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玮的手掌落在许永健脸上时,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酒桌上杯盘狼藉,庆功宴的红横幅歪了一角,上面“宏建装修”几个字半耷拉着。
许永健没躲,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滑到墙角,屏幕裂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罗家明坐在冯玮旁边,手搭在她胳膊上,轻声说了句“别气坏了身子”。
许高格拍桌站起来,被许永健一个眼神按回去。
曹菊芳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卢爱萍低着头,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
没人再说话。
冯玮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右手掌火辣辣地疼。
她不知道,三小时后,她会为这一巴掌,瘫倒在同一个包间的地毯上。
01
许永健蹲在酒店包间门口,拿抹布擦地脚线。
这是他的习惯,自己公司的庆功宴,提前来检查每个角落。
走廊里飘着后厨的油烟味,混着地毯清洁剂刺鼻的柠檬香。
他用指甲抠踢脚线上一块干掉的污渍,抠了半天没抠动。
许高格搬着酒箱子从电梯出来,看见他哥趴在地上,把箱子往地上一墩。箱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咣一声。
“哥,这些活儿让服务员干。”
许永健没抬头:“自己弄放心。”
许高格把箱子码在墙边,蹲下来看他哥。许永健的额头上有层薄汗,脸色发暗,眼底泛着黄。许高格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活儿多。”
“活儿多是活儿多,你脸色不对。”
许永健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把汗。“你少操点心,一会儿把酒摆上。”
许高格还想说什么,许永健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
电话是冯玮打来的,说晚点过来,语气有点冲。
挂了电话,许永健把抹布叠好放在墙角,进了包间。
圆桌上铺着红桌布,凉菜已经摆上了。
他数了数椅子,二十把,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把。
许高格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嫂子又怎么了?”
“没事,说晚点到。”
“哥,你就惯着吧。”
许永健没接话,伸手把桌上一个歪了的杯子摆正。他拿起茶壶给每个杯子倒水,手有点抖。许高格看在眼里,没再说话,转身出去搬酒了。
与此同时,冯玮在家对着衣柜发呆。
床上堆着三件裙子,没有一件让她满意。
曹菊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把芹菜。
芹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滴在地板上。
“几点了还不走?”
“妈,你说这件红的行不行?”
曹菊芳把芹菜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裙子,又看了一眼女儿。“去吃个饭,穿那么扎眼干什么。”
冯玮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罗家明发来的消息:“玮姐,有件事得让你知道,先别声张。”冯玮回了个问号。
对方没再发。
她又等了五分钟,罗家明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一句话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找丝袜,翻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又是罗家明?”曹菊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妈,你别管。”
曹菊芳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灰扑扑一片。“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那个人滑头,你少来往。”
“人家当年帮了咱家多大忙,你忘了?”
“一码归一码。他帮你妈垫钱,我记着。但这个人,心术不正。”
冯玮把红裙子扔回衣柜,拿了件米色的。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手有点抖。
说不上来为什么,罗家明那条消息让她心里像搁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
许永健又打来电话,说高格已经到了,问她出门没有。
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挂完又觉得太冷淡,想打回去说两句,想了想还是算了。
出门前,冯玮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许永健搂着她,两人都笑得挺傻。
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罗家明还没离婚,曹菊芳也没生那场病。
她记得拍照那天许永健非要穿那件蓝衬衫,她说显老,他非不听。
照片里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她把相框扣在柜面上,换了鞋走出去。
到酒店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许永健迎过来,想拉她的手。
冯玮把手缩回去,径直走到罗家明那一桌坐下。
罗家明起身给她倒茶,笑呵呵的。
他穿了一件浅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还戴了串珠子。
许永健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许高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筷子往桌上一拍。
许永健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许高格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没再吭声。
曹菊芳来得晚,被安排在许永健旁边。
她坐下后看了一眼女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女婿。
许永健给她夹了块鱼,她小声说:“永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妈,没有,最近活儿多。”
“活儿多也得吃饭。”
他笑笑,低头扒了两口饭。
桌底下,他右手按着右上腹,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两个月了,没人注意过。
冯玮那桌传来一阵笑声,罗家明不知道说了什么,冯玮笑得前仰后合。
许永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曹菊芳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他碗里,没再说话。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但许永健的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汗。
