十八万全部到账,一分不少。」
我看了一眼数字,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班后,我去银行办理房贷结清手续。
柜台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这套房的贷款还剩最后二十万,确定一次性还清?」
「确定。」
她敲了几下键盘,拉出一张回执单。
「结清了。解押材料三个工作日后会寄到您留的地址。」
我拿着回执单走出银行,风吹过来,很轻。
傍晚,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宋秀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神色犹豫。
我开了门。
「郑远,我给你带了点腊肠,是你妈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没接,也没让开。
「妈,有什么事,您直说。」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钱不是已经还清了吗?那房产证……小颖说她那份签名撤销了,是不是以后就跟你没关系了?」
「她已经签字放弃了,房子现在跟我一个人有名分。」
「那……」她攥着塑料袋,「小颖现在没有工作,谭凯那笔钱他又不给。你能不能……那八万块钱,缓一缓?」
我看着她。
「妈,那八万是姜颖自己转出去的,我没逼她。」
「我知道。」宋秀兰声音低下去,「可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她弟弟。她弟弟下个月要动手术,医院催着交押金,她把我的养老本都拿去了。」
「她又拿您的钱?」
宋秀兰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没有马上关上门。
「她弟弟动手术,您应该找谭凯。」
「他不接电话。」宋秀兰声音发颤,「我打了三天,他一个电话都不接。」
我沉默了很久。
「那八万的事,您让她自己去法院履行。我不追加执行。」
宋秀兰抬起头。
「真……真的?」
「真的。」我说,「但从今天起,她的事跟我再也没有关系。」
她把腊肠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我关上门,看到鞋柜上那袋腊肠,没有动。
那袋腊肠在鞋柜上放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我才扔进垃圾桶。
周末,程越约我喝茶。
他将一份档案袋递给我。
「谭凯的案子,立案了。」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材料。
谭凯涉嫌伪造合同。他公司去年签的两份大额合同,盖的公章是私刻的,对方公司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而许倩带走的那批原始凭证里,正好有他伪造公章的全部底稿。
「报案的哪家?」
「清野文化。」
我愣了一下。
「许倩不是在清野上班吗?」
程越笑了一下:「许倩辞职前,把谭凯所有私刻公章的文件都做了一份电子扫描,走的时候存在自己网盘里。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人呢?」
「被清野请回去做了内审顾问,待遇翻倍。」
我放下材料,没说话。
「对了。」程越又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姜颖托人转交给你的,说是你落在家里的东西。」
我拆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我和她在滨江雅苑刚交房那天拍的合影。她站在毛坯房的阳台上,笑容很亮。我的肩膀搭在她肩上,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程越没看我,只顾喝茶。
「帮她传话的人说,她很后悔。」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桌角。
「人都走了,后悔值几个钱。」
程越没再接话。
那本相册,我带回了家。
没有放进柜子,也没有拿出来翻。只是放在书架最上面一格,落灰。
12
谭凯被抓的消息,是警方通报里看到的那天,我才彻底信了。
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
通报下来那天,许倩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配文是一张照片。照片是清野文化的新办公区,落地窗外能看到整条江。没有配任何文字。
姜颖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声音很轻,像是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来。
「郑远,我弟弟的手术定了,下周。」
「嗯。」我说,「那就好。」
「那八万……我找到了新工作,一个月六千,分两年还你,行吗?」
「不用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是想求你原谅。」
「我没原谅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与其记着这些事,不如把日子过好。」
她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去了母亲那儿。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也没问怎么没提前打招呼,只招手让我坐下。
「我给你热饭。」
「不用,妈。」我坐在她身边,「我就想坐会儿。」
母亲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炖蛋,放在我面前。
「吃了再回去。」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旧剧集,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意识却飘远了。
母亲在我旁边说:「阿远,你那个锁,是不是该换个智能的了?」
「换了。」
「那旧钥匙呢?」
「扔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一家五金店,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把新锁芯。
不是家里用的,是我工作室的侧门。
旧锁有些锈了,开锁的时候总要拧两圈才顺。
我用螺丝刀把旧锁拆下来,顺手扔进门口的纸箱里。
新锁芯装上去,第一圈就转得顺畅。
我站在门口试了试钥匙,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整个工作室亮堂堂的。
中午,一个老客户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项目,想让我带团队做方案。
「郑远,听说你离婚了?」
「嗯。」
「那正好,这项目工期紧,你要是一个人,干脆搬我公司旁边来办公。」
我笑了笑。
「不用,我有地方。」
「那方案大概什么时候能出?」
「下周一。」
「行,我等你。」
下午,程越发来一条消息。
「谭凯认罪了,退赃款三百万。姜颖那三十八万,确认没有参与伪造合同,只是被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程越又发了一条。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马路对面的梧桐树绿得亮眼。
我回了一句。
「把门锁好,把觉睡好,把日子过好。」
晚上回到滨江雅苑,我站在玄关,按了一下新锁的指纹。
门轻轻弹开,客厅亮着灯。
我换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这周末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个鸡。」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完,我站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夜风穿堂而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楼下似乎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路灯下停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姜颖。
她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好像是朝我这扇窗户看的。
我无意探问她想看什么。
我退了半步,拉上帘子。
我站了一会儿,只听那脚步渐渐远了,该是走了。
我又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路灯底下空空的,风里只有梧桐叶沙沙响。
我回到卧室,躺下来。
新锁安静地扣在门框上,没有多余的声音。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再没有人在我睡着后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下楼,去见一个她曾以为更值得的人。
门锁是我换的,钥匙是我扔的。
这一觉,是我自己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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