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的我和她搭伙2个月,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我一张存折
楔子
我58岁,她55岁。搭伙两个月,夜夜搂着睡,热乎劲儿跟年轻小两口似的。可那天晚上,她突然推开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本本,塞进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张存折,户主是我,余额十八万。我的手抖了。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老孙,这钱你拿着。我明天就走。”
第1章 搭伙
“老孙,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我家厨房地上擦瓷砖。她穿件碎花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抹布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地砖缝里积了五年的油垢,她拿小苏打加白醋,一点一点蹭,蹭得锃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高碎。她刚才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她抬起头,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沾了块灰,她自己不知道。五十五了,可皮肤还白净,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难看。
“我说,咱俩搭伙。”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搁,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一个人,我一个人,凑一块儿过,热乎。”
我攥着搪瓷缸子,不知道咋接话。
老伴赵玉兰走了五年了。胃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学会了煮粥、蒸蛋、打止疼针,可还是没留住她。她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老孙,你那人太闷,往后找个伴儿,别一个人扛着。”
我当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五年,我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就为听个响。早上煮一锅挂面吃一天,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听楼下的猫叫春,听远处的火车轰隆隆过去。
王秀兰是三年前搬来的,住我对门。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了。闺女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她闲不住,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缝纫摊,改裤脚、换拉链、缝被罩。手艺好,人热络,小区里的人都认识她。
我跟她熟起来,是因为一条裤子。前年秋天,我那条穿了八年的毛料裤子裆破了。我自个儿拿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穿上一走路就崩线。王秀兰在楼下看见我,说:“老孙,你裤子破了,拿来我给你缝。”我说不用,她说拿来吧。我拿去了。她缝好了,针脚细细密密的,比原来还结实。我要给钱,她不要,说邻里邻居的,给啥钱。
后来就熟了。她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来。我买了水果,分一半过去。逢年过节,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她闺女打电话来,她还跟闺女提我,说“对门孙叔人挺好”。
就这么处了三年。说没想法是假的。可我不敢。六十岁的人了,再找一个,怕人说闲话,怕闺女不高兴,怕处不好反倒把三年的情分搭进去。
可那天她蹲在我家厨房擦地,擦着擦着就说了那么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可砸在我心里跟块石头似的。
“秀兰,”我把搪瓷缸子搁灶台上,“你认真的?”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东西在跳。
“认真的。”她说,“老孙,咱俩都这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个热乎饭,热乎被窝,有个人说话。你人不坏,我跟你处了三年,知根知底。你要是愿意,我明天搬过来。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咱还是对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厨房窗户外头,小区里的老槐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灶台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高碎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行。”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那天缝完裤子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第2章 热乎
秀兰搬过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她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樟木箱子,一台老式缝纫机。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漆面磨得发亮,她说跟了她三十年,比闺女还亲。我帮她把缝纫机搬进次卧,搁在窗户底下。她把樟木箱子搁在床尾,打开给我看——里头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布头、针线、扣子,还有一件没做完的小棉袄。
“给谁做的?”我问。
“给未来的外孙。”她笑了笑,“我闺女还没对象呢,我先备着。”
次卧原来是玉兰的书房。玉兰在的时候,里头搁了张书桌,她在那儿看报纸、织毛衣。她走之后,我把书桌搬走了,屋子空着,就搁些杂物。秀兰搬进来,我头天晚上把屋子拾掇了一遍。地拖了,窗户擦了,床上铺了新床单——是玉兰的嫁妆,一条蓝底白花的棉布床单,洗得软软的,叠在柜子里一直没用过。
秀兰看见那条床单,摸了摸,说:“老料子,好东西。”
“玉兰的。你铺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推辞,把床单铺上了。
头一晚,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个紫菜蛋花汤。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就化。我吃了三碗米饭,撑得直打嗝。她坐在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看着我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笑啥?”
