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夜色”二字依旧悬在门楣之上,漆面斑驳,歪斜如旧。
她记得,那是他创业初期最常躲进来的地方。
每当遭遇困局,他总独自坐在这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说这里是他喘息的角落。
后来她陪他跨过一道又一道坎,直到站上如今的位置,他再未尝过挫败滋味,也再未踏足此处。
无需指引,她一眼便望见他。
还有坐在他身旁的陶贞贞。
他们正坐在当年她与他初遇时最爱的位置上。
他凝望着陶贞贞,眼底笑意温润,像极了从前看她时的模样。
戚玥静静伫立片刻,终于也弯起唇角。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再见。”
这一声,是同她自己的十五年作别。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她的十五年虽未修成圆满,却从不后悔一路奔赴。
只是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不相逢。
吧台边,陈望津正与陶贞贞低声交谈,忽觉肩膀被人轻拍。
“先生,有位女士托我给您送这个。”
他侧首,见服务员手中托着一套崭新外套,问道:“您是陈望津先生吗?”
他看清衣标上的熟悉标识,心口莫名一紧。
他特意绕开戚玥,另派他人采购,就是怕她察觉端倪。
难道这位特助也清楚他的偏好?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人影攒动,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陶贞贞接过外套,笑意盈盈:“你的助理效率真高。”
陈望津回神,话锋一转:“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先回公司一趟。”
而另一头,戚玥回到办公室时,HR已在桌旁等候。
离职流程迅速完成,她接过盖好公章的证明文件。
临出门前,HR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七年,你为陈氏集团倾注太多心血。愿你前路坦荡,未来可期,万事皆顺。”
这本是每位离职员工都会听到的祝福。
可那一瞬,戚玥鼻尖发酸,喉头哽咽。
她郑重承诺,亦是对自己的交代。
六点整,戚玥抱着纸箱走出陈氏集团大厦。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轿车从公司正门驶过,拐向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陈望津将车稳稳停入地下车库,侧身对身旁的陶贞贞道:“到了,你跟我上去看看吧。”
她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抚平西装袖口一道细微褶皱。
电梯上升途中,走廊里陆续有人迎面而来。
有人端着咖啡杯停下脚步,朝他颔首祝贺;
有人隔着半扇玻璃门扬声喊出“恭喜拿下法国项目”;
还有人快步追上来,递过一张印着烫金logo的名片,语气热络得近乎殷勤。
起初他还能微微抬唇,眼神略带倦意地应和几句;
后来笑意便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
推开公司大门时,正撞见特助抱着一摞文件从戚玥的办公室走出。
纸张边缘露出一角打印标题——《戚玥工作交接清单》。
陈望津脚步一顿,眉心倏然拧紧:“谁准你动她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特助怔住,低头看了眼怀中资料,迟疑片刻才开口:“总裁,这间办公室……得腾出来给新任特助用。戚姐早把私人物品全带走了,剩下这些,她亲口说不用留,让我们按流程归档或销毁。”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
某种尖锐的预感刺破脑海,却快得抓不住痕迹。
“你说什么?她自己搬空了?”
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特助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您……没看到上周签批的离职审批单吗?戚姐的调岗申请,您当时是亲自签字的。”
陈望津瞳孔微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个月前某个加班至深夜的周五,桌上堆着三份待批文件,其中一份封皮印着“人事异动”,他连标题都未细看,只扫了眼签名栏便落笔签下名字。
那时笃定她不会走,笃定那份文件不过是流程冗余,甚至没想过翻开确认姓名。
此刻,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缝映入眼帘。
门内空旷寂静,连窗台积灰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原来她早已悄然抽身,连告别都吝于多留一句。
他忽然想起陶贞贞肩头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目光陡然转向特助,声音绷得极紧:“刚才送衣服过来的人……是你?”
“不是我。”特助摇头,“那会儿我在整理季度报表,是戚姐顺路帮我送过去的。”
所有模糊猜测终于落地成真。
原来最细心的人,从来只有她;
原来最沉默的告别,也由她亲手完成。
是仗着她爱得太深,所以理所当然地忽略所有征兆?
还是因确信她不会离开,才敢肆无忌惮地接纳旁人的靠近?
傲慢结出的果,苦得猝不及防。
陈望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陶贞贞。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沉静的疏离。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急事要处理。”
他没解释戚玥是谁,也没提任何过往。
陶贞贞抬手欲解外套扣子,动作却被他抬手止住。
“穿着吧,外头风大。”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迈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一步比一步更快。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凉薄笑意。
七年过去,他还是那个陈望津。
心可以分给许多人,爱能同时盛放好几份,从不觉得拥挤。
外界都说,是他被她抛弃后才变得风流成性。
早在他们热恋时,他就已习惯对每个路过身边的女性投去恰到好处的注视;
凭借家世与相貌,他几乎从未失手;
而她最终选择远走,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不愿让嫉妒啃噬掉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后来听说他身边多了个叫戚玥的女人。
整整七年,这个名字始终与他并列出现,像一枚钉入公众认知的印章。
她曾以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会克制与专一。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幻想。
原来七年深情,抵不过一次旧情复燃的试探。
陶贞贞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的暗纹。
讽刺的是,当年最不屑做小三的人,如今竟成了别人故事里的插曲。
陈望津驱车冲回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滴”声响起,他却迟迟未推门。
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微微发颤,生怕推开门后,迎接他的是一室荒芜。
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已恢复惯常的镇定,抬手推开了门。
客厅空荡,只有玄关处一双女式拖鞋静静摆着,鞋尖朝向门口,一如往常。
他缓步走进,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
连餐桌上那串香蕉还在,表皮布满乌黑斑点,软塌塌地蜷在果盘里,散发出淡淡的发酵酸味。
戚玥素来厌恶家中出现腐坏之物。
而他数日前刚让人重新粉刷墙面、更换地板,若她真回来过,怎会容许这串烂果停留至今?
