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桂珍的指头快戳到我儿子肖俊远脸上了。
窝囊废三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韭菜味。
茶杯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顺着玻璃面往下淌。
我没接话,弯腰从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搁到她面前。
她抓过去,眼睛扫了两行,脸唰地白了。
手指头抖得纸页哗哗响,嘴里嘟囔着问我哪来的。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肖俊远低着头,儿媳傅倩雪站在玄关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单子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哑了火。
01
我叫周静,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会计。
算盘珠子拨得响,账本子翻得勤,落下个毛病,看不得糊涂账。
老头子肖承常说我,家里这点事你也当账算,累不累。
我不理他,该记的记,该存的存。
柜子里到现在还放着十几本老账册,封面用圆珠笔标着年份,从八十年代一直记到退休那年。
肖俊远是我儿子,三十了,做建材生意。
前几年行情好,挣了点钱,把原先那套小两居卖了,换了个大三居。
首付我添了十万,剩下的他自己贷的。
买房那天他跟我说,妈,还款账户绑你手机号吧,你心细,每月提醒我。
就这么着,银行短信就发到我这儿来了。
儿媳傅倩雪,商场卖化妆品的,嘴甜,会打扮。
刚结婚那阵子挺好,隔三差五给我买条丝巾、买盒点心。
她挑东西眼光好,丝巾颜色不艳不素,正合适。
后来辞了工作,说站柜台太累,想歇一阵。
肖俊远由着她。
再后来,消费就上来了。
今天一套护肤品,明天一个包,快递盒子往家搬,客厅堆得下不去脚。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看见玄关摆了七八双鞋,有双细高跟的还挂着吊牌。
我问她咋不穿,她说跟太高,走路累。
我说那买它干啥,她笑,说看着高兴。
我第一次收到大额转账短信是前年三月。
肖俊远的卡转出五万,收款人傅桂珍。
我当时在厨房择菜,手机搁灶台上,屏幕一亮,我拿起来看了两遍。
傅桂珍是亲家母,傅倩雪的妈。
我寻思着,可能是借的,亲家之间周转一下,正常。
隔了半个月,又转出三万,还是傅桂珍。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吭声。
晚上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倩雪,你妈最近忙啥呢。
她说打打牌,跳跳舞。
我说挺好,有个爱好挺好。
她说我妈手气好,常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肖承在边上扒饭,头都没抬。
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家里事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装糊涂。
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车,落下一身毛病,五十岁就病退了。
每天早起遛弯,下午看报,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我跟他商量事,他翻来覆去就一句,你看着办。
我把手机短信截图存进相册,按月份建了文件夹。没别的想法,职业习惯。数字这个东西,搁在脑子里会乱,记在本上才踏实。
02
那年夏天,肖俊远接了个大工程,给一个新开的楼盘供建材。
合同签了,他高兴,喝了半斤酒,回来跟我说这单做下来能挣三十万。
我说好,但得留够流动资金,别把家底都垫进去。
他摆摆手,说妈你不懂,这行就是撑死胆大的。
我说你胆子大可以,但不能把锅都押上。
他嘿嘿笑,说知道了知道了。
傅倩雪那阵子也高兴,说要换车。
原先那辆小Polo开了四年,她嫌掉价。
肖俊远二话没说,给她换了辆二十多万的。
我没拦,拦也拦不住。
提车那天她开回来,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车是白色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换完车没几天,我手机又响了。
一笔八万转出,收款人还是傅桂珍。
这回我坐不住了。
八万不是小数,而且转账备注里写着货款两个字。
亲家母做什么生意要货款?
我打电话问肖俊远,他说是倩雪说妈那边有个投资机会,短期周转,很快就还。
我说什么投资?
他说我也不太清楚,倩雪说靠谱。
我说你见过合同吗,见过项目吗?