“笑你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做的饭好吃。”我实话实说,“比玉兰做的好吃。”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可秀兰没在意,她低头扒了口饭,说:“玉兰姐做饭也好。我尝过,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比我强。”
我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屋里开着电视,放的是戏曲频道,《锁麟囊》。玉兰爱听,我也跟着听会了。秀兰收拾碗筷,我说我来洗,她说你歇着,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的,厨房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是《天仙配》的调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头热乎乎的。五年了,这屋里头一回有这种声响。玉兰走了之后,我都是一个人吃饭。吃完了碗筷往水池里一搁,有时候第二天才洗。电视机开着,放的啥我根本不知道,就是图个响。现在不一样了,厨房里有人洗碗,有人哼歌,有人骂我吃相难看。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那张双人床是玉兰在的时候买的,一米八的,棕绷床垫,睡了好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块。秀兰躺左边,我躺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远。
关了灯,屋里黑黢黢的。外头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道。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躺着,听彼此的呼吸声。
“老孙。”她叫我。
“嗯。”
“你打呼不?”
“不知道。玉兰没说过。”
“那估计不打。要是打,她早说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胸口上。她的胳膊温温的,软软的,跟玉兰的不一样。玉兰瘦,胳膊上没肉。秀兰富态些,胳膊圆润,搭在身上沉甸甸的,踏实。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让她搭着。心跳快了几下,又慢慢平了。
过了几天,我们就不隔那半尺远了。她睡觉不老实,老是往我这边拱。拱着拱着就钻进我怀里,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里,痒痒的。我搂着她,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睡衣能摸到那层薄薄的肉。热乎,真热乎。
那两个月,是我这五年过得最舒坦的日子。早上她比我起得早,熬好小米粥,煎两个鸡蛋,切一碟咸菜。我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在桌上了。白天我去公园下棋,她去小区门口摆缝纫摊。中午她回来做饭,有时候擀面条,有时候包饺子。晚上吃了饭,我们一块儿看电视。她爱看《等着我》,我爱看戏曲频道。争来争去,最后石头剪刀布。我出布,她出剪刀。她赢的时候多。
夜里搂着她睡,暖烘烘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她轻轻的鼾声,像小猫打呼噜。我就把她往怀里搂紧点。她在梦里哼一声,也往我怀里拱拱。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两个孤零零的人,凑一块儿,焐热了,就不冷了。
第3章 存折
那是搭伙的第二个月零三天。
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赢了棋。在公园跟老赵下了三盘,两胜一负。老赵不服气,说再来一盘。我说不来了,得回去吃饭。他说你媳妇管这么严?我说管得严好,有人管是福气。
我哼着小曲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黑着。我以为秀兰在卧室躺着,喊了一声:“秀兰?”没人应。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搁着个红本本。
走近一看,是张存折。中国农业银行的,枣红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我拿起来,翻开。户名:孙德厚。是我的名字。余额:十八万整。
我愣住了。十八万。哪来的?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除去吃喝,每个月攒不下多少。这张存折是我的名字,可我从来没在农行开过户。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长串存款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存三千,有时候四千,有时候两千。最近一笔是三天前,存了五千。
三年前。秀兰搬来对门那年。
“秀兰!”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卧室门开了。秀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散着,脸上没血色。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得紧紧的。
“这钱哪来的?”我把存折举起来,手在抖。
她没说话。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坐在她对面,存折搁在茶几上,红皮在灯光下扎眼。
“秀兰,这钱哪来的?”
