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提干探亲回家。
汽车站乱哄哄的,一个女人被两个男人拖着往三轮车上拽。
她拼命挣,指甲都劈了。
我亮出军官证才把人唬住。
她叫魏醉蓝,说叔婶把她卖给了老光棍。
我把她领回了家。
后来她成了我媳妇。
可她身上总有股怪味,洗也洗不掉,像药渣混着烂苹果的甜。
我问,她说是帮邻居煎药。
两个月后,何来福上门闹事,说她是花钱买的。
我起了疑心。
那天夜里,我跟着她到了村后的废磨坊。
踹开门,手电光照见草堆上躺着个枯瘦老人,她正弯腰擦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人忽然抓住我的手,喊出一个名字。
我站在屋里,彻底傻眼了。
01
1985年秋,我从部队提干,头一回穿四个兜的军装回家探亲。
火车晚点,到县城汽车站已是下午。
站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我挤过去,看见两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往三轮车上拖。
女人二十出头,头发散了满脸,棉袄扣子扯掉两颗,指甲掐在门框上,劈了半边,血珠子往外渗。
“我不去!你们这是卖人!”她嗓子哑了,还死命挣。
拖她的男人一个秃顶,一个瘦高个。
秃顶的是何来福,村里有名的老光棍,五十好几,一口黄牙,棉裤腰上系根麻绳。
瘦高个是她叔,魏燕的男人,具体叫啥我没记住。
魏燕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嘴里骂:“养你这么大,不该给家里出点力?人家何家给了三百块彩礼,你想白吃白喝到啥时候?”
围观的人多,没一个伸手。我往前迈了一步,亮出军官证:“部队的。怎么回事?”
何来福斜我一眼,哼了一声:“我花钱买的媳妇,军官管得着?”
魏醉蓝趁机挣脱,扑过来躲我身后。她手抖得厉害,攥着我胳膊肘,指甲缝里全是泥。我低头看见她棉裤膝盖破了个洞,露出青紫的皮。
“买卖人口犯法。”我把军官证举高了些,“要不咱去派出所说说?”
何来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魏燕扯了扯他袖子,小声嘀咕几句。三个人骂着走了,临走何来福回头指魏醉蓝:“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魏醉蓝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
我问她家在哪,她摇头。
问她还有啥亲人,她又摇头。
天擦黑了,总不能把人扔车站。
我把她领回了郑家坳。
母亲刘玉晶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我带个陌生姑娘回来,锅铲差点掉地上。
我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母亲嘴碎,但心善,拉着魏醉蓝的手进了里屋,翻出件旧棉袄给她换上,又烧了热水让她洗。
那晚魏醉蓝睡在灶房,我睡东屋。
半夜听见她哭,压着声,像怕吵着人。
母亲起来看了两回,回来跟我叹气:“身上全是伤,后背青一道紫一道的。”
第二天,魏醉蓝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挑水。母亲蒸馍,她抢着揉面。母亲做饭,她蹲灶前添柴。手脚麻利,话少,问一句答一句。
“你爹娘呢?”母亲问她。
“爹死了。娘……也没了。”她低头搓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
母亲后来跟我说,魏醉蓝是魏家坳的,爹叫魏四海,早年病死了。叔婶占了房子和地,把她当牲口使。这次何来福出了三百块,叔婶就把她卖了。
“可怜见的。”母亲抹了把眼睛,“先住着吧。”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
魏醉蓝天天早起,把院子扫得一根草刺没有。
我换下的军装,她偷偷拿去洗了,叠得板板正正放我床头。
有一回我撞见她盯着我肩章看,眼里亮亮的,见我进来赶紧低头走了。
村里闲话多。
有人说郑家捡了个便宜媳妇,有人说魏醉蓝不清不白。
朱玉珍来串门,嗑着瓜子跟母亲嘀咕:“那姑娘在魏家坳就不干净,跟何来福都睡过了。”
母亲没接话,端茶送客。回头跟我说:“别听她嚼蛆。”
探亲假快完了,母亲把我拉到一边:“要不把婚事办了。你走了,她一个人留家里,名不正言不顺,闲话能淹死人。”
我想了一夜。魏醉蓝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对母亲也好。我二十八了,部队里找对象不容易。第二天我跟她说了,她愣了半天,眼圈红了,点了头。
婚礼简单,两桌酒。魏燕托人捎来二十块钱,说是嫁妆。母亲收了钱,把魏燕骂了一顿。何来福没来,但托人带话:“这事儿没完。”
新婚夜,魏醉蓝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红盖头。
我凑近想亲她,忽然闻到一股味。
淡淡的,像熬糊了的中药,又掺着点说不清的甜。
我问她,她身子僵了一下,说是帮隔壁张婶煎药沾的。
我没多想。那晚她缩在我怀里,后背的伤疤硌着我的手心。我问疼不疼,她说不疼,早好了。
我走那天,魏醉蓝送到村口。
她穿着母亲给做的蓝布褂子,风把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道细疤。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着,手举到半空又放下,像个不知道该不该挥手的娃娃。
02
回到部队,训练、开会、写材料,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魏醉蓝的信半个月来一封,字歪歪扭扭,写得短。
“家里都好,娘身体硬朗,猪长膘了。你注意身体。”落款永远是“妻醉蓝”。
我回信也短,问问收成,问问母亲血压。信里夹过两回钱,一回二十,一回十五。她没提钱的事,但下一封信里说给母亲扯了块的确良做夏衫。
年底我调回县武装部,离家四十里,骑自行车两个钟头。
头一回回家,魏醉蓝在村口等着,手里攥着个热红薯。
她瘦了,颧骨支出来,眼睛显得更大。
身上那股怪味还在,比走时浓了些。
我问她是不是又帮人煎药,她说是,村里周刚开了个诊所,她常去帮忙。
母亲悄悄跟我说:“这媳妇啥都好,就是天天往外跑。天不亮就走,晌午回来做饭,下午又出去。我问她干啥,她说帮周刚晒药。周刚那诊所才多大点地方,用得着她天天去?”