他悄悄用袖口擦了。
02
五年前的事,冯玮记得很清楚。
那年春天曹菊芳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说是胆结石,得马上手术。
冯玮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手里没钱。
许永健的装修队那时候刚起步,账上就三万块,全垫进去也不够。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哭,罗家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二话没说去交了押金,又托关系找了主任主刀。
手术很顺利,曹菊芳出院那天拉着罗家明的手,一口一个“恩人”。
冯玮在旁边抹眼泪,许永健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住院的行李,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冯玮就把罗家明当自家人。
逢年过节请到家里吃饭,家里换个冰箱、修个水管,她都先给罗家明打电话。
罗家明也不推辞,随叫随到。
许永健说过两回,说罗家明这个人太活泛,让她留个心眼。
冯玮当场就翻了脸,说他忘恩负义。
“人家帮了咱家那么大忙,你倒好,背后说人坏话。”
许永健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那之后他就不说了,顶多在她出门见罗家明的时候,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罗家明离婚是两年前的事。
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说是他外面有人。
冯玮不信,觉得是那女人不识好歹。
罗家明那阵子天天给冯玮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
说自己命苦,说孩子见不着,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冯玮听着也跟着掉眼泪。
许永健在旁边看新闻,遥控器按得咔咔响。
后来罗家明开始跟冯玮借钱,先是三千,后是五千。
每次都说下个月还,下个月又有新的难处。
冯玮从家里拿,许永健问起来就说给孩子报班了。
许永健没查过账,但心里有数。
他没戳破,觉得几千块钱不至于。
直到半年前,罗家明说曹菊芳又病了,要八万。
冯玮急了,跟许永健要钱。
许永健那天晚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把钱给了。
他私下给曹菊芳打过电话,老太太说身体挺好,没病。
许永健没跟冯玮说。
他想着,也许罗家明是真遇到难处了,拿岳母当借口。
这钱要是揭穿了,冯玮肯定不信,还得跟他闹。
算了。
也是那段时间,许永健开始觉得身子不对劲。
右上腹老是胀,吃饭没胃口,人一天比一天瘦。
许高格看出来了,拽着他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早期肝硬化。
医生说好好治能控制住,但不能拖,得定期复查,不能劳累。
许永健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兜里,谁也没告诉。
他想着公司刚接了个大单,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这一忙就是三个月。
老房子要拆迁的消息是上个月传出来的。
许永健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东,六十多平,按政策能赔一百多万。
消息一出来,罗家明来家里的次数就勤了。
以前一个月来一趟,现在一周来两趟。
每次来都拐弯抹角打听拆迁的事,问什么时候签字,问能赔多少。
许永健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冯玮嫌他吵,让他小点声。
罗家明坐在沙发上笑,说“永健这是高兴”。
许永健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罗家明,拆迁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冯玮的面说重话。冯玮愣了一下,然后火了。“你怎么跟家明说话呢?”
罗家明站起来打圆场,说没事没事,永健心情不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永健一眼。
那个眼神许永健记了很久。
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一个东西值多少钱。
03
庆功宴那天晚上,包间里坐了二十个人。
许永健的装修公司这两年做得不错,手底下十几个工人,加上材料商和几个老客户,凑了两桌。
冯玮坐在罗家明旁边,两人聊得热络。
许永健在主桌陪客户,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
罗家明喝了不少酒,脸泛红。
他掏出手机,凑到冯玮耳边说了句什么。
冯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
许永健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间毛坯房里,女人侧着身子,许永健正低头跟她说话。
角度很刁钻,从侧面拍的,看着像两个人贴得很近。
冯玮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谁?”她问。
罗家明把手机拿回去,压低声音。“我不好说。上个月我去城西办事,碰巧看见的。这女的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永健新接的客户。”
“客户?”
“玮姐,你别多想,可能就是谈事。”
冯玮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攥紧了杯子。
她想起这半年许永健经常晚归,问他去哪了就说工地忙。
有两次她打电话,背景里好像有女人的声音。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罗家明又给她倒酒,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这句话像根火柴,把冯玮心里那点火星子彻底点着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主桌。许永健正在跟一个材料商说话,见她过来,笑了笑。“怎么了?”
冯玮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半。“许永健,我问你,城西那个女客户是怎么回事?”
许永健愣了一下。“什么女客户?”
“你还装?”冯玮声音高起来,整个包间的人都转过头。
许高格从邻桌站起来,被许永健抬手拦住。
许永健看着冯玮,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你干的好事还怕人说?”
罗家明这时候走过来,拉冯玮的胳膊。“玮姐,算了,别在这儿闹。”
冯玮甩开他,指着许永健的鼻子。“你说,那个女的是谁?”
许永健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罗家明一眼,又看回冯玮。“那是城西刘姐介绍的客户,人家房子要装修,我去量尺寸。她老公也在场。”
“你撒谎!”