“我存的。”她的声音很轻。
“用啥存的?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摆缝纫摊挣那几个钱,还得给你闺女寄……”
“就是那些钱。”她打断我,“退休金,缝纫摊,闺女给我的,我都存着。三年前开始存的,每个月存一点。开户用的是你身份证,你那年办医保的时候让我帮你复印,我多印了一份。”
我盯着那张存折,脑子里嗡嗡的。三年前。三年前她就开始往这张存折里存钱。每个月存。存了三十六个月。十八万。
“你为啥?”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老孙,”她的声音颤颤的,“我明天就走。”
我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明天就走。”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可没哭。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这钱你拿着。你退休金不高,玉兰姐走的时候看病花了不少,你没跟我说,可我知道。你那个定期存折上就剩三万多了。这十八万你留着养老。你爱吃红烧肉,别老舍不得买。你那件棉袄穿了八年了,袖子都磨破了,买件新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别老凑合。早上别光吃挂面,煮个鸡蛋。晚上别老看电视看到睡着,洗了脚再睡。你那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膏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我买了一盒搁那儿了……”
“王秀兰。”我打断她。
她闭上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碎花棉袄的前襟上。
“你为啥要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钱你攒了三年。你跟我搭伙之前就开始攒。你每个月存三千,你退休金才两千。你把你闺女给你的钱、缝纫摊挣的钱,全都存起来了。你图啥?”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棉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花颜色变深了。
“我图你。”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哑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孙,我图你。三年前你那条裤子破了,我帮你缝。缝的时候我就想,这老头一个人,怪可怜的。后来你跟我说玉兰的事,你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在我跟前哭。我就想,这人心里头有情,不是个薄情人。”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不敢说。我怕你嫌我。我一个寡妇,没文化,退休金又少,配不上你。我就寻思着,我攒点钱。万一哪天你愿意跟我过了,我把这钱给你,证明我不是图你的房子图你的钱。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过。”
我攥着存折,手指头捏得发白。
“那你现在为啥要走?”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她的声音碎碎的,“你天天搂着我睡,手搭在我腰上,睡着了还搂着。你给我买棉鞋,给我买围巾,给我闺女寄特产。你对我这么好,我受不了。我怕我享不了这个福。我这个人命硬,克人。我男人就是被我克死的……”
“放屁!”我猛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男人是胃癌走的,跟我家玉兰一样!跟你有啥关系!”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我。
“王秀兰,你听我说。”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存折塞回她手里,“这钱是你的。你攒的,你拿着。”
“老孙……”
“咱俩搭伙,是我愿意的。我搂你睡,也是我愿意的。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你不用拿钱来证明。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夜里让我搂着,这就是你的真心。我孙德厚活了五十八年,啥是真啥是假,我还分得清。”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抖。
“你别走。”我说,“你走了,谁给我做红烧肉?”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鼻涕一块儿喷出来,喷了我一脸。我抹了把脸,也笑了。两个人在沙发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又哭又笑。
第4章 闺女
秀兰没走。
那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哭累了,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小呼噜又响起来了。我搂着她,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白道,想了好多。
第二天,我打电话把这事儿跟闺女说了。我闺女孙敏在省城当老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批作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爸,你说王姨攒了十八万给你?”
“嗯。”
“她攒了三年?”
“嗯。”
“你咋想的?”
“我想跟她领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敏笑了。
“爸,我支持你。”
“你不嫌她……”
“我嫌她啥?嫌她给你做饭?嫌她夜里让你搂着?嫌她给你攒了十八万?”孙敏的声音有点哑,“爸,妈走五年了。这五年你过得啥日子我知道。每次回去,看见你一个人坐沙发上发呆,我心里难受。王姨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上回我回去,她给你织了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整宿整宿不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爸,”孙敏说,“你跟王姨领证吧。办几桌,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敏敏。”
“她……说啥了?”
“她说让咱俩领证。”
秀兰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我走过去,把锅铲捡起来搁灶台上,看着她。她眼圈又红了,嘴唇抿着,想笑又不敢笑。
“你闺女……真这么说?”
