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说到:霍光辅佐汉昭帝十三年,又在昭帝死后废掉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刘贺,改立在民间长大的刘病已,是为汉宣帝。新帝登基祭祖,霍光陪乘,宣帝却“若有芒刺在背”。时人说:“霍氏之祸,萌于骖乘。”今天接着讲,霍家是怎么从那辆马车,一路走上刑场的。
第一章
那个他没有揭发的秘密
宣帝表面上对霍光极为恭敬。
他主动宣布:朝政大事,先报大将军,再报我。霍光提出归政,他坚决不受。霍家人个个封侯,霍光的儿子、侄孙、女婿掌握着禁军和宫卫。
但有一件事,宣帝没有退让。
立皇后的时候,满朝都知道霍光有个小女儿霍成君待字闺中。宣帝却下了一道诏书,说要找回自己微贱时用过的一把旧剑。
群臣心领神会——这是“故剑情深”,皇帝要立结发妻子许平君。
许平君当了皇后。霍光的妻子霍显,咽不下这口气。
公元前71年,许皇后临盆。霍显买通了女医淳于衍,在皇后产后服用的药丸里加了附子。许皇后服药后说:“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不久便死了。
有人上书要求彻查医官。淳于衍被下狱。霍显慌了,这才把实情告诉了霍光。
《汉书》记载霍光的反应:“惊鄂,默然不应。”
他想过去自首。但是,“不忍”。
最终,霍光亲自在奏章上批示:淳于衍不予追究。
这是霍光一生中最关键的一个选择。那个进出殿门“不失尺寸”的人,在这件事上彻底越界了。他不再只是一个专权的大臣,而成了一桩弑后案的包庇者。
第二年,霍成君被立为皇后。
宣帝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等。
第二章
两年,拆掉一座大厦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
宣帝和太后亲临吊丧,葬礼规格极尽哀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皆如乘舆制度”——完全按照天子的标准。
然后,宣帝开始动手了。
他的节奏非常有耐心,像拆一座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第一步,亲政。霍光死后,宣帝宣布亲自处理政务,让丞相魏相直接奏事,绕开了霍家把持的尚书台。
第二步,立太子。他立许皇后生的儿子刘奭为太子。霍显气得吃不下饭,吐了血:“这是皇帝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当太子?将来我女儿生了儿子,反倒只能当个王吗?”她又指使霍皇后去毒杀太子,但太子身边的人每次都先尝食物,没能得手。
第三步,夺兵权。霍光的儿子霍禹被升为大司马——但没有印绶,也撤掉了他的屯兵;霍家的女婿们,有的从禁军调到地方,有的被夺了兵权。明升暗降,一个个架空。
第四步,等消息。许皇后被毒杀的事,开始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霍家人慌了。霍显终于把当年的事告诉了儿子们。霍禹、霍山、霍云听完,惊恐万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他们知道,一旦事情败露,就是死路一条。于是,他们决定先下手——
计划是:由上官太后出面,设宴请宣帝的外祖母博平君,召丞相魏相、许皇后之父平恩侯许广汉作陪;席间由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之命,把他们当场斩杀,再废掉宣帝,立霍禹为帝。
这跟当年废刘贺的剧本,几乎一模一样。
可惜,今非昔比。公元前66年,阴谋泄露。
结局是:霍山、霍云等自杀;霍禹腰斩;霍显及霍家诸女、兄弟全部弃市;霍皇后被废,幽居昭台宫,十二年后自杀。
“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距离霍光那场天子规格的葬礼,只过了两年。
第三章
曲突徙薪
霍家覆灭后,有一个小插曲,很值得一说。
早在霍光在世时,茂陵有个叫徐福的读书人就三次上书宣帝:“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霍家太盛了,陛下如果真爱护他们,就该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
没人理他。
霍家被灭后,告发有功的人都封了侯,徐福却什么都没有。于是有人替他上书,讲了一个故事:
有户人家的烟囱是直的,灶边堆着柴火。一位客人劝主人:把烟囱改弯,把柴火搬远,不然要着火。主人不听。后来果然失火,邻居们来救,有的烧得焦头烂额。事后主人杀牛摆酒答谢救火的人,按烧伤轻重排座次,却没请那个最早提醒他的客人。
“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
宣帝这才赐了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这个故事的真正分量在于:霍家的结局,不是没人预见,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偏偏霍家自己看不见。
第四章
霍光到底错在哪?
说霍光是奸臣,不公平。
他辅政近二十年,延续了昭宣中兴的基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武帝晚年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国家缓了过来。他手握废立大权,却从没有想过自己当皇帝。宣帝后来在麒麟阁画十一功臣像,霍光排第一,而且是唯一一个不写名字的——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这是皇帝能给臣子的最高敬意。
但他的家族,毁在了他手里。
班固在《汉书》里给了一句很重的评语:
“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我想,霍光的错,至少有三层:
第一,权力不交。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得最透:“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霍光辅佐幼主是本分,但宣帝十八岁即位,已是成年人,而且“聪明刚毅,知民疾苦”。霍光此时本该慢慢退场,他却“久专大柄,不知避去”。他不是不想退——他提过归政——但他知道,一旦退下来,自己得罪过的人、废过的皇帝、杀过的两百多人,都会变成悬在头顶的剑。他已经下不来了。
第二,家族不管。霍光本人一辈子谨慎,可他的家人完全是另一副样子:霍显擅改霍光的坟茔规制,大修宅第,和家奴私通;霍家的奴仆敢和御史大夫家的奴仆争道,追进御史府要踢门,最后御史大夫亲自叩头道歉才算完。一个人谨慎,不等于一个家族谨慎。霍光的“小心”,只用在了自己身上。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他包庇了弑后案。如果说专权还可以解释为“辅政需要”,那么隐瞒许皇后被毒杀,就是把整个家族押在了一件永远不能被揭开的事上。从那一刻起,霍家和宣帝之间,就不再是君臣关系,而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尾 声
结语
还有一个问题:宣帝是不是也太狠了?
司马光其实也说了句公道话:宣帝如果只是用爵位、财富厚待霍家子孙,让他们“食大县,奉朝请”,也足以报答霍光的恩德;可他偏偏继续让霍家掌权带兵,等积怨深了再一点点剥夺,最终把霍家逼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酝酿以成之也。”
霍家的灭亡,一半是自己作死,一半是皇帝在等。
回头再看那个画面:年轻的皇帝坐在车上,身边是那位不苟言笑的大将军。车轮碾过长安的石板路,皇帝后背像扎满了芒刺。
那一刻,霍光大概什么也没察觉。他目视前方,神情庄重,一如他二十多年来进出殿门时那样——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差分毫。
他算准了每一寸脚下的路,却唯独没有算到,身边那个少年,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霍光是忠臣还是权臣?汉宣帝是不是也太狠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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