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许清和脱下长裤。

我直勾勾看了半天,没别的原因——他那两条腿白到发光。

像上好的羊脂玉,像从没晒过太阳的瓷器。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常年跑工地、蹲现场留下的暗沉色块,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

许清和没注意到我的动作,随手把裤子扔进洗衣机,回头朝我笑:「媳妇儿,明天早上想吃啥?」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备注是「妈」:

「她那个水平,能配上你?你听我的,等她出完这次项目方案,就把她甩了。」

我攥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许清和还在浴室里哼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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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棠,二十八岁,室内设计师。

许清和是我男朋友,恋爱谈了一年零三个月,今天是我们搬进这套出租屋的第一天。

房子是我找的。二环里,六十平,月租六千八,押一付三,我掏了两万零四百。

许清和当时说手头紧,公司项目回款还没到账。我说没事,我先垫着。

我一直都是这样。他缺什么,我补什么。

他创业缺启动资金,我给了八万。他电脑坏了要换新,我刷的信用卡。他妈妈过生日,我挑了两千多的羊绒围巾,自己都没舍得买过那么贵的。

朋友说我是恋爱脑。

我觉得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值得。

许清和长得好看,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他是那种在饭桌上会给你剥虾、在过马路时把你护在里面的男人。

我从小黑,从小壮,从小被亲戚说「这姑娘要是能白点就好看了」。

所以许清和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有一种捡到宝的错觉。

搬进出租屋第三天,他拿着我的方案去找甲方。

「棠棠,」他出门前亲了我一下,「这次项目要是谈成了,咱们明年就能攒够首付了。」

我笑着点头,帮他整了整衣领。

我没告诉他,那套方案是我熬了七个通宵改出来的。

我更没告诉他,方案里那个核心的采光改造思路,是我跑了八趟现场才想出来的。

我只是说:「加油。」

他走后,我打开电脑,想把手头的另一套图纸做完。

桌面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是许清和早上用过的U盘。

我不小心点开了里面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

《沈棠方案修改稿——最终版》。

我顺手把这份文件拷进了自己的云盘。

当时我想的是,留着备份,免得他电脑中病毒。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动作救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许清和回来,兴冲冲地说甲方很满意,说下周要去他们公司签合同。

他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棠棠,等签了合同,我请你吃大餐。」

我没说话,因为我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弹窗。

是他妈妈方秀兰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的那行字还在通知栏上挂着:

「儿子,方案的事先别急着签。等她把所有底图都交出来,你再给她摊牌,省得到时候她拿这个要挟你。」

我后背一凉。

许清和还在笑:「棠棠,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我摇摇头,把手机还给他:「没事,可能是今天空调开太低了。」

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着,又把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了图。

我截得很小心,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沈棠,你不能再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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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方秀兰是在第二周周五来的。

她没打招呼,直接站在了我们出租屋门口。

那天许清和出差,我刚从工地回来,一身灰,头发乱糟糟的。

方秀兰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棠棠啊,」她踩着高跟鞋进来,目光在六十平的小屋里转了一圈,「这房子也太挤了,清和从小住惯了大房子,他能住习惯吗?」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阿姨,这边离清和公司近,通勤方便。」

她没接水,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用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像在检查有没有灰尘。

「棠棠,我听清和说,你工资还行?」

我愣了一下:「还行,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那也不多嘛。」方秀兰笑了笑,「我们清和现在那个公司,可是要上市的。他以后接触的人,层次不一样了。」

她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捏着水杯,指甲掐进掌心。

她又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看你这肤色,平时也不注意保养,清和带出去应酬,人家还以为他带了两个保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脸上。

我说:「阿姨,我不太会打扮。」

方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事,慢慢学嘛。就是女孩子,别光顾着赚钱,也得顾着点自己那张脸。」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棠棠,你们那个项目方案的事,我听清和说,甲方挺满意的?」

我说:「嗯,下周签合同。」

她笑了,笑得很慈祥:「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家清和啊,就是能干。」

那扇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屋里开着灯,灯光把沙发照得发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和鼠标磨出来的。

我给许清和打了个电话。

「清和,方案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签约的时候,能不能加上我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清和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棠棠,你听我说。这个项目是我对接下来的,甲方认的是我。合同上写我的名字,人家才放心。你就在背后支持我就行了,咱们还分什么彼此?」

