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纸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七年了,妈和淑珍天天吵,我躲在外地,连过年都不回来。
这次回来,我打算把婚离了。
推开家门,一股中药味扑过来,浓得呛嗓子。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头发白得像雪。
我正要喊妈,那人转过头。
我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凉。
01
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田埂上堆着没化的雪。
邻座的大姐嗑着瓜子,瓜子壳落在小桌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淑珍发的,就两个字:回来。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跟她这个人一样,话少。
七年前,我从家里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当时在气头上,拎着箱子就出了门。
现在想想,那天的风特别大,楼道里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那儿,手扶着栏杆。我没喊她,她也没喊我。
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开始是两千,后来涨到三千五。工资卡在淑珍手里,我留够自己花的,剩下的全打回去。
我不打电话。
开始那两年还打,每次打回去,不是妈在骂,就是淑珍在哭。
妈说,你这个媳妇,一天到晚摆个脸子给谁看。
淑珍说,你妈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夹在中间,跟个夹心饼干似的。两头受气。
后来我就不打了。打回去也是吵,还不如不打。钱到了就行。
妈给我发短信,说别回来,这个家有你没你一样。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得慌,但又觉得,算了,回去也是吵,不如在外面清净。
这七年,我从技术员干到了项目经理,工资翻了好几番。去年公司要在省城设分部,领导找我谈话,说让我去当负责人。
我答应了。但有个条件,我得先回家一趟,把婚离了。
领导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淑珍那边,我提前发了短信。我说,这次回去,咱们把手续办了。她隔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又说:回来。
就这两个字。我看不出她什么情绪。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箱子。
箱子有点沉,里面装着我给妈买的保健品,给淑珍买的一条围巾。
围巾是红色的,我想着,离婚归离婚,东西还是要带的。
出了站,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河西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过老城区,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短信。
妈没发,淑珍也没发。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七年没回来,这个城市变了不少。以前那家包子铺没了,变成了一家药店。街角修鞋的老头也不在了。
车子拐进河西路的时候,我看见社区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关爱空巢老人,共建和谐社区”。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
到了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社区发的,说近期要对独居老人进行走访登记。我扫了一眼,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说话。是黄雨婷的声音。她是我们家楼下的邻居,在社区医院上班,以前跟淑珍关系挺好的。
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到了四楼,我掏出钥匙。钥匙在口袋里揣了一路,已经有点热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里面没什么动静。
我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妈的声音。她说,孙淑珍,你又把盐罐藏哪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妈的声音又尖又高,跟七年前一模一样。我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七年了,还是这样。
我咬了咬牙,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门没锁。
我推开门,一股中药味扑过来,浓得呛嗓子。
02
七年前的那个冬天,跟今年一样冷。
那时候我还在工地上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四千多。
淑珍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出头。
妈从老家过来,说是帮我们带孩子。
但我们结婚三年,淑珍一直没怀上。
妈嘴上不说,但心里急。她跟小区里的老太太聊天,人家问她,你儿媳妇怀了没?她就笑笑,说,不急,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回到家,脸就拉下来了。
她开始挑淑珍的毛病。饭做硬了,菜炒咸了,地拖得不干净。淑珍开始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就回嘴。
两个人从拌嘴变成吵架,从吵架变成摔东西。
我下班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地上摔碎的碗。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淑珍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
我问,又怎么了?
妈说,你问问你媳妇,我好心好意给她炖了汤,她一口不喝,全倒了。
淑珍说,那汤都馊了,妈你闻闻。
我说,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
但谁也没少说。
那天晚上,我接到公司电话,说外地的项目缺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工资翻倍,但得常驻,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烟。
淑珍走过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公司的。让我去外地。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说,妈在这儿,你们天天吵,我夹在中间也不是个事儿。
她说,那你去呗。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我走了,你们俩怎么办?
她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妈不走,我走。
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觉得她怎么这么犟呢?妈年纪大了,让着点不行吗?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第二天,我跟妈说了外调的事。妈说,去吧,男人嘛,事业要紧。
我又跟淑珍说,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说,你这是什么话?
她说,没什么话。你去吧。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我拎着箱子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那儿,手扶着栏杆,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我想喊她一声,但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接到外调电话的前三天,淑珍去医院拿了一张检查单。
胃癌,早期。
那张单子她没给我看。她把它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
她也没跟妈说。但她跟妈说了一句话。
妈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淑珍跪在她面前,说,妈,让他走。他在这儿,我治不好病,他也挣不到钱。
妈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淑珍说,我求你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离婚。我净身出户。
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起来吧。
这些事,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在外地,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每天给家里发短信,淑珍回得越来越短。从“知道了”到“嗯”,最后就剩一个“好”字。
我以为她是烦我。其实她是疼得拿不动手机。
03
外调的第一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一会儿,淑珍发来短信:有事?