“真说了。她说办几桌,她回来。”
秀兰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灶台上的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肉香。
“秀兰。”
她放下手,看着我。脸上全是泪,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咱领证吧。”
她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就哭了。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脸埋在我胸口,眼泪把我那件旧棉袄洇湿了一大片。灶台上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响,窗户外头的槐树叶子哗啦啦掉。
第5章 领证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我们去的区民政局,坐公交车去的。秀兰穿了件新买的枣红羊毛衫,头发染黑了,别了个黑发卡。我穿了件深灰夹克,是敏敏去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两个人坐在公交车上,手拉着手。她的手糙糙的,暖暖的。
民政局里人不多。我们排了二十分钟队,交了九块钱工本费,红本本就到手了。秀兰拿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不住地笑。
“老孙,咱俩这把年纪还赶了回时髦。”
“时髦啥,这叫实在。”
她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出了民政局,我们去了趟银行。秀兰把那十八万的存折拿出来,柜员问:“存定期还是活期?”秀兰看着我。我说:“你定。”她说:“存定期吧,三年。给咱俩养老。”柜员敲键盘,打印,盖章。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户主还是孙德厚,可秀兰把它揣进了自己兜里。
“这钱我管着。”她说,“你手松,搁你那儿三天就没了。”
“我啥时候手松了?”
“上个月买那个按摩椅,三千八。你腰疼,买个几十块的靠垫就行了,非买按摩椅。”
“那椅子舒服。”
“舒服啥,你坐了三天就不坐了。”
我嘿嘿笑。她白了我一眼,也笑了。
中午我们在外头吃的。秀兰说吃面,我说吃饺子。最后石头剪刀布,我出布,她出剪刀。又输了。
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秀兰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炸酱面。面端上来,她把牛肉夹给我两片,我把黄瓜丝夹给她一筷子。两个人头碰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老孙,”她忽然抬起头,“你说咱俩能过多久?”
“过到死呗。”
“死了咋办?”
“死了埋一块儿。我那块墓地买的是双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擦了把眼睛,说:“这面太辣了。”
“炸酱面辣啥。”
“辣。”她瞪我一眼。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的牛肉又夹给她一片。
第6章 敏敏回来
领证后的第一个周末,敏敏回来了。
她坐高铁回来的,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给我买的保暖内衣和降压药,一袋给秀兰买的羊绒围巾和护手霜。秀兰接过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敏敏,你花这钱干啥……”
“王姨,不对,该叫妈了。”敏敏笑着拉住秀兰的手,“妈,您收着。这围巾配您那件枣红毛衣,好看。”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她这半个月哭的次数比过去三年都多。她攥着那条围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敏敏,你比你爸强。”
“咋了?”
“你爸给我买东西从来不说好看不好看,直接买了往桌上一搁。”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我买了就行呗,还非得说好看?”
敏敏和秀兰一块儿笑了。两个人进了厨房,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说说笑笑的。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出来的动静。水流哗哗的,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敏敏说:“妈,你这刀工真好。”秀兰说:“干了一辈子,不好也练好了。”敏敏说:“我爸有福气。”秀兰说:“我也有福气。”
我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高碎。茶有点涩,可咽下去之后,嘴里甜丝丝的。
中午吃饭,秀兰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宫保鸡丁、醋溜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个西红柿蛋汤。敏敏吃了两碗饭,撑得直打嗝。
“妈,你这手艺比我妈好。”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做的好,我尝过。”
“可我妈走得早,我没吃够。”敏敏低下头,扒了口饭。秀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啥也没说。
吃完饭,敏敏帮我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上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爸。”
“嗯。”
“王姨那十八万,你真让她拿着?”
