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晚上十点零七分,看见那张工资表的。
财务室的门没关严,灯光落在走廊上。我去拿设备报销单,抬眼时,正好看见陈浩的名字。
陈浩,入厂半年,月固定工资八千八,岗位津贴六千,项目补助六千四,总数二万零八百。
我的名字在下一行,固定工资八千八,其他一栏空着,总数也是八千八。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手里的报销单慢慢卷了边。机器房里还有油味,冷却液顺着地沟往下淌,细细一股白沫。
陈浩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周师傅,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纸按回桌面。
“你先忙。”
“我真想跟你说清楚。”
“明天再说。”
声音不高,他却没再往前。财务室里有人咳了一声,玻璃门随即关上,里面的灯也灭了。
我回到车间,关掉总电源,收拾自己的工具箱。扳手、塞尺、旧万用表,还有那本用了七八年的黑皮本,都一件件放进去。
那条关键生产线刚调完,客户明早要来验收。罗建军在群里发了几遍消息,叫大家把现场再看一遍。
我坐在空车间里,没有回。
十五年,固定工资一直不动。陈浩来了半年,拿的是我的两倍还多。这个数像一枚铁屑,落进鞋里,不至于走不了路,却每一步都硌得慌。
十一点半,我把辞职申请写好,放在罗建军办公室桌上。
他不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我把门带上,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刘秀梅问我几点回家。
我说,马上。
夜里十二点,我开车去了城南的孙志明机械厂。孙志明五十岁,和罗建军做了多年竞争生意,厂子不大,设备却新。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在门卫室里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工具箱。
“真想好了?”
“想好了。”
“明天能上班?”
“今晚就能。”
孙志明没有马上答应,只让我先去宿舍休息,试岗的事天亮再谈。
我躺在陌生床铺上,闻着洗衣粉味,半夜醒了两次。手机屏幕亮过一回,是罗建军的来电。
我没有接。
天刚亮,电话又响起来。一个,两个,后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挤成一长串。
等我洗完脸,已经五十个。
罗建军没有发一句短信,只是一遍遍打过来。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门口接孙志明递来的豆浆。
新厂的铁门慢慢打开,里面传出电钻声。我站在门槛外,手心被纸杯烫了一下,还是没松手。
01
我二十岁那年,周磊出生。
那时我还没进机械厂,在一家小修理铺里给人拆电机。刘秀梅抱着孩子回家,我连夜借了辆三轮车,去城东买了半袋奶粉。
钱不够,老板从抽屉里数给我二十块。那张纸币被油污蹭黑了一角,我后来洗了很久,也没洗干净。
周磊小时候不爱哭,饿了就抿着嘴,脸憋得通红。刘秀梅抱他坐在门槛上,我蹲在旁边修一台旧水泵,耳朵听着孩子的呼吸,手里却不敢停。
进厂那年,我三十岁。
旧机械厂的大门是蓝色铁皮,雨一大,门轴就吱吱响。车间里常年有金属粉尘,刚进去时,我连着咳了半个月。
罗建军那时还不是老板,只管着两个车间。他看我肯钻研,给我一把旧卡尺,让我跟着老师傅学调机。
第一年,我只会拧螺丝、接线、清理油路。第二年开始碰主轴和控制柜,哪台设备发出什么声音,心里渐渐有了数。
有次凌晨两点,三号线突然停机,客户催着发货。大家围着控制柜转了半天,没人敢动。我听见里面有一下轻响,像小石子落在铁盒里。
拆开后,果然是接触器松了。
那一夜,车间只亮着两盏灯。我趴在地上拧到天亮,膝盖沾满了油,生产线重新转起来时,外面正下着小雨。
罗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
“国强,这厂离不开你。”