我回:没事,就是想问问家里怎么样。
她回:挺好。
就两个字。我再发,她就不回了。
后来我改打妈的手机。妈倒是接得快,但一接起来就是抱怨。
你那个媳妇,今天又把饭烧糊了。你那个媳妇,一天到晚拉着脸,跟谁欠她钱似的。
我说,妈,你少说两句。
妈说,我少说?我少说她就蹬鼻子上脸了。
然后电话那头就传来淑珍的声音,说,妈,你跟谁打电话呢?
妈说,跟我儿子。
淑珍说,让我跟他说两句。
妈说,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就在电话那头吵起来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们吵,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我就不打电话了。
我改成发短信。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够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打到淑珍的卡上。然后发一条短信:钱打了。
她回:收到。
就两个字。
第一年过年,我没回家。项目赶工期,领导说谁留下给三倍工资。我主动报了名。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工地食堂吃了顿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蘸着醋吃还行。
我掏出手机,给淑珍发了条短信:过年好。
过了很久,她回:你也好。
我又给妈发:妈,过年好。
妈回:好什么好,你媳妇连个饺子都不包,我吃的泡面。
我看着短信,心里堵得慌。但也没办法。
第二年,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媳妇最近不对劲。
我问,怎么了?
妈说,她老是往医院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了?
妈说,不知道。我问她,她说去拿药。我看她脸色不好,瘦了不少。
我说,那你带她去看看。
妈说,我带她?她听我的吗?我说一句她顶十句。
我说,那怎么办?
妈说,你回来一趟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项目走不开。
妈说,你就知道项目。你媳妇要是真有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
后来淑珍给我发短信,说,妈跟你说什么了?别听她瞎说。我没事。
我说,你真没事?
她说,真没事。
我信了。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确诊了。早期胃癌,医生说得赶紧手术。她没告诉我。
她在超市请了长假,说是回老家看她妈。其实是去医院做手术。
手术那天,是妈陪她去的。
妈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腿都坐麻了。
我说,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妈说,你媳妇不让。她说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别让你分心。
我说,那后来呢?
妈说,后来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切干净了。她在家养了两个月,又去上班了。
我说,那她怎么还往医院跑?
妈说,复查。医生说,这个病,得复查五年。
我听到这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儿。挂了电话,我又去忙项目了。
第三年,我升了职,工资又涨了一截。我往家里打的钱更多了,但短信还是那么短。
淑珍偶尔会发一张照片过来。阳台上的花开了,或者楼下的猫生了小猫。我看了,回一个笑脸。她就不回了。
妈的身体开始不太好。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后来又查出了糖尿病。淑珍带她去医院,给她拿药,盯着她吃饭。
两个人还是吵。但吵的内容变了。
以前是“你怎么又把碗摔了”,现在是“你怎么又偷吃甜的,不要命了”。
妈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淑珍管她管得太严了,跟管小孩似的。
我说,那是为你好。
妈说,好什么好,我活这么大岁数,吃口甜的还不行了?
我说,行行行,你吃。
挂了电话,我心里竟然有点踏实。她们还吵,说明日子还在过。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我在外地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但从来没让她们来看过。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家,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每个月打钱,她们花着。我过年不回去,她们过着。各过各的。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起淑珍。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我就翻个身,接着睡。
第七年,我升了区域经理。领导找我谈话,说省城那边缺个负责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
领导说,那你准备一下,下个月过去。
我说,好。但我得先回趟家。
领导问,有事?
我说,把婚离了。
领导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04
决定离婚之后,我给淑珍发了条短信。
我说,我下个月回去,把手续办了。
她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回来。
就这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轻松,又有点堵。
七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回去之前,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接了,声音有点哑。
我说,妈,我下个月回去。
她说,回来干什么?
我说,有点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回去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然后就挂了。
我买的是晚上的火车票。上车前,我在火车站旁边的超市转了转,给妈买了一盒无糖糕点,给淑珍买了一条红围巾。
围巾不贵,一百多块钱。我想着,这么多年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离婚之前,送她一件吧。
火车上人不多,我旁边的座位空着。我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黄雨婷发来的短信,是很久以前的了。
她说:刘哥,你回来看看孙姐吧。
我当时回了她一句:她跟我妈吵架的事,我管不了。
她没再回。
现在再看这条短信,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具体哪里不舒服,我说不上来。
火车开了七个小时,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站台上没什么人。
我拖着箱子出了站,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儿?