“嗯。”
“你不怕她……”
“敏敏,”我把抹布搁下,看着她,“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找个伴儿。我找了,就是她。那十八万是她攒了三年的心血,搁谁手里都一样。我信她。”
敏敏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把碗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爸,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啥事都闷着,现在会说心里话了。”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了,可还是甜的。
第7章 秀兰的闺女
秀兰的闺女叫小玉,在南方成了家,孩子三岁了。秀兰跟她说我们领证的事,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你终于想开了。”
“你这孩子,哭啥。”
“我高兴。”小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南方口音,“孙叔人好,我放心。妈,你们办酒席不?办的话我带宝宝回去。”
“不办不办,都这岁数了,办啥酒席。你孙叔说就咱两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
“那行,我下个月回去。”
小玉是月底回来的。带了个三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进了门就往秀兰怀里扑:“姥姥!”秀兰抱住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小玉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孙叔。”
“哎。进来,外头冷。”
小玉比秀兰瘦,脸盘像她妈,眼睛也像。她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看见墙上挂着我和秀兰的结婚照,抿着嘴笑了。
“孙叔,我妈跟我说了。那十八万的事。”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坐下说。”
小玉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小丫头在秀兰怀里腻了一会儿,跑过来扒着我的膝盖要糖吃。我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她抓过去跑了。
“孙叔,”小玉看着我,“我妈那个人,命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照顾不到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后来她跟我说对门孙叔人挺好,我就想着,要是你俩能搭伙过日子,我就踏实了。”
她抿了口茶。
“那十八万,她跟我说过。她说要攒着,攒够了给你。我说你图啥?她说她图你。她说你心好,就是嘴笨。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老了老了,想有个热乎被窝。”
小玉的眼眶红了。
“孙叔,我妈交给你了。”
我攥着搪瓷缸子,使劲点了点头。
“你放心。”
第8章 玉兰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我和秀兰搭伙快一年了。
秀兰把次卧拾掇成了缝纫间,缝纫机天天响。她在小区里的名气更大了,不光是改裤脚换拉链,还有人找她做衣服、做被套、做窗帘。她忙不过来,我就在旁边打下手,穿个针、锁个边、熨个烫。我手笨,穿针得穿半天。她就骂我:“你眼瞎啊?那么大的针眼都看不见?”我就嘿嘿笑,把穿好线的针递给她。
有一天下午,我在收拾衣柜。秀兰在缝纫间踩缝纫机,哒哒哒的。我翻到衣柜最里头,摸到那件玉兰的旧棉袄。墨绿色的,穿了十几年,袖口磨白了。我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玉兰瘦,这棉袄我穿不上。
“老孙,那是啥?”秀兰不知啥时候站到了门口。
“玉兰的棉袄。”
她走过来,摸了摸袖子。那件棉袄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股樟木味。她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磨破的地方被玉兰补过,针脚细细密密的。
“玉兰姐手真巧。”她说。
“她啥都会。”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你改改吧。”
“改啥?”
“改成个马甲。你冬天穿里头,暖和。”
我愣了一下。秀兰已经把棉袄拿过去了,在缝纫机上铺开,量尺寸。她量得很仔细,肩膀、胸围、衣长,拿粉笔在布上画线。
“这棉袄料子好,纯棉的。棉花也絮得厚实。”她一边量一边说,“扔了可惜,改了你能穿,也算是个念想。”
我站在缝纫间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粉笔在布上画来画去,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缝纫机上的小灯泡照着她,把她的侧影映在墙上。
“秀兰。”
“嗯?”
“你真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柔柔的,跟那天在厨房擦地时一样。
“少说好听的。去给我把熨斗插上。”
“行。”
我把熨斗插上,站在旁边等着。秀兰把棉袄拆了,袖子和领子裁掉,前后片缝合,絮上新棉花,压线。她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我在旁边给她递线、递剪刀、递熨斗。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缝纫机的声音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马甲做好的那天,秀兰让我穿上试试。我套在毛衣外头,不大不小,正好。前襟两片,扣子换了新的,黑塑料的,五个,整整齐齐。领口收得合适,不勒脖子。
“暖和。”我说。
“那是玉兰姐的棉花,能不暖和?”
我摸着马甲上的针脚。玉兰补的袖口被她拆了,重新缝的边,可那些老针脚的痕迹还在,隐隐约约的。新棉花絮在里层,软软的,热乎乎的。
“秀兰,”我摸着马甲说,“你把这些老针脚都留着了?”