我笑了笑,回去把沾油的衣服泡进盆里。刘秀梅还没睡,靠着床头给周磊缝校服袖口。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厂里设备越来越多,活也越来越急。别人调不好的机,我去;客户半夜打电话,我去;赶订单缺人,我留下。
有一次连续三天没回家,第四天早上回去,周磊正背着书包出门。他看见我,先愣了愣,随后把一只剥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
鸡蛋已经凉了,壳上还有一道细裂纹。
我在厂里从普通工做到高级技师,工资却没有跟着职位一起涨。罗建军偶尔说,年底一起算,项目好了再说。
我也没追得太紧。厂里事情多,设备等人,客户等货,家里等我交钱。每个月八千八到账后,刘秀梅先把房贷、水电和生活费分开,剩下的才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红色存折,边角磨得发白。周磊二十五岁,赵宁二十四岁,两个人准备下个月办婚礼。
这件事从年初说到现在,家里才算把大大小小的东西定下来。酒店、烟酒、请帖,还有双方老人见面时要带的礼品,刘秀梅都用铅笔记在本子上。
她不爱算大话,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买不起的,就先划掉;能晚点买的,就往后挪。
周磊倒是常劝我。
“爸,别什么都往身上揽。”
他说这话时,通常正在低头回赵宁的消息,另一只手帮我把螺丝盒搬到墙边。
我只当他懂事,没往心里去。
四十五岁以后,腰背开始有些不听使唤。弯久了,站起来会发酸,晚上回家脱鞋,袜口勒出的印子要过一会儿才消。
刘秀梅看见过几次,叫我去医院。我说厂里最近忙,等忙完再说。
她没有再劝,只在饭桌旁放了一小瓶膏药。瓶盖拧得很紧,我每次都要用毛巾垫着才能打开。
周磊和赵宁来过几次,商量婚礼上的事。赵宁说话轻,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先看周磊一眼。
周磊说得多些,却总把重点放在不要铺张上。刘秀梅在旁边记账,我给他们倒水,听着两个人讨论菜单和桌数。
那天他们走后,我把桌上的纸张收起来,发现一张购物清单压在茶杯底下。上面写着床品、家电和婚礼当天要用的东西,最下面还有一行,字迹被水汽晕开了。
我没看清,顺手把纸折好,放回周磊常坐的椅子上。
第二天早上,罗建军在车间门口叫住我。
“国强,带个人。”
我回头,看见陈浩站在他身边。陈浩二十九岁,个子比我高,穿一双干净的黑色劳保鞋,手里抱着新买的笔记本。
“以后他跟着你。”
罗建军说得很平常,像是添了一件工具。
我打量陈浩一眼。他马上弯腰问好,声音清亮,动作也利落。
我让他先去换工作服,再到一号线找我。
那时候我只觉得厂里终于肯进年轻人了。车间里机器轰着,陈浩抱着笔记本从我身边跑过去,鞋底还没有沾上油。
02
陈浩跟着我之后,第一件学会的事不是调机,是认声音。
一号线启动时,主轴会先低低地转两圈,油泵随后响起来。声音顺的时候,像旧风扇拖着叶片;不顺的时候,里面会夹一声短促的咔哒。
我让他站在旁边听,别急着碰按钮。
“听不出来怎么办?”
“先听三遍。”
他点头,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陈浩记东西很快。每天早上,他会把前一天遇到的问题重新写一遍,连我随口说的几句也不放过。
哪根线先断电,哪个阀门关半圈,冷天开机要多等几分钟,他都问得细。
有时机器刚停,他就追着我问参数。
“周师傅,主轴转速为什么是这个数?”
“先记着。”
“这个数不能改吗?”
“能改,机器也会闹脾气。”
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还会把本子转过来,让我看自己记得对不对。
我通常只扫一眼,接着去拆护罩。厂里的设备没有完全一样的,型号相同,使用年头不同,脾气也不一样。照着一张纸按数字做,遇到现场变化容易吃亏。
陈浩听不懂时,脸上会露出一点急,但没顶嘴。
罗建军对他的态度,比对别的新工要上心一些。
以前新人进车间,都是跟着班组长轮流看。陈浩来了以后,罗建军却单独交代,让他每天跟我走,早班晚班都别落下。
有一次我准备下班,陈浩已经把工具箱收好,罗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问:
“今天的流程都看完了?”