我说:「可是那套方案……」

「棠棠,」他打断我,「你是不相信我吗?」

他说得很委屈,像是我做错了事。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我就是问问。」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他们公司宣传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许清和西装革履,笑得温润如玉。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天截图的那条微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等她出完这次项目方案,就把她甩了。」

我把截图又备份了一遍,然后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齐睿,我们上一家公司的合伙人,现在是独立投资人。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齐哥,我有个项目的事想咨询你,方便吗?」

那边很快回了:「方便。明天下午,你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白的路上,太阳很大,我的影子又黑又粗,又长又矮。

梦里的我一直在跑,跑到最后,看见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我推门进去,发现门里是我自己。

一个没被任何人贬低过的沈棠。

03

齐睿在望京的一家咖啡馆等我。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没加任何情绪,只讲事实。

齐睿听完,问我:「那条聊天记录,你截图了?」

「截了。」

「他让你把底图交出去,有明确的文字记录吗?」

「有。」

齐睿想了想,问:「你那个方案,从最开始构思到最后成稿,中间有留过程版本吗?」

「有。每一版我都存了,云盘里有一百多个版本,最早的是三个月前。」

齐睿点头:「那就好办。按著作权法的思路,你有一百多个过程版本,有原始创作时间戳,还有你自己的设计手稿。只要你能证明这套方案的核心创意是你做的,他就算签了合同,也能被撤下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棠棠,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你不为自己争,没人替你争。」

我喝了口咖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齐哥,要是打官司,大概要多久?」

「看情况。如果对方认栽,调解快;如果对方硬刚,一年半载也有可能。」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齐睿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我说:「还没到时候。我想等他签完合同,拿到甲方那笔预付款之后。」

齐睿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尝尝,从最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那天聊完,我回到出租屋,把许清和U盘里的那份方案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

我发现他改过文件的创建时间,把最初的日期改成了一个多月后。

他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方案是他的。

他不知道,我云盘里最早的版本,比他的「创建时间」早了整整四十七天。

我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备份」。

然后我打开淘宝,买了一支录音笔。

很小,能贴在衣领内侧。

我告诉自己:沈棠,你只是以防万一。

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的名字,叫「签约会」。

04

方秀兰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许清妍,是许清和的堂妹,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白白净净,一头栗色卷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棠棠姐,」许清妍甜甜地叫我,「清和哥总提起你,说你特别能干。」

我笑了笑:「哪有,就是普通的上班族。」

方秀兰在旁边接话:「可不是普通上班族。棠棠挣的钱,都花在清和身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像在说一个笑话。

许清妍跟着笑,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我小腿上。

「棠棠姐,你皮肤是不是不太防晒啊?我英国的同学有那种医美项目,可以全身美白,你要不要试试?我给你介绍。」

我捏着手里那杯水,指节泛白。

方秀兰说:「妍妍,你说话注意点。棠棠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人,不像你,从小娇生惯养。」

她表面上是在替我说话,但那个「娇生惯养」四个字,把她自己一家都抬了上去。

许清妍吐了吐舌头:「嫂子,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好心。」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忽然想笑。

我忍住了。

我说:「没事,我习惯了。」

方秀兰满意地点点头,好像终于等到我说出这句话。

那天晚上,许清和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拉着我的手,说:「棠棠,今天甲方那边提出一个要求,说项目签约之前,要把主创团队的名单也报上去。」

我心跳停了一拍:「那你怎么说?」

「我说没问题,我把我们团队的名字都报上去。」

我看着他:「那我的名字……」

他揉了揉太阳穴:「棠棠,你听我说。这个项目的甲方,他们比较看重团队履历。你的资历,够不上他们要求的级别。我要是把你写上去,甲方可能会觉得我们团队不够专业。」

他说得很诚恳,像真的是为我好。

我看着他,问:「那谁的名字写上去?」

「就我和另外两个同事。」

「你们三个……用我做的方案?」

许清和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很快又被温柔盖过去:「棠棠,你怎么这么计较呢?我的不就是你的吗?等我拿到项目提成,第一时间给你买个包,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开头,说:「我有点累了,先去洗澡。」

他喊我:「棠棠?」

我关上浴室门,打开淋浴喷头,水声哗哗地掩住了所有的声音。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汽弥漫上来,镜子上全是雾。