她根本没踏进这个家门。
太阳穴突突跳动,思绪如乱麻缠绕。
他下意识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
衣柜敞开着,里面只剩他一人衣物,整齐垂挂,空出大片空白。
床头柜抽屉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半截褪色的蓝色发圈——那是她常用的款式,如今孤零零躺在角落,像被遗忘的遗物。
浴室镜面蒙着薄雾,洗漱台上只余一支牙膏、一支银灰色情侣牙刷。
另一支粉色牙刷不见了,连同它旁边那排瓶瓶罐罐,全都杳无踪迹。
阳台地面残留着几个浅浅圆痕,是花盆长久压出的印记。
风穿过空荡荡的栏杆,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尘味。
陈望津扶着门框站定,脸色苍白如纸。
他忽然记起七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后。
他偷偷付完首付,牵着戚玥的手推开这扇门时,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当时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们一起把它变成最好的样子。”
那时他信誓旦旦许诺——
用三十年、四十年,慢慢添置家具、养一只猫、等孩子长大、看梧桐树年年落叶又抽新芽。
可现在,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得如此干净。
是她终于决定,不再等他回头。
戚玥仰面躺在新租的卧室床上,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样,空荡得连回声都没有。
她刻意清空脑海,不给任何念头落脚的机会,只为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彻底隔绝在外。
就在一小时前,特助发来一条消息:“戚姐,总裁已经知道您离职的事了。”
消息刚跳出来没多久,陈望津的电话和短信便接连不断涌来,像潮水般不肯退去。
“戚玥,你到底什么意思?是真想分开,还是在跟我赌气?”
“屏保的事我可以解释清楚,但你得先见我一面。一句话不说就断了联系,我不认。”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敲。心口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直到此刻,他仍以为这场决裂,只源于一张小小的手机壁纸。
可早在第一次向他提出辞职时,她心里就已经画下了句点。
是他不信,是他的傲慢,是他笃定她离不开他——哪怕她早已把退路铺好,他依旧站在高处,俯视她的沉默。
戚玥闭了闭眼,指尖划过屏幕,干脆利落地将他拉入黑名单。
随后整个人沉进柔软的床垫里,像卸下一副穿了七年的重甲。
她睡了这几年来最沉、最久的一觉。
没有梦,没有惊醒,连时间都模糊了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刺破寂静。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更用力,硬生生把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皱着眉坐起身,浑身倦意未消,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趿着拖鞋走向门口。
猫眼里映出楼道灯光下那张熟悉又冷峻的脸。
他站在门外,面色沉郁,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焦灼与阴翳。
戚玥顿了顿,终究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道缝,就被他伸手抵住,毫不迟疑地推开。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戚玥,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是彻底分开,还是跟我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罕见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哑却带着恳求的意味。
“这次是我错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和别的女人有任何牵扯。”
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可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七年光阴里,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他肯收心,她可以原谅一切。
可他太习惯把她的爱当作理所当然的筹码,一次次用它砸向她的心口,砸得血肉模糊,砸得她夜夜自问——
这段关系,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这样失衡的感情,真的还能撑下去吗?
戚玥眼眶忽然一热,视线有些发酸。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倾尽所有去爱过的人。
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就此散尽。
她扯出一抹笑,轻得像叹息,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听见自己的全名从她口中吐出,喉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
他喉咙干涩,竟一时发不出声,只艰难地应道:“……我在。”
这一次,她笑得舒展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望津,我们之间,已经来不及了。”
她声音哽住,却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爱你了,陈望津,我们分手吧。”
“我不爱你了,陈望津,我们分手吧。”
再寻常不过的句子,落在他耳中,却如重锤击心。
刹那间,血液逆流,耳中轰鸣,眼前发黑,连思维都凝滞成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五官未变,神情未改,人还是那个人。
可为什么,心突然就空了?
他手上力道更重,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戚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她若不给出答案,他就永远不会松手。
戚玥没挣,只是任由痛感蔓延至指尖,脸色微微泛白。
她抬眼直视着他,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然后,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唇线绷紧,一言不发,却比千言万语更决绝。
她这才垂眸看了眼手腕——不过几息工夫,一圈深红指痕已赫然浮现。
她冷笑一声,抬眼望向他,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望津,你听不懂人话?”
“我说,我不爱你了。”
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要是你真听不明白,我不介意重复,说到你听懂为止。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这话说得像刀,第一次真正割开了他习以为常的笃定。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微晃,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掌控全局的陈望津。
戚玥看着,心头再无波澜。
她神色一凛,抬手用力一推——
就像他未经允许闯进来一样,她也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了门外。
不过咫尺之遥,却像隔着山海与岁月。
她站定,轻轻抿了下唇,语气平缓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按你说的流程办完所有手续,合法合规。我们的恋爱关系,从这一刻起,正式终止。”
“从此再无瓜葛。陈望津,我们不必再见。”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一眼,抬手合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楼道回音嗡嗡作响。
猫眼就在眼前,她却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视线渐渐模糊,呼吸缓慢而绵长。
他若愿意站着,便站着;他若转身离开,她亦不会挽留。
门外,陈望津立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咔响。
眼中翻腾着难以置信、挣扎、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无数情绪冲撞着涌上来,逼得他几乎立刻转身离去。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不就是分手?他陈望津,难道还会缺人陪?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清醒,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滞涩。
屋内,戚玥在客厅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脚步越来越沉,终于咬牙重新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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