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月嫂这行干12年,见过雇主家公公给儿媳搓背,她穿睡裙坐沙发,老头手搭她肩上,儿子出差三月,我擦完地赶紧走,没人敢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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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拖把拧干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那声笑。

不是她笑的。是她公公笑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痰音的、闷闷的笑。我蹲在地上擦茶几腿,没抬头。睡裙的料子很薄,米白色的,从我眼角余光里晃过去。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叠着。老头的手搭在她肩上。就那么搭着。像搭在一件家具上。

我擦完地,端着盆往厨房走。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我听见背后有说话声,听不清。只听见“没事”“怕什么”“又不是外人”。我的手在水里泡着,凉的。我盯着水池里那几片菜叶打转,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擦完,赶紧走。

那是我在月嫂这行干的第九年。我见过的事多了。可那天从他们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看我一眼。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笑给谁看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男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他翻了个身,打呼去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像个人弯着腰。看久了,就不像了。

我今年四十六。干月嫂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还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我男人在工地上摔过一次,腰不行了,重活干不了。儿子那时候上初中。学费、生活费、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

村里有人说,去城里当月嫂吧。管吃管住,一个月好几千。我一听,好几千。那时候我在镇上打零工,一天五十块。一个月干满,也就一千五。

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罐咸菜。坐大巴进了城。

第一单是个早产儿。三斤八两。我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太小了。像只小猫。孩子妈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婆婆在厨房熬汤,锅铲敲得叮当响。

那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两小时喂一次奶。喂完拍嗝。拍完换尿布。换完刚眯着,又该喂了。有天凌晨三点,我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孩子,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妈突然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大姐,你困就放床上吧。”

我说没事。她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我就抱着孩子,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她跟她老公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三年才怀上。怀上就开始保胎。打针打得屁股全是硬块。她说她不想生了。可婆婆天天在耳边念叨。她说她有时候看着窗户,就想跳下去。

我听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说:“别瞎想。出了月子就好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大姐,你明天给我炖个排骨吧。我想吃。”

我说好。

第二天我炖了排骨。她吃了两块。她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我假装没看见。去厨房擦灶台。

那一单做完,我拿到三千二。雇主多给了两百。说我细心。我把钱汇回家。在汇款单上写下儿子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活能干。

后来就一单接一单。从三星到四星,从四星到金牌。工资从三千多涨到八千,好的时候能过万。可活儿也越来越细。以前只管孩子和产妇。现在要会催乳、会做月子餐、会产后修复、会心理疏导。还要会看脸色。

我文化不高。初中没读完。可这行干久了,什么都学会了。怎么抱孩子不伤腰。怎么拍嗝不吐奶。怎么跟婆婆周旋。怎么在两口子吵架的时候装聋作哑。

我见过太多家了。有的家,进去了像进了冰窖。有的家,进去了像进了菜市场。有的家,你干完活想多待一会儿。有的家,你一分钟都不想多留。

那一家,是我想多待又不敢多待的。

她三十出头。生二胎。老大是个闺女,五岁。老二是个儿子,刚满月。她老公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我去的第三天,他就走了。说项目催得紧。走之前跟我说:“大姐,家里就交给你了。我爸在这帮忙。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我点头。说放心。

她公公六十多。退休了。从老家过来的。说是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就是买个菜、接接老大。大多数时候,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站在阳台上抽烟。

刚开始几天,都正常。我早上六点起。做早饭。给产妇煮红糖鸡蛋。给孩子换尿布。洗衣服。拖地。做午饭。哄孩子睡午觉。做晚饭。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一样。

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手机。偶尔起来坐坐。她公公有时候会端杯水过去。说:“喝点水。奶水才够。”

她接过来。说谢谢爸。

后来有一天,我给孩子洗完澡,抱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裙。她公公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我愣了一下。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姐,把孩子给我吧。”

我走过去。把孩子递给她。她公公的手还搭着。没拿开。我转身去卫生间拿拖把。

拖地的时候,我听见她公公说:“你妈以前也这样。肩膀硬。我给她捏捏就好了。”

她说:“爸,不用。”

她公公说:“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我擦完地。端着盆往厨房走。水龙头开得很大。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她公公的手还在那。

她儿子出差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每周去五天。每天下午五点走。有一天我走的时候,她公公在阳台上喊:“大姐,明天买条鱼。她爱吃鱼。”

我说好。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我想起她公公说的那句“又不是外人”。想起她说的那句“爸,不用”。想起她看我那一眼。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只是个干活的。拿钱办事。办完走人。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男人被我吵醒了。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你睡。”

他翻了个身。说:“明天还上工呢。”

我说:“嗯。”

后来那单做完,我就没再接他们家的活。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老二会翻身了。说谢谢我。我说不客气。挂了电话,我把她号码删了。

我不是不想接。我是不敢接。

我怕再看见那只手。怕再看见那件睡裙。怕再听见那句“又不是外人”。更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