“看完了。”
“明天继续跟着国强。”
陈浩答应一声,转头看我。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把总闸上的灰擦掉,叫他记得关窗。
那段时间,陈浩来得比谁都早。
早上七点不到,车间门还没全开,他已经在门外等着。晚上设备停了,他也不急着走,常蹲在控制柜旁边,整理当天的笔记。
刘秀梅有回问我,厂里是不是来了个很勤快的小伙子。
我说,是陈浩,脑子不慢。
她把菜端上桌,顺口说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周磊坐在旁边剥蒜,听见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你也该少熬点夜。”
“厂里哪能说少就少。”
“你不干,厂子还能关门不成?”
他说完,赵宁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周磊没再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笑他年轻人话多,心里却有点热。孩子大了,知道心疼人,做父亲的总会觉得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陈浩后来开始独立做一些简单调试。
我先让他测电压,再让他检查油路。遇到复杂故障,我站在旁边,不急着插手,等他自己把能看的地方看完。
他判断错了,我才指出问题。
“别盯着最响的地方。”
“那看哪里?”
“看它为什么突然变响。”
他把这句话也写下来,笔记本边角已经卷起。几天后,他把本子换成了硬壳的,页面按日期分好,连维修时间都留着空格。
我问他记这些做什么。
“以后回头看。”
“别把自己困在本子里,设备还得上手。”
“我知道。”
他说完,又把一张纸折进夹层。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内容。我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检查接线柱。
那天下午,财务室叫陈浩过去了一趟。
他刚从二号线回来,袖口上沾着黑油。财务的何姐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陈浩,罗总让你过去签个文件。”
陈浩愣了一下。
“现在吗?”
“现在,别让人等。”
他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地上调水平尺,只抬了抬手,让他先去。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手里多了一个蓝色文件袋。
我问他是不是又要培训。
他说何姐让签字,具体内容他也没细看。
“签字没看内容?”
“罗总在办公室,我以为就是厂里的安排。”
他说得坦然,我也没多想。车间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三号线的送料臂停在半空。
我放下手里的尺子,叫陈浩把工具拿来。
他把文件袋放进柜子里,跟着我跑到设备旁。那天一直忙到晚上,等我想起文件袋时,陈浩已经下班了。
第二天,他又准时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罗建军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跟国强去三号线。”
“好。”
我看了罗建军一眼。他没有解释,转身去了办公室。玻璃门合上时,里面亮着一盏白灯,桌面上的电话响了几声,随后安静下来。
我让陈浩戴好手套,开始教他看送料臂的限位。
他站得很近,笔尖悬在纸上,等我报出每一个数。
我报完后,他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低头写下。
那一刻,我只是觉得这小伙子认真。至于那只蓝色文件袋,究竟装了什么,我没有继续问。
03
新厂的第一天,我睡得很浅。
天还没亮,锅炉房已经有了动静。孙志明让人给我安排了三号线,说这条线停了两天,客户催得紧。
我蹲在设备旁检查油路,腰刚弯下去,旧伤便从后腰往上窜。那一下不算重,却像有人用钝木棍敲了一下。
陈浩以前也常见我这样。
我一般不吭声,扶着机架缓一会儿,接着干。时间久了,身边的人都以为我只是动作慢些,并不知道每次起身都要等那阵酸胀过去。
三号线的问题不复杂,送料臂的限位开关接触不稳。我拆开护罩,把里面的灰吹掉,又重新压紧接线端子。
新厂的螺丝规格和旧厂不完全一样,工具也不顺手。我找了半天合适的套筒,手背蹭到机壳,划出一道细口子。
孙志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需要多长时间?”
