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把蔡家所有人的电话都删了。五年了,受够了。

第二天一早,蔡痴珊的号码疯狂闪进来,我直接关机。

第三天,护士推开门走进病房,手里捏着我的配型报告。她看了卢桂兰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

卢桂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从病床上滑到地上。

那句话是:“李先生同意了配型,但他让我问您一句,2018年3月15号,您到底对他妈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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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门口的风挺大,吹得手里的离婚证边角直往手指上割。

蔡痴珊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不去拢。

她那个样子我太熟了,每次她妈数落我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姿态,像根被风吹弯了又不敢直起来的草。

卢桂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跟啄木鸟似的。她一把挽住蔡痴珊的胳膊,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嘴角往上一挑。

“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对刚领完证的小年轻正好经过,女的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捏着离婚证,手指头攥得发白,到底没吭声。

五年了,我要是会跟她吵,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蔡龙站在车旁边抽烟,远远地朝我点了下头。那眼神里有话,说不出来,也没法说。我朝他回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反锁,窗帘拉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

卢桂兰、蔡痴珊、蔡龙,还有蔡家那几个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一个删。

删到蔡痴珊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她那个号码我背了五年。

刚结婚那会儿她加班,我每晚九点半准时打电话问她到哪儿了。

后来卢桂兰嫌我管得多,说“我闺女用不着你盯着”,蔡痴珊就让我别打了。

我就改成发短信,再后来短信也不回了。

删完号码,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呜呜地响,我靠着灶台,盯着瓷砖缝里那点发黑的霉斑。

这个出租屋是离婚前两个月租的,搬进来那天我买了盆绿萝放窗台上,现在叶子黄了一半。

喝完水,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

里面是我妈的照片,不多,就七八张。

最上面那张是她五十岁生日照的,我给她买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她嫌太艳,嘴上说着“浪费钱”,穿上就没脱下来。

照片底下压着个旧手机,我妈的。

老年机,屏幕小,字大。

我按亮屏幕,翻到通话记录那一页。

2018年3月15日,下午三点十四分,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卢桂兰的。

这个记录我看了无数遍。

我妈出事那天,卢桂兰给她打过电话。

我回拨过去,卢桂兰接起来,我说“阿姨我妈手机上有你电话”,她顿了一下,说“打错了”,就挂了。

当时我没多想。

那会儿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办丧事、销户口、收拾遗物,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

可后来日子久了,这个“打错了”在我心里越长越大。

她跟我妈有什么可打的?

她们俩根本不熟。

结婚五年,我妈跟卢桂兰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见面卢桂兰都端着,我妈也不爱搭理她。

两个人跟两条平行线似的,各走各的。

我把手机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塞回衣柜底下。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线。

明天开始,跟蔡家没关系了。

02

我跟蔡痴珊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三十,她二十七。

介绍人是我同事老周,他说蔡痴珊在医院做行政,人老实,家里条件一般,但姑娘本分。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她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说话声音很小,点单的时候先看我,我说随便,她就点了两杯美式。

后来她跟我说,其实她不爱喝美式,太苦,但看我点了,她就跟着点了。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心细,替别人着想。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心细,是没主见。

结婚的事,卢桂兰从头到尾就一个态度:不同意。

她嫌我没房,嫌我工资低,嫌我没了爹。

蔡痴珊她爸是退休司机,家里有套老房子,卢桂兰的意思,要么我入赘,住她家去,要么这婚就别结。

我妈那时候还在,她跟我说:“天佑,咱不图人家的房,你自己攒钱,妈这儿还有点养老钱,凑个首付。”

我没要我妈的钱。

我跟蔡痴珊说,咱先租房,以后慢慢买。

蔡痴珊点了头,转头卢桂兰就炸了。

她打电话骂我“没出息”,骂了半个钟头,蔡痴珊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最后婚还是结了。

租房结的。

卢桂兰在婚宴上全程黑着脸,敬酒的时候她跟我妈说:“你们家天佑算是捡着了,我们家痴珊要不是年纪大了,哪轮得到他。”

我妈端着酒杯,笑了一下,说:“孩子们过得好就行。”那杯酒她没喝,放桌上了。

婚后第一年过年,去蔡家吃年夜饭。

我买了烟酒水果,花了小两千。

卢桂兰接过去,翻了翻价签,当着亲戚面说:“这酒也就一般吧,我们家老蔡平时喝的都是这个档次。”蔡龙在旁边讪笑,打圆场说“挺好挺好”。

蔡痴珊在厨房帮她妈做饭,我在客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后来蔡龙拉我下棋,卢桂兰又喊:“老蔡你过来搭把手,让天佑自己坐会儿。”蔡龙就放下棋子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蔡痴珊说,以后过年各回各家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说“我妈就我一个闺女”。