我伸手在镜面上写下两个字:沈棠。

然后我站起来,把这两个字擦掉。

我告诉自己:你还有底牌。

05

签约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地点是甲方公司大楼的会议室,三十六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许清和一早就起来挑西装,在镜子前面转了七八圈。

他问我:「棠棠,这身怎么样?」

我说:「好看。」

他走过来亲了我一下:「等我签完合同,晚上请你吃大餐。」

我说:「好。」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里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鞋。

我往录音笔里装好了新电池,别在衣领内侧。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一百二十三版方案过程稿、云盘时间戳截图、U盘文件修改记录、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段我和方秀兰的通话录音。

下午两点五十,我进了会场。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甲方项目总监、两个对接经理、许清和公司的三个同事,还有方秀兰。

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个来监工的女老板。

看到我,她笑了一下:「棠棠也来了?辛苦辛苦,来,坐这边。」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许清和在长桌对面,西装革履,正和甲方项目总监谈笑风生。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棠棠,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棠棠,这边都是领导,你先出去等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方秀兰在旁边说:「清和,让棠棠坐这儿呗,人家姑娘也想沾沾喜气。」

她话里有话,桌上有人听懂了,跟着笑了一声。

许清和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说:「那行,你坐着吧,别说话就行。」

三点整,签约仪式开始。

甲方项目总监姓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

沈总监举起合同,说:「我们很期待和许总的团队合作。尤其是这个方案里那个采光改造的思路,非常有创意。」

方秀兰在旁边笑得脸都开了花:「那是我们家清和熬了好几个通宵想出来的,这孩子,从小就爱钻研。」

许清和笑着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沈总监翻开合同:「那主创团队的名字……」

许清和递过一份名单:「这是我们团队核心成员。」

沈总监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忽然眉头皱了起来。

「许总,这个名单上的名字,和方案底稿上标注的设计师,不太一致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许清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总,底稿上那些标注,可能是当时用的临时文件名……」

沈总监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清和,落在我身上。

「沈棠女士,」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这个方案里的核心创意,你当时给我们展示的时候说,是你们的团队成果?」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方秀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发僵。

许清和的脸色,白了一度。

我感觉到衣领内侧的录音笔贴在我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沈总,」我说,「这份方案的核心创意,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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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沓A4纸。

「这是我三个月来做的方案过程稿,每一版都有原始时间戳,最早一版是三个月前的六月二十号。」

「许清和手里的那份U盘文件,创建时间是七月二号。比我的第一版底稿,晚了十二天。」

我把底稿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

「另外,」我看着许清和,「你改文件创建时间的那天晚上,你妈给你发的那条微信,我不小心截图了。」

许清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方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个小婊子,你胡说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总监摘下眼镜,缓缓擦了擦,看着我:「沈棠女士,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说:「有。我还有他们母子俩的通话录音。」

我从衣领内侧摘下了那支录音笔。

许清和的脸,彻底白了。

06

录音笔放在桌上,像一枚子弹上膛的手枪。

整个会议室没人动,没人说话。

方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偷录!法律上根本不作数!」

我看着她:「阿姨,您自己家的事,您急什么?」

她脸色涨红,嘴唇抖了两下。

许清和拉住她的手臂:「妈……」

方秀兰甩开他,声音尖得刺耳:「沈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清和对你不好吗?你那点破方案,能值几个钱?你至于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沈总监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总监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对秘书说:「把法务部的人叫过来。」

然后他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沈棠女士,你刚才说的录音,能放一下吗?」

我说:「能。」

我拿起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段录音,是三天前的晚上,方秀兰在厨房里跟许清和说的:

「……等她把所有底图都交出来,你就找个理由把她甩了。她都那个年纪了,再拖下去,耽误的是你。」

许清和的声音很轻:「妈,我知道了。」

方秀兰又说:「那个方案,你别傻乎乎地真署她的名字。你就说都是你做的,甲方才不会多问。等钱到账了,就跟你那个什么合伙人分了,跟她没关系。」

第二段录音,是昨天晚上,许清和在阳台上接的电话:

「对,沈总那边明天签约。你放心,那个女的翻不了天。她手里就那点东西,又不懂法律,吓唬吓唬就完了。」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静得像死水。