“再试两次。”
“客户下午过来。”
“知道。”
他点点头,没催我。可那句客户下午过来,像一根细线,始终挂在耳边。
第二次启动时,送料臂抖了一下,停在半空。我关掉电源,重新测了三处电压。等设备稳定下来,已经快到中午。
午饭是厂里的大锅菜,土豆炖鸡里没几块鸡肉。我端着饭盒坐在门边,腰还热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刘秀梅。
“你今天在哪儿吃饭?”
“新厂。”
“那边收你了吗?”
“先试几天。”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没追问工资,只说晚上早点回去,有件事要商量。
我握着筷子,饭盒里的汤慢慢凉下来。她说话向来有分寸,越是只说有事,家里的事通常越不好办。
晚上回到家,刘秀梅把一张纸压在桌角,没让我看。她正在择青菜,菜叶上的水珠落进盆里,一声一声。
“周磊那边,婚礼的钱还差十二万。”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没听清。
我看着那张纸,没去拿。
“不是还有存款吗?”
“酒店定金、家电,还有双方要办的东西,算下来不够。”
“差多少?”
“十二万。”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转得很响,锅里油温太高,葱花一下子焦了。刘秀梅赶紧关小火,拿铲子拨了几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催我,只把那盆菜往水池里推了推。
周磊晚上九点多才回来。他穿着物流公司的反光马甲,鞋面上全是灰。听见这件事,他先看了看我。
“爸,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先借一点,慢慢还。”
“婚礼下个月就办,慢慢还得上吗?”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圈转了半圈,撞到杯底。
“那就少办点。”
刘秀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进屋洗澡去了。
我坐在桌边,手指摸到那张纸的折痕。纸上写着酒店、烟酒、家电,数字一行压着一行,最后的缺口被人用笔圈了起来。
第二天进厂时,我起身比平时慢了些。
一号线的旧电机声音发沉,我带着陈浩检查轴承。他蹲在旁边,抬头看我弯腰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
我站起来时,腰上的酸意还没退。车间门口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压过地上的铁屑,发出细碎的响声。
罗建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客户的验收单。
“国强,三号线下午能不能开?”
“能。”
“别拖到晚上。”
他说完就走,脚步很快,皮鞋后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陈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把目光移开。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车间里的机器虽然还在照常运转,身边的人却开始有了距离。
04
工资表的事,我没有立刻去问罗建军。
我先问了财务。何姐把账本往里收了收,说工资是罗总定的,她只负责照数发。
“陈浩刚来半年,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个我不清楚。”
“你至少该知道是哪一项。”
何姐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国强,别问我。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说得很客气,听着却不舒服。我的工资少了十二年,原来不是没人看见,只是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
我回到车间,陈浩正在三号线旁测电压。他看见我,立刻把表笔收起来。
“周师傅,昨天那个数我想再确认一下。”
“先说工资。”
他愣住,手里的表笔停在半空。
“工资怎么了?”
“你一个月拿多少?”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没有马上回答。车间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积着一层灰,转一下便抖落几粒下来。
“财务表上不是写着吗?”
“我问你。”
他把表笔放到工具盒里,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浩张了张嘴,朝车间门口看了一眼。罗建军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看着我们。
陈浩的声音更低了。
“罗总让我别乱说。”
我抬头看向罗建军。他转身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这一下,比工资差额更刺人。
以前厂里有什么安排,罗建军总会当着我的面说。设备采购、客户催货、谁要调班,他都会问我一句。现在他站在门口听我们说话,却连进来解释都懒得解释。
陈浩拿起工具盒,想往旁边走。
“你留下。”
他停住。
“周师傅,我真的没想和你比。”
“我也没说要和你比。”
“那你问这个……”
“我想知道,厂里什么时候开始改规矩。”
他说不出话,低头把表笔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像那根线上沾了什么难除的东西。
下午,罗建军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的茶杯换了新的,杯盖上还冒着热气。他坐在椅子里翻验收单,没抬头。
“陈浩学得怎么样?”