“嗯。拆了重缝的。可原来的针眼还在。我没舍得扔。”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秀兰走过来,帮我把马甲的扣子系上。一颗一颗系的,系到最上头那颗,她拍了拍我的胸口。
“行了。穿着吧。”
第9章 十八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已经睡着了,缩在我怀里,小呼噜响着。我搂着她,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睡衣摸到那层薄薄的肉。热乎,踏实。
我想起那十八万。她攒了三年的十八万。每个月存三千,退休金才两千。她怎么攒的?我算了算,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缝纫摊挣个千把块,闺女给她寄五百,加起来三千五。她存三千,自己只花五百。五百块钱,一个月。买菜、买米、买油、买煤气,还得给我买膏药、买棉鞋、买围巾。
她每天早上熬小米粥,煎鸡蛋,切咸菜。我说买点酱菜吧,她说自己腌的干净。她中午擀面条,晚上做米饭。我说买点卤味吧,她说外头的不卫生。她给自己买的衣裳,都是菜市场地摊上的,三五十块钱一件。她给我买的棉鞋,一百八,羊毛的,软底的。
那十八万里,有她每个月省下的三百五百,有她给闺女带孩子攒的红包,有她缝纫摊上一针一线挣的零碎钱。三年前她就开始攒了。三年前,我还在一个人吃挂面。
我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她在梦里哼了一声,脑袋往我脖子里拱了拱。呼吸喷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秀兰。”我轻声叫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十八万,咱留着养老。等走不动了,请个保姆。”
“嗯……”
“等更老了,把钱给敏敏和小玉分分。闺女都是好闺女。”
“嗯……”
“等死了,咱埋一块儿。我那块墓地是双人的,挨着玉兰。三个人挤是挤了点,可热闹。”
她没再嗯。我低下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啥了。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五十五了,眼角的细纹比刚搬来时深了些,可还是好看。
我搂着她,闭上眼。外头有风,有猫叫,有远处火车过去的轰隆声。可我心里安安静静的。
那十八万搁在床头柜里,红本本,枣红皮。户主是我,可管着的是她。
第10章 春天
今天是四月十六,春天。
小区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秀兰在楼下摆缝纫摊,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她旁边,给她递剪刀、穿针、收钱。她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来改裤脚的人排着队,有老太太,有小媳妇,还有个小伙子拿条破洞牛仔裤来补,秀兰骂他:“好好的裤子剪这么大洞,败家!”小伙子嘿嘿笑。
中午收了摊,我们上楼吃饭。秀兰擀的面条,韭菜鸡蛋卤。我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她骂我:“你是饿死鬼投胎啊?”我说:“你做的饭好吃。”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在放《锁麟囊》,玉兰爱听的那出。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满地的碎影子。
秀兰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挨着我坐下。我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她靠在我怀里。电视里薛湘灵在唱:“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老孙。”
“嗯。”
“你说咱俩能过多久?”
“过到死呗。”
“死了咋办?”
“死了埋一块儿。挨着玉兰。”
她没说话,往我怀里拱了拱。我搂着她,手搁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洗发水的香味,又混着点厨房的油烟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吸进肺里。
电视里的戏还在唱。槐树的影子在窗外晃。秀兰的小呼噜慢慢响起来了,她又睡着了。我搂着她,没动。让她睡。
床头柜里,那个红本本搁着。十八万,一分没动。那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真心。可我搂着她,觉得比十八万还踏实。
外头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春天来了,日子还长。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老年人搭伙生活中的真情与信任,不针对任何特定人群,不宣扬仇恨与对立。所有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无现实原型。
作者:栗子
互动引导: 王秀兰攒了三年钱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图钱,你觉得她傻不傻?老年人搭伙过日子,到底该不该谈钱?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暖心祝福: 愿每个孤独的人都能找到那个愿意为你攒钱的人,也愿你遇到那个人时,舍得把真心掏出来。日子是两个人的热乎劲,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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