沈总监看着许清和:「许总,这是你和你母亲的声音吧?」

许清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沈总,我这……这是我们家事,和项目无关……」

沈总监点了点头:「确实与项目无关。但这个项目,现在涉及严重的版权欺诈。我这边需要暂停签约,把情况上报公司法务。」

方秀兰急了:「沈总,你不能这样啊,我们清和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好几个月……」

沈总监看着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方女士,我们公司采购的是设计方案,不是看谁跑得勤。」

他说完,站起来,看着我:「沈棠女士,方便的话,请你和法务部的同事对接一下。」

我点头:「好的,谢谢沈总。」

许清和站在那里,脸色从白转成了灰。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棠棠,我们聊聊。」

我说:「聊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错了。我妈说的那些话,不代表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相处了一年三个月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他脸上的温柔,那层让我心甘情愿掏钱掏心的皮,在这间会议室里,一片一片地裂开了。

「许清和,」我说,「你妈让你甩了我,你就甩了我。你妈让你用我的方案,你就用我的方案。」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男朋友。」

「你把我当成提款机,外加免费设计师。」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齐睿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齐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棠棠,你要的著作权备案证明我已经让律师传过来了,还有银行流水,你让我查的那笔钱,查到了。」

「你给许清和的启动资金八万,三个月前被他转给了他妈。」

我盯着许清和的脸,看着它一点一点崩塌。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

方秀兰还在尖着嗓子骂人,许清和站在她旁边,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放回包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很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灰色的外套,牛仔裤,平底鞋。

还是那个沈棠。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07

许清和的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签约会第二天,甲方就发了一封官方函件,通知许清和所在的公司:鉴于项目主创署名涉嫌造假,暂停一切合作。

第三天,许清和的公司合伙人赵鹏找上门来。

赵鹏我见过几次,四十多岁,精瘦,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棠,」他坐在我对面,「这事咱们能不能私了?」

我说:「赵总想怎么私了?」

赵鹏说:「清和跟你的事,是你们小两口的事。你看这个项目,能不能让清和继续做完?甲方那边,你去帮他说句话。报酬分你三成,怎么样?」

我看他:「赵总,那套方案,每一页都是我画的。你给我三成?」

赵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你说个价。」

我说:「第一,项目署名的核心设计师改成我。第二,许清和退出这个项目。第三,你们公司公开出具一份致歉函,承认版权归属。」

赵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沈棠,你不要太过了。清和毕竟是你前男友,大家好聚好散。」

我说:「赵总,你们用我方案的时候,也没想过好聚好散。」

他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

许清和:

「棠棠,我知道错了。我们见一面吧,就最后一面,有些话我想亲口对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好。明天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店。」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电脑。

我要做一件事。

我打开云盘,把那一百二十三版方案过程稿全部打包,发给了齐睿转发给我的律师。

律师姓胡,五十多岁,话不多,看文件很快。

他看完之后说:「沈女士,你手上的证据链很完整。我建议你先发一封律师函,给他们公司定个期限,要求书面道歉并停用你的作品,否则我们就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

我问他:「行为保全是什么?」

胡律师说:「就是让法院先冻结他们对这个方案的使用权,在判决出来之前,他们不能拿你的设计去签约、去投标、去盈利。」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亮。

我说:「好,那就发。」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许清和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声音第一次带了颤:「沈棠,你请律师了?」

我说:「嗯。」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样搞下去,我在这个行业就混不下去了。」

我说:「你知道你混不下去,那你骗我的时候,想过我在这行怎么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沈棠,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裂开:「许清和,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的很。」

08

许清和公司公开道歉那天,我没去现场。

胡律师去的,他开视频连线,把现场画面传给了我。

镜头里,赵鹏站在公司门口的公告栏前,声音僵硬地念道歉函:

「……本公司员工许清和,在项目合作过程中,未经主创设计师沈棠同意,擅自使用其设计方案并冒名签署,造成严重影响。本公司特此道歉……」

许清和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低着头,没看镜头。

屏幕下面飘过几条弹幕,是围观的人的评论。

赵鹏念完之后,镜头一转,拍到了一个人。

方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她冲上去,一把抓住道歉函,用力扯下来,撕成碎片。

「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让我儿子道歉!那个女的她自己贴上去的!谁知道那方案是不是她抄的!」