“你问他。”
“我是问你。”
“还行。”
“那就让他尽快独立。”
我看着他,没接话。
罗建军把验收单合起来,手指压住封面。
“一个年轻人,总不能一直跟在别人后面。”
“他才来半年。”
“半年不少了。”
“设备不是认字,学会几个参数就能动。”
他说到这里,才抬眼看我。
“你四十五了,别把什么事都当成自己的。”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外面机器的轰鸣灌进来,玻璃跟着轻轻颤。那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颗螺丝,滚了几下,没有掉下去。
我以前听过更重的话,也没觉得怎样。那天却突然想起工资表上两个挨着的数字。
一个八千八,一个二万零八百。
“罗总,”我问,“厂里对我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
“既然他要独立,总得有人交代。”
罗建军拿起杯盖,慢慢转了一圈。
“你别多心,都是正常培养。”
正常培养四个字,他说得太轻,像随手抹掉桌上一层灰。
我回车间后,陈浩正在拆控制柜。他看见我,马上站直。
“罗总说,让我这周开始单独调一台。”
“哪台?”
“二号线。”
“你调过吗?”
“看过。”
“看过不算。”
他说:“我会慢慢学。”
我没再说话,拿起工具箱去了另一边。二号线的电机还在转,皮带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我站在旁边听了很久,听出里面有一点不均匀,却没有过去提醒。
下班时,陈浩追到门口。
“周师傅,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把工具箱放进车后备厢。
“你想多了。”
“工资的事,我可以解释。”
“等你想好再说。”
他站在车旁,手里捏着那本硬壳笔记。车间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比人还长。
我关上车门,没有再看他。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两次,都是罗建军。我没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照着前面湿漉漉的路面。
到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辞职申请,又放回去。
刘秀梅正在阳台晾衣服,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早。我说厂里没什么事,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继续问。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罗建军那句四十五了,一会儿是工资表上的二万零八百。
凌晨一点多,我坐起来,把辞职申请重新拿到桌上。
笔尖落下去时,纸面发出轻微的沙响。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申请交给了罗建军。
他没有接,只靠在办公桌边看我。
“因为工资?”
“也因为你让我尽快交接。”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罗建军皱了皱眉,像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他拿起申请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现在走,三号线谁管?”
“陈浩。”
“他还不行。”
“你不是让他尽快独立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罗建军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没抽烟。
“你先回去干,工资的事以后再谈。”
“谈了十五年了。”
我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车间里,三号线已经开起来。陈浩站在控制柜旁,脸色有些发白,见我进来,立刻走过来。
“周师傅,罗总让我留住你。”
“你留不住。”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把二号线看好。”
我把工具箱提到桌边,里面的扳手碰撞出一阵闷响。几名工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上午十点,罗建军签了我的离职单。
我在门卫室交回工牌时,老门卫问我是不是出去办事。我说以后不在这里干了,他愣了片刻,才把工牌接过去。
那块塑料牌用了十五年,边缘磨得发亮。门卫把它放进抽屉,我转身走出大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走到新厂门口,刘秀梅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在那头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国强,你先别急着进厂。”
“怎么了?”
“陈浩多拿的一万二,不是普通工资。”
我停在门边,孙志明正从里面往外走,远远看见我,便停下了脚步。
“罗建军答应他,等他把你的活全学会,就让他坐你那个位置。”
刘秀梅说完,哭声断了一下。门口的风把厂牌吹得轻轻晃动,铁链碰着铁杆,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说话。
这句话来得太晚,又刚好落在我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昨天罗建军说我四十五了,今天刘秀梅告诉我,陈浩学会以后,厂里就有别的人站在我的位置上。
我看着孙志明走近,没来得及把电话挂掉。
“周师傅,”他问,“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没回答。
刘秀梅在电话里继续说:“罗建军刚才打到家里,说只要你今晚回去,他马上开除陈浩,还说工资可以往上调。”
我终于抬起头。
“他亲口说的?”
“他说得很急,一直问你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他会开除陈浩?”
