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失眠是从搬进新家那天开始的。
新家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搬家那天她抱着一个纸箱爬上来,箱子里装的是她所有的书。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楼有一户人家亮着灯,暖黄色的,像一颗被放在窗台上的糖。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收拾床。
第一夜,她躺在床上数羊。数到第三百只的时候,羊群突然集体停下,齐刷刷回头看她。她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月光一动不动地贴在窗帘上,像一张没揭下来的贴纸。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有人还醒着”的感觉,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第二夜,她试了热牛奶。牛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杯子见底,人却越来越清醒,像被那把热气从里面烘亮了。她想起妈妈说过,牛奶要配着饼干吃才睡得着。可家里没有饼干,只有一包快过期的苏打饼,她拆开吃了一片,太干,噎得她咳了两声。咳完,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有点想笑——她一个人搬出来住,第一件学会的事,是半夜咳了没人递水。
第三夜,她干脆不睡了,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路灯。路灯把一棵树照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看着,觉得那棵树很像自己——白天亮着,夜里也亮着,从没真正暗下来过。她想起白天在公司,同事问她新家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采光好。她没说,她其实怕黑,怕一个人待着,怕夜里那种“全世界都睡了,只有你还醒着”的感觉。
第四夜,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看时间。可她还是看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盯着那几个数字,像盯着一道不会做的题。她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数学考砸了,她也是这么盯着卷子上的红叉,盯到眼睛发酸。那时候她想的是,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现在她想的是,要是能睡过去就好了。可“想睡”这件事,越使劲,越睡不着。
第五夜,她没做任何事。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努力睡觉”,用力得像在推一扇推不开的门。推得越用力,门越紧。她松开手,门还是关着,但她不那么累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说: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也是歇着。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睡不着多难受啊。现在她有点懂了——难受的不是睡不着,是“必须睡着”。
第六夜,她试着不再推那扇门。睡不着就睡不着。她躺着,听楼下的车声一阵一阵过去,像潮水。潮水退了,又来了。她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夜里睡不着的,都是心里还有话没说完的人。她想了想,自己心里有什么话没说完呢?好像有很多。比如她其实不想搬出来,比如她其实有点想家,比如她其实没那么勇敢。这些话白天说不出口,夜里就变成一只只小虫子,在她脑子里爬。她不赶它们了。她让它们爬。爬着爬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了。
第七夜,她还是没能立刻睡着。但奇怪的是,她不再害怕那个“睡不着”的自己了。她躺着,慢慢想起一些白天没工夫想的事:同桌借走没还的橡皮——那是小学的事了,她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妈妈早上多煎的那个蛋,她走的时候没吃完;还有那棵路灯下的树,它今天好像长出了新的叶子,她白天路过的时候没注意。
她想起这些,心里软软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忽然觉得,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反而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爬到枕头边。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她坐起来,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她忽然笑了——原来睡踏实,不是靠什么办法,是靠不再跟自己较劲。
她下床,拉开窗帘。那棵被路灯照了一整夜的树,正站在阳光里,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外婆,想起妈妈,想起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决定今天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妈妈问她:新家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
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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