镜头外有人喊了一嗓子:「阿姨,您儿子都承认了,您还有啥好说的?」

方秀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你们都闭嘴!我儿子从小优秀,都是那个女的不要脸,缠着我儿子……」

赵鹏在旁边沉着脸,对保安挥了一下手:「请她出去。」

两个保安上前,架住方秀兰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方秀兰一边被拖一边喊:「你们放开我!赵鹏你个白眼狼!当初我儿子帮你做项目的时候,你叫他一声弟弟!现在出事了,你就把他卖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人群的哄笑声。

我关掉了视频。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我坐在桌前,把那些截图、录音、律师函,一份一份整理好,存进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许清和」。

我犹豫了一下,把名字改成了「过去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总监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沈总,项目的事,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他很快回了电话:「沈棠,你明天来我们公司一趟吧。我们法务那边评估了一下,这个项目还是希望由你来接手。」

我握着手机,心跳了一下。

「接手的意思是……」

他说:「主案设计师,你来担任。项目提成按行业标准走,合同走正式流程。」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

沈总监笑了一声:「沈棠,我们公司需要的,是能扛住压力的人。你那天在会议室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面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牛仔裤裤管下露出的一截小腿,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些疤。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今天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顺眼了。

09

签合同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深灰色阔腿裤。

坐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里,和上次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坐在签约席这一侧。

沈总监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沈棠女士,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正式签约了。」

我翻了一遍合同,看到项目提成一栏写着「百分之八」。

我说:「沈总,这个比例……」

沈总监说:「这是我们的常规档位。走完这个项目,后续合作我们再谈。」

我说:「好。」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沈棠」两个字。

笔锋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画面。

想想起初搬进出租屋的那天晚上,许清和脱裤子,我盯着他白到发光的腿,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想起方秀兰坐在沙发上,说我像保姆。

想起许清和拿着我的方案,在甲方面前谈笑风生,好像那些图纸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

想起签约会上,他脸色从白转成灰。

我把笔搁下来,把合同推回去。

沈总监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腹上的茧贴在他的掌心:「合作愉快。」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很蓝。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胡律师发了条消息:「许清和的公司已经收到法院的民事调解书,确认你拥有该方案的全部著作权。对方赔偿款三万元,已打入你的账户。」

我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三万零二百四十块。

那二百四十块是利息,好像连银行都在帮我补一点损失。

我关上手机,抬起头。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我面前走过,裤腿卷到小腿肚,两条腿晒得又黑又匀称。

他扶着腰,仰头看了一眼楼顶,喊了一声:「师傅,上面的架子固定好了!」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好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看见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挡您路了。」

我说:「没事。」

我绕过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重新站在那间出租屋门口。

许清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问我:「姑娘,你还续租吗?」

我说:「续。」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客厅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了,许清和走的时候,把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搬走了。

他说那是他买的。

我没跟他争。

我不想再花一分钟力气,去跟一个偷过我东西的人谈价格。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晚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是一双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晒得黑黢黢的,指甲盖边上还有一道白印,是前段时间跑工地时磕的。

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照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窗户外面,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被城市的高楼一寸一寸压下去。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搬回来了。房子是空的,人是满的。晚安。」

发完之后,我蹲下来,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点凉,但是踏实。

我走进浴室,打开灯。

镜子上还留着一小块雾气干掉的痕迹,是我三个月前写在上面又擦掉的那个名字。

我伸手,轻轻把残留的水渍抹掉。

镜子里的我,短发有些长了,鬓角碎发贴着脸颊。

皮肤还是黑的,脸上有几颗晒斑,鼻尖有些脱皮。

我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

「沈棠,」我说,「你挺好的。」

然后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麦色的,结实的,带着工地尘土洗过之后的干净。

没有许清和白,没有许清妍白,没有方秀兰口中任何一个「体面女人」白。

但那是我的腿。

它们陪我走过很多路,跑过很多工地,蹲下来量过很多墙。

它们让我在这个城市里,站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总监发来的消息:「沈棠,下个项目的合同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这次是商业空间改造,甲方很有诚意,主案由你全权负责。」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上灯,走进客厅,在空荡荡的窗户前坐下来。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我靠着墙,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起第一次住进这里的那天晚上,许清和脱掉裤子,两条腿白得发光,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枚陪衬的棋子。

三个月后的今天,这间屋子空了。

但空得很好。

因为这一次,住在里面的人,不用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