他说没有,但倩雪不会骗我。
我把手机挂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知了叫得心烦。
傅桂珍那段时间来得勤,每次来都夸倩雪命好,嫁了个能挣钱的男人。
她说话时嘴角往上挑,眼睛却往四处看,像在估价。
有一回她盯着我客厅那台电视看,说这台得五千多吧。
我说打折买的,没那么多。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们家这沙发也该换了。
我说还能用。
有一回她来,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她说,俊远这孩子就是实在,不像我家老傅,一辈子死脑筋,就知道拿那点退休金。
我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临走的时候,顺手借了两万,说临时倒个手,下月就还。
我没说借也没说不借,肖俊远已经把钱转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承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他说是不是亲家母又借钱了。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听她打电话了,在阳台上,跟人说什么牌局、什么翻本。
我心里一沉,但嘴上说,别瞎猜。
他翻了个身,说我不瞎猜,我就说说。
我翻开手机相册,截图一张张往下翻,心里慢慢有了个轮廓。
傅桂珍在打牌,而且输得不少。
倩雪婚前就替她还过债,这是后来傅斌跟我说的。
但在当时,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亲家母的手伸得太长了。
03
入秋以后,肖俊远的工程出了岔子。
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货款一拖再拖。
他开始四处借钱,亲戚、朋友、以前的生意伙伴,电话打个没完。
我眼看着他嘴角起泡,人瘦了一圈。
有天晚上他回来,坐在餐桌前,对着碗面条发呆。
我问咋了,他说那个开发商跑路了,工地停工,他垫进去的六十多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我说别急,总有办法。他说妈,你不懂,这里面还有借的钱。我问借了多少,他说加上银行贷款,差不多九十万。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傅倩雪还是照常消费。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送饺子,看见玄关摆着两个新包,吊牌都没拆。
我问多少钱,她说打折,不贵。
我扫了一眼吊牌,一个一万八,一个两万二。
我把饺子搁冰箱里,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涂完一个吹一吹,再涂下一个。
我站了一会儿,说倩雪,俊远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
她说知道,我也烦着呢。
那阵子我手机上的转账短信没断过。
三万、五万、七万,零零碎碎加起来,两年间转给傅桂珍的钱超过了二十万。
我开始睡不着觉。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肖承打呼,脑子里把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肖俊远生意上的亏空我帮不上忙,但家里的钱这么个漏法,迟早要出大事。
我把所有截图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曲别针夹了。
一共十二页。
每一页上都清清楚楚,哪天转的,转了多少,转给谁。
我又从抽屉里找出倩雪以前给我的购物小票,对了几笔大的,用红笔圈出来。
做完这些,我把文件夹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压着。
有天晚上傅桂珍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
她坐在客厅里,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她说俊远啊,你这生意做得不行啊,我听说外头欠了不少。
肖俊远没吭声,低头看手机。
她又说,我当初把倩雪嫁给你,图的就是你踏实能干,你可别让我失望。
傅倩雪在边上扯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我给她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开始夸倩雪小时候多乖,多少人家来提亲都没答应,就看上俊远了。
我看着她那张红脸,心里把打印纸的页码又过了一遍。
那晚她走后,肖承跟我说,你这个亲家母,嘴不好。
我说嗯。
他又说,但人应该不坏。
我没接话,把茶杯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了半天。
水龙头哗哗响,我想起傅斌有一回来我家,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叹了口气就走了。
04
冬天来的时候,肖俊远的债主上门了。
两个男的,穿黑羽绒服,坐在客厅里不走。
肖俊远给他们倒烟,手有点抖。
我在厨房里听着,大意是欠了四十多万,年底前得还。
傅倩雪躲在卧室,门关得紧紧的。
我端了两杯水出去,搁在茶几上。
其中一个男的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别管,跟你儿子说就行。
我说我是他妈,这个家的事我能管。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们走后,肖俊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我坐到他旁边,问他总共欠了多少。
他说加上银行贷款,差不多九十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九十万,加上傅倩雪转走的那二十多万,一百多万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傅桂珍来了。
她是听说了债主上门的事赶过来的。
一进门就嚷嚷,说肖俊远没出息,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他。
她站在客厅中央,指着我儿子的鼻子,窝囊废三个字骂了三遍。
肖俊远一句话没说,脸涨得通红。
傅倩雪从卧室出来,拉着她妈的胳膊,让她别说了。
傅桂珍甩开女儿,又骂,说跟着你这种男人有什么前途,趁早离了算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肖承坐在角落里,头低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了傅桂珍一眼,没吭声。
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把那个文件夹拿出来,抽出一张消费单。