“我没撒谎。”
冯玮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
许永健的头偏了一下,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屏幕碎了。
他没躲,也没还手。
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许高格拍桌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咣当一声。
许永健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一道长口子,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装进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桌的人说:“对不住,让大家看笑话了。今天这顿我请,大家慢慢吃。”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包间里还是没人说话。
冯玮站在原地,右手掌火辣辣地疼。
罗家明扶她坐下,递了张纸巾。
她没接,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04
宴席散得很快。
许高格是第一个走的,走之前看了冯玮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个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曹菊芳被许永健的一个工人送回家,临走前站在冯玮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我回家。”冯玮没动。
曹菊芳叹了口气,自己走了。
卢爱萍是最后走的。
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筷子摆好,站起来。
经过冯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太太个子矮,仰着头看她。
“小玮,永健身体不好,你多担待。”说完就走了。
冯玮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这句话不对劲。
包间里只剩冯玮和罗家明。
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被罗家明打发走了。
他给冯玮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玮姐,别难过了,这种男人不值得。”
冯玮没说话,眼睛盯着墙角的垃圾桶。许永健的手机壳也在那,黑色的,磨得发亮,是她去年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个。她当时还嫌贵。
“你早该看清他了。”罗家明继续说,“这几年你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他呢,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那张照片……你确定没看错?”
“玮姐,我亲眼看见的。”
冯玮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心里乱得很,一半是愤怒,一半是说不清的愧疚。
她想起许永健弯腰捡手机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对不住”。
结婚十五年,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有时候骂他,他就闷头干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妈生病那次,他二话没说把存款全拿出来。
这些事她不是不记得,只是气头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罗家明还在说话。
他说许永健配不上她,说她跟着他委屈了。
他说自己这些年一直惦记她,要不是当初错过,现在孩子都该上初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从她肩膀滑到背上,轻轻地拍着。
冯玮往旁边挪了挪。“家明,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罗家明顿了一下,站起来。“行,你别想太多。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他走了以后,冯玮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服务员进来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照在满桌的残羹冷炙上,鱼骨头、空酒瓶、揉成团的餐巾纸。
她拿出手机,想给许永健打电话。
拨出去又挂了。
打了三次,三次都挂断。
她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
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他说了,她不信。
那还问什么。
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冯玮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哭,就是觉得累,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屏幕亮着,是罗家明发来的消息。
05
消息很短,就一句话:“玮姐,照片的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冯玮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回了一个问号。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半分钟。
“那张照片是我找人做的。那个女的不是许永健的客户,是我找的一个人。”
冯玮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没错,是这么写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你跟许永健过下去有什么意思?他那个破公司能挣几个钱?你家老房子马上拆迁了,赔一百多万呢。你离了婚,拿着钱,咱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冯玮的手开始抖。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想看罗家明之前说过什么。
翻到三个月前,罗家明和一个叫“老宋”的人的对话。
老宋问:“那女的搞定了没?”罗家明回:“快了,再添把火就行。”老宋说:“拆迁款下来之前必须离,别拖。”罗家明说:“放心,她听我的。”
冯玮把手机放在桌上,好像那块屏幕烫手。
她想起三个月前,罗家明开始频繁约她吃饭,有意无意说许永健的坏话。
她说许永健最近老加班,罗家明就说“男人加班没好事”。
她说许永健给她妈夹菜,罗家明就说“表面功夫”。
一句一句,全是在铺路。
她继续往上翻。
半年前的一条消息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罗家明给老宋发:“那个傻子真把钱打过来了,八万。我说是冯玮她妈病了,他二话没说就给了。这钱咱俩一人一半。”老宋回:“他不会跟冯玮说吧?”罗家明说:“他敢?冯玮信我还是信他?”
冯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的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
她想起那八万块钱的事。
许永健给钱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说“妈的身体要紧”。
她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是假的,但为了不让她为难,自己把这事咽了。
罗家明又发来消息:“玮姐,你说话呀。我也是为你好。你跟着他苦了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冯玮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利用我。”
罗家明的回复来得很快:“利用?我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要不是你家要拆迁,我费这个劲?”
这句话发过来之后,罗家明撤回了。
但冯玮已经看到了。
她又往上翻,看到罗家明和别人的聊天。
有人问他“那个冯玮怎么样”,他回:“又老又蠢,要不是为了钱,我看都懒得看。”
手机从冯玮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屏幕本来就有裂痕,这下彻底碎了。
碎玻璃碴弹到地毯上,亮晶晶的。
冯玮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桌腿。
包间里那盏壁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她没哭,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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