车子开过老城区,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短信。
车子拐进河西路的时候,我看见社区门口挂了一条横幅,写着“关爱空巢老人,共建和谐社区”。
到了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说话。是黄雨婷的声音。
05
我站在门口,中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睛发酸。
客厅里的灯开着,昏黄昏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披在肩上。
我喊了一声,妈。
那人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妈。
她慢慢转过头。
我差点没认出来。
妈瘦了,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是淑珍以前给她买的,深灰色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淑珍。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相框。
淑珍在照片里看着我。她笑得很淡,嘴角微微往上翘。那是她办身份证时候拍的照片,我记得,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妈看着我,眼神浑浊,好像不认识我。
她问,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说,妈,是我。江华。
她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她说,江华在外地呢。他忙,回不来。
她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
她又说,你看见淑珍了吗?她买菜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但我不敢动。
我说,妈,淑珍她……
妈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凶。
她说,你别碰她!你凭什么碰她!
她抱着相框往后退,缩到沙发角落里,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跪在那儿,看着妈,看着相框里的淑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茶几上摆着三个药瓶,还有一个没洗的碗。
碗里是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毛衣,织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那是淑珍的毛衣。她以前给我织过一件,灰蓝色的,我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才扔。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妈的,也有一件女人的外套。那件外套我认识,是淑珍的,深红色的,她穿了好几年。
我撑着茶几站起来,腿还在抖。
我走到妈的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妈,淑珍呢?
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忽然清明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淑珍走了。走了三年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年。
淑珍已经走了三年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妈,看着相框里的淑珍,看着茶几上的药瓶和那半碗粥。
中药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我忽然想起来,那味道我闻过。七年前,我走的时候,家里就是这股味道。当时我以为是谁家熬药飘过来的。
原来是淑珍在喝中药。
她那时候就已经病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她说,别哭。淑珍说了,不让你知道。
06
黄雨婷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她推开门,看见我跪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来,把我拉起来。
她说,刘哥,你别这样。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着我坐到沙发上。妈已经抱着相框睡着了,呼吸很轻。
黄雨婷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看着我,说,刘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点了点头。
她说,三年前,孙姐走的。胃癌,复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握着水杯,手指发白。
她说,孙姐走之前,把手机给了我。她说,如果哪天阿姨不行了,就用这个手机给你发短信。
我问,为什么是三年后?
黄雨婷低下头,说,因为阿姨不让。阿姨说,你工作忙,别耽误你。孙姐也这么说。
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阿姨这半年身体就不行了。
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
医生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
我没办法,才用孙姐的手机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在晃。
我问,淑珍走的时候,痛苦吗?
黄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后那几天,她疼得厉害,打了杜冷丁也不管用。阿姨一直守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说,孙姐走的那天晚上,阿姨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孙姐的照片,坐了一整夜。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黄雨婷递给我一包纸巾,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她们为什么瞒着我?
黄雨婷看着我,说,刘哥,你真想知道?
我说,想。
她说,七年前,孙姐查出胃癌早期。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得十几万。
你们那时候没什么积蓄,你工资也不高。
孙姐不想拖累你,正好那时候你公司有外调的机会,她就求阿姨配合她演一场戏。
她停了一下,说,阿姨开始不同意。孙姐跪在她面前,说,妈,你就当帮我。他在这儿,我治不好病,他也挣不到钱。等我治好了,再让他回来。
她说,后来手术挺成功的。孙姐恢复得也不错。阿姨以为没事了,就想让你回来。但孙姐不让。
我问,为什么?
黄雨婷说,因为复查的时候,医生发现她另一侧也有问题。医生说,得再做手术。孙姐就跟阿姨说,再等等,等他那边稳定了再说。
她叹了口气,说,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前,孙姐复查,发现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没法治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黄雨婷说,孙姐最后那段时间,一直住在家里。
阿姨照顾她,给她熬药,给她擦身子。
孙姐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阿姨就抱着她,跟她说,没事,妈在呢。
她顿了顿,说,孙姐走之前,跟阿姨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别告诉江华。他脾气倔,知道了肯定回来。他回来,工作就没了。阿姨答应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黄雨婷。
我问,那淑珍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黄雨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说,这是孙姐让我交给你的。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刘江华。
是淑珍的字。歪歪扭扭的,没什么力气。
我捏着信封,手指在抖。
黄雨婷站起来,说,刘哥,你慢慢看。我去看看阿姨。
她走到妈身边,轻轻把妈怀里的相框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扶着妈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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