我说那你妈能不能别老当着人面下我面子。

她说“她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我听了五年。

后来有一次,蔡龙喝多了,我去接他。他在车上靠着椅背,忽然说:“天佑,你别怪痴珊,她不敢跟她妈顶嘴是有原因的。”

我问他什么原因。

蔡龙说,痴珊八岁那年,他实在受不了卢桂兰的脾气,提了离婚。

卢桂兰当着小痴珊的面,从床底下摸出半瓶敌敌畏,拧开就灌。

蔡龙抢下来,送医院洗胃,人救回来了,但痴珊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打那以后,”蔡龙说,“痴珊就再没敢跟她妈顶过一句嘴。”

车里一股酒气,蔡龙说完就睡着了。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从那以后我看蔡痴珊,心里多了层东西。她不是不帮我,她是真不敢。

可理解归理解,日子还得过。我妈走的那年,我跟蔡痴珊的婚姻也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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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8年3月15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天阴着,一整天没出太阳。

上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让我晚上回去吃。我说行,下班就过去。她笑了一声,说“别加班啊”。

下午三点多,我正开会,手机静音。

等开完会出来,四点半,邻居张婶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回过去,张婶声音发抖,说“天佑你快回来,你妈出事了”。

我打车回去,楼道里全是人。

警察在门口拉了线,我挤进去,我妈躺在客厅地上,身上盖着条毯子。

厨房的煤气阀门开着,窗户也开着。

警察说,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

我妈。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电话里说笑,她说邻居家的小狗下了崽,她去看了一眼,小狗毛茸茸的,问我要不要抱一只养。

我说我上班没空,她说“那算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她怎么会自杀。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是她的拖鞋,粉色塑料的,右脚那只歪在一边,像刚被踢掉。

茶几上放着个搪瓷杯,杯底有半口水,旁边是我过年给她买的糖,没拆封。

警察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遗书。

手机、存折、证件都在抽屉里,整整齐齐。

煤气灶上还放着个盖帘,上面一排饺子,韭菜鸡蛋的,已经包好了,没来得及下锅。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她躺过的那块地砖,凉得刺骨。

三天后办丧事。

卢桂兰没来。

蔡痴珊来了,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角落,眼睛红红的。

蔡龙来鞠了三个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卢桂兰连个电话都没打。

丧事办完那个礼拜,我翻我妈手机。老年机,字大,我翻到通话记录那一页,一眼就看到了卢桂兰的号码。

2018年3月15日,下午三点十四分,未接来电。

我妈出事的时间,大概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张婶说三点四十左右她去敲门,没人应,闻到煤气味才报的警。

卢桂兰三点十四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没接。三点半,我妈开了煤气。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拨过去。

卢桂兰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说:“阿姨,我妈手机上有你电话,昨天下午三点多打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她说:“打错了。”

就挂了。

我坐在我妈的床上,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错了。三点十四,打了两个电话,打错了。

我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妈走了,手机里只有一条未接来电,卢桂兰说打错了,我拿什么去问她。

可这件事在我心里扎了根。离婚的念头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04

离婚的事拖了一年多。

蔡痴珊不想离。

她哭过,求过,甚至跪过。

她说她知道她妈过分,但“她毕竟是我妈”。

我说我不怪你,我就是过不下去了。

她说“天佑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说:“你妈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

她不说话了。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但她也从没去问过卢桂兰。她不敢。

办完离婚那天,我以为自己会松口气。可回到家,坐在这间出租屋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透心凉。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手机响。我一看,蔡痴珊。刚办完离婚,她给我打什么电话。我摁掉。又响。又摁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中午开机,一堆未接来电,全是蔡痴珊的。还有条短信,就四个字:“我妈住院。”

我没回。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公司整理东西,打算辞职换个环境。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挺客气。

“请问是李天佑先生吗?我是市一院移植科的护士,叫冯初夏。蔡痴珊女士向我院提交了您的器官捐献登记信息,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愣了半天。

器官捐献登记,是有这么回事。

离婚前半年,我陪蔡痴珊去医院做常规体检,大厅里摆着器官捐献的宣传台,我顺手填了张表。

当时就想着,反正也不吃亏,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蔡痴珊的母亲卢桂兰,尿毒症晚期,急需肾移植,”冯初夏说,“直系亲属配型都不成功,蔡女士通过医院系统查到您的登记信息。我们想征求您的意见,是否愿意做配型检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辆车摁喇叭,嘀嘀嘀,吵得人心烦。

“李先生?”

“行,”我说,“我做。”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也许是恨。我想看看卢桂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许不是。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冯初夏给我打的电话。她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李先生,配型高度匹配。六个点全对上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已经全黄了。我把它从花盆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我同意手术,”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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