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

我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跟我没关系”的事。产妇涨奶疼得哭,婆婆说“谁没生过孩子”。孩子半夜发烧,老公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媳妇跟婆婆吵架,媳妇躲在厕所哭,婆婆在客厅骂。我都听见了。我都看见了。可我只能干活。拖地。洗碗。抱孩子。

因为我是月嫂。我不是法官。不是调解员。不是救世主。我就是个干活的。

可有时候,干完活回到家,我会想。想那些女人。想她们后来怎么样了。想那个穿睡裙的女人。想她老公回来了没有。想她公公的手拿开了没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问。

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一个事。就是很多家里的问题,根子不在家里。在外面。

我接的最后一单,是在去年冬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胎。试管做了三次才成。她老公是开公司的。有钱。住的大平层。家里有钟点工。有司机。有营养师。我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肚子上那道疤,红红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大姐,你来了。”

我说:“来了。你歇着。我来。”

那一单,我干了两个月。她老公每天回来很晚。有时候不回来。她从来不问。也不打电话。就躺在床上。看手机。或者看窗外。

有一天半夜,孩子哭了。我起来喂奶。看见她坐在床上。没开灯。黑着。我说:“你怎么不睡?”

她说:“大姐,你坐。”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她说:“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我没说话。她说:“我做试管的时候,天天打针。打得我都不想要了。可他说,没孩子不行。家不像家。”

她说:“现在有了。可他还是不回来。”

她说:“大姐,你说,这家像家吗?”

我抱着孩子。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嗝。我轻轻拍着。说:“孩子挺好。”

她笑了。说:“是啊。孩子挺好。”

那一单做完,我拿到两万八。她多给了我两千。说:“大姐,谢谢你。你话不多。挺好。”

我说:“你保重。”

她说:“你也是。”

出了小区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很大。我裹紧外套。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沓钱。想起她说的那句“这家像家吗”。

我不知道。

我回家的时候,儿子在写作业。他今年高三。明年高考。我男人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他喊:“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腰弯着。头发白了一半。我说:“来了。”

饭桌上,儿子说:“妈,我想考省城的大学。”

我说:“考。妈供你。”

他说:“学费贵。”

我说:“贵也供。”

我男人扒了口饭。说:“你妈一个月挣的,够你花。”

儿子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儿子。我忽然想起那个穿睡裙的女人。想起她公公的手。想起她老公三个月不在家。

我想,我男人虽然腰不行了。可他天天在家。天天给我做饭。天天等我回来。

这算不算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还得上工。还有下一家。下一个产妇。下一个孩子。下一笔账。

我算了算。今年干了八个月。收入六万四。给儿子攒了四万。家里开销两万。自己买了两件衣服。一件八十。一件一百二。

我今年四十六。还能干几年。

等我干不动了,我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我男人说,他要把老房子翻修一下。我说行。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在城里待了十二年。我已经不习惯老家的安静了。夜里听不见车声,睡不着。

这就是我干的这行。月嫂。伺候人。拿钱。走人。

可有些事,走不了。有些画面,忘不掉。

那个穿睡裙的女人。她坐在沙发上。她公公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儿子在卧室睡觉。她老公在外地出差。我在擦地。水很凉。

我擦完地。端着盆。往厨房走。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我听见背后那声笑。闷闷的。带着痰音。

我没回头。

我走了。

没人吭声。

我也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男人问我:“你咋了?”

我说:“没事。”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头。我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天不会亮了。

可天还是亮了。

我起来。洗脸。做饭。骑电动车。上工。

日子就这么过。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在儿子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给他收拾行李。买了一床新被子。一个行李箱。他说:“妈,够了。”

我说:“再带点。那边冷。”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别太累了。”

我说:“不累。”

他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那个穿睡裙的女人的号码,我早就删了。可我还能想起她。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爸,不用”。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她老公回来了没有。她公公的手拿开了没有。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问。

我只是个干活的。拿钱。走人。

可有些事,拿不走。

比如那天下午。我端着盆。往厨房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听见背后那声笑。我没回头。

我走了。

没人吭声。

我也没吭声。

这篇写到这儿,我停了很久。

我坐在阳台上。外面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男人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儿子在学校。刚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食堂的排骨不好吃。想吃我炖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好”。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雨。想起我第一次进城。蛇皮袋里装着咸菜。想起第一个早产儿。三斤八两。想起那个说想跳窗户的女人。想起她说“大姐,你明天给我炖个排骨”。

我炖了。她吃了两块。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

拿钱。走人。

这就是我这十二年。

可有些事,走不了。

比如那只手。搭在肩上。没拿开。

比如那件睡裙。米白色的。薄薄的。

比如那句“又不是外人”。

我写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说。有些事,我看见了。有些事,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我男人喊我吃饭。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疼。这行干久了。腰不行。膝盖也不行。手也糙了。脸也黄了。

可日子还得过。

明天还得上工。

我关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雨打在栏杆上。一滴一滴的。像在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数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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