“他就是这么说的。国强,你先想清楚。”
孙志明站在我面前,没有催。他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了看旧厂发来的那条消息。
短信只有一句,罗总让你今晚回厂面谈。
我把屏幕按灭,问孙志明:“你这里还算数吗?”
“试岗算数,正式职位要看结果。”
“工资呢?”
“按试岗算,先不高。”
他回答得很实在,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替我保证什么。可我一想到家里那十二万的缺口,胸口便沉了一层。
刘秀梅还在电话里等我。
“国强,周磊下个月结婚,家里还差十二万。”
她终于把最难说的数字说了出来。
我捏着手机,掌心慢慢出了汗。昨天晚上,我还以为辞职只是我和罗建军之间的事。现在看来,家里那张桌子、刘秀梅记账的本子、周磊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全都被这十二万拴在了一起。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要不先回去谈谈?”
我看着旧厂方向。那边隔着两条街,屋顶上的排气管正冒白烟,烟被风吹散,露出后面的灰色楼房。
孙志明没有出声,只把新厂的门往里让了让。
我又看向手机。罗建军的号码还停在通话记录最上面,下面是刘秀梅的名字,再下面是周磊。
三个人,三种声音。
一个要我回去,一个怕我撑不住,一个什么也没说。
我挂断电话,站在新厂门口没动。孙志明问我是不是要进去,我说再等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门。
我低头看着鞋边的油渍,那是早上从旧厂带出来的,已经干成一小块黑痕。用手擦不掉,只能等回去换鞋。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还是罗建军。
我没有接。铃声响了很久,停下后,屏幕上留下一个未接来电。
刘秀梅的电话紧接着打来。她没有催我,只问我到哪儿了。
我说在新厂门口。
她忽然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陈浩多拿的一万二,是罗建军许给他的条件,学成以后坐我的位置。孙志明站在门里,听见我提到旧厂,走出来告诉我,罗建军刚刚又联系过他。
他说罗建军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我今晚回去,陈浩立刻走人。
我看着孙志明,问他有没有听错。
孙志明摇头,说罗建军还愿意加钱,但只给我今晚考虑。旧厂那条等着交付的生产线离不开人,罗建军不想让客户知道我已经离开。
刘秀梅在电话里小声说,周磊下月办婚事,家里还差十二万。她说完后一直没有挂,像在等我先开口。
我靠在新厂门柱上,摸到口袋里的旧工牌。那张牌已经交回去了,口袋里只剩一张折皱的复印件,是我离职前顺手留下的。
孙志明说,如果我愿意留下,他可以明天安排试岗,但试岗工资只有普通水平。能不能留下,要看我能不能把那条新设备线调通。
“多久?”
“三十天。”
“要是调不通呢?”
“按试岗工资结算。”
他说得平静,像在谈一件与情面无关的买卖。我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留下来,家里那十二万未必能补上;回去,钱和位置都可能保住,可陈浩会被赶走。
刘秀梅终于问我:“国强,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新厂门上的灯牌。灯管坏了一根,亮一下,暗一下,把地上的水泥缝照得忽明忽暗。
“你先回家。”
“那你呢?”
“我想一会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锅盖碰撞的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周磊还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别在外面硬撑。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孙志明站在门边,给我递来一支烟。我没接,只问他:“你为什么愿意收我?”
“你能干活。”
“就这么简单?”
“厂里请人,先看能不能干活。”
他把烟收回烟盒,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今晚之前给他答复。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设备间,才重新拿起手机。
罗建军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第51次来电。刘秀梅攥着电话,在那头哭着说,周磊下月结婚,彩礼还差十二万。
回旧厂,能把这个缺口补上,也能保住家里那点体面;留在新厂,我要从头开始,甚至不知道三十天后还有没有饭碗。
我站在新厂门口,手里的手机一遍遍震动。夜风从厂房之间穿过去,带着铁屑和机油味。
罗建军的声音没有传出来,只有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我看着那串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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