那是傅倩雪去年买包的刷卡单,两万二。
我又抽出一张银行转账截图,八万,转给傅桂珍。
我把它们搁回文件夹,合上。
还不是时候。
傅桂珍骂够了,拉着傅倩雪走了。
门摔得砰一声响。
肖俊远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的。
他说妈,对不起。
我说先别说这个,把账算清楚。
他说怎么算,都亏了。
我说亏了也得算,亏在哪儿了,怎么亏的,心里得有数。
那晚我坐在餐桌前,把文件夹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二页纸,每一页都是一笔钱。
有的是傅倩雪买包买衣服的,有的是转给傅桂珍的。
最后一页是肖俊远生意上的欠款明细,我让他列出来的。
两相对照,我发现一个事:倩雪转给她妈的钱,有八万是在肖俊远工程出问题之后转的。
那时候家里已经没钱了,她还在往外转。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文件夹。
肖承从卧室出来,站在我身后,问我咋还不睡。
我说你先睡,我坐会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黄黄的光。
05
傅桂珍第二次上门是三天后。
这回她带了傅斌一起来。
傅斌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傅桂珍站着,双手叉腰,声音比上次还大。
她说今天来就是要个说法,倩雪不能跟着肖俊远背债,该离就离,该分就分。
肖俊远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单。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妈,您别逼我。
傅桂珍冷笑,说逼你怎么了,你一个窝囊废,欠一屁股债,还有脸拖着我女儿。
傅倩雪站在她妈身后,眼睛看着地面。
我注意到她右手攥着衣角,指头捏得发白。
我走进卧室,把那个文件夹拿出来,搁在傅桂珍面前的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我说你打开看看。她斜了我一眼,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消费单,傅倩雪去年在商场刷的两万二。
第二页是银行短信截图,八万转给傅桂珍。
第三页,五万。
第四页,三万。
她越翻越快,手指头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脸已经白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她抬头问我,你哪来的。
我说买房的时候,俊远的还款账户绑的是我手机号,每笔转账银行都发给我。
两年,十二笔,一共二十三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是倩雪买包买衣服的汇总,我按小票和短信一笔一笔对出来的,加起来十六万八。
我说这些钱,都是在俊远生意出问题前后花的。
傅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看了傅桂珍一眼,又看了傅倩雪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吭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肖俊远抬起头,看着傅倩雪,问她,这些钱你知道吗。
傅倩雪没回答,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傅桂珍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摔,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婆婆管得着吗。
我说钱是从我儿子卡上转出去的,我怎么管不着。
傅桂珍噎住了。
她站在那儿,胸脯一起一伏,脸上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涌。
肖承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茶几边上,把文件夹拿起来,合上,搁回我手里。
然后他看着傅桂珍,说了句,亲家母,你先坐下。
傅桂珍没坐。她一把抓起包,拉着傅倩雪就往外走。傅斌跟在后头,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06
第二天下午,傅桂珍又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那个包,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她说昨天那些单子,你得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伪造的。
我说银行短信在手机里,原始记录,随时可以查。
她说那钱是俊远自愿给的,是倩雪跟她爸借的,有借条。
我说借条呢。她说在家。我说那就拿来。
她拿不出来。
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周静,咱们都是当妈的,你何必赶尽杀绝。
我说我没赶尽杀绝,是你骂我儿子窝囊废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做了什么。
她说那些钱有一部分是借的,会还。
我说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肖俊远从外面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傅桂珍,又看看我手里的文件夹。
他问,妈,那些转账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文件夹递给他。
他一页页翻,越翻手越紧。
翻到最后一页,他蹲在地上,文件夹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傅桂珍站起来想去拉他,他躲开了。
他说,倩雪婚前就替你还过赌债,对不对。
傅桂珍没吭声。
他说,所以这两年的钱,也是拿去还赌债的。
傅桂珍还是没吭声。
肖俊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傅桂珍这时候突然硬起来。
她说就算还赌债怎么了,你娶了我女儿,帮衬娘家不是应该的?
我儿子挣的钱,我女儿花不得?
她声音又大起来,手指头又开始指。
我看着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页面,说傅桂珍,二十三万,加上倩雪自己花的,快四十万了。
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打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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