我说帮人就帮人,没啥。母亲撇撇嘴,没再说。
可那股味越来越重。
有时候半夜醒来,枕头上都沾着那股药渣混着甜腻的气味。
我跟她说过两回,她红着脸说下次注意,可第二天还是那样。
有一回我亲她脖子,她猛地推开我,跑去灶房干呕了半天。
我以为她有了,找周刚来看。
周刚把了脉,说没有,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魏醉蓝在周刚那儿抓药,我撞见过一回。
周刚递给她一包黄纸包的药面,她赶紧揣兜里。
我问她啥病,她说月经不调。
周刚在旁边搓着手,眼神躲闪。
母亲也起了疑。
有天晚上她坐我屋里,压着声说:“思淼,你媳妇不对劲。我今早看见她往村后走,手里提个篮子,上头盖着布。我跟了一段,她往废磨坊那边去了。”
废磨坊在村后坡上,魏家坳和老郑家坳交界处。早年间是魏家的,后来塌了半边,没人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许是去挖野菜。”
“挖野菜提篮子盖布?再说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野菜?”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吭声。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醉蓝躺我旁边,呼吸匀匀的,手搭在我胳膊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手腕上一道新疤。
我轻轻掀开被子,凑近闻了闻。
那股味从她头发里、衣服里渗出来,像长在肉里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武装部。天蒙蒙亮,魏醉蓝轻手轻脚起来,穿了件旧棉袄,提个竹篮出门。我隔着窗户看她往村后走,脚步快,头也不回。
我跟了上去。
初冬的早晨,地里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
她走一阵跑一阵,竹篮在胳膊上晃荡。
到了废磨坊跟前,她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那门歪着,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我猫着腰凑到墙根下。
磨坊土墙裂着缝,风从缝里灌出来,夹着那股我闻了两个多月的味,比平时浓十倍。
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一个老人的,哼哼唧唧。
魏醉蓝的声音,压着嗓子:“别动,我给你翻个身。”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在伺候谁?为啥瞒着我?何来福的话在耳朵边响:“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我退了两步,一脚踩在枯树枝上。啪的一声脆响。磨坊里静了。魏醉蓝推开门,脸白得像纸。
“你……你咋来了?”她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这话该我问你。”我盯着她,“里头是谁?”
“没谁。我……我来拾点柴火。”她挡着门,眼神乱飘。
我伸手拨开她,往里走。
磨坊里光线暗,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冲鼻子。
墙角草堆上躺着个人,盖着条烂棉絮,露出半张脸。
枯瘦,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草堆旁边放着药罐、药碗、水壶,还有一摞洗过的旧布。
我愣住了。魏醉蓝扑通跪下来,抓住我裤腿:“思淼,你别问了。求你别问。再等两个月,就两个月,我把她送走。”
“她是谁?”
“你别问。”她眼泪淌下来,砸在我鞋面上,“你要是嫌弃,我明天就走。但求你别往外说。”
我看着她,又看看草堆上那个人。
老人动了动,手从棉絮里伸出来,瘦得像鸡爪。
魏醉蓝赶紧爬起来,过去把她的手塞回去,掖了掖被角。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回。
我转身出了磨坊。
冷风灌进肺里,我蹲在墙根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魏醉蓝跟出来,站在我身后,不说话。
我抽完烟站起来,没看她,往家走。
她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那晚我没吃饭。
母亲问咋了,我说不饿。
魏醉蓝在灶房烧水,锅碗碰得轻手轻脚。
半夜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哭,咬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何来福又来了。
03
何来福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他兄弟何来顺,还有魏燕。
三个人堵在院门口,何来福扯着嗓子喊:“郑思淼,你霸着我花钱买的媳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魏醉蓝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声,被子掉在地上。
她往屋里躲,被魏燕一把拽住胳膊:“跑什么跑?你叔病重,家里没钱抓药,你倒好,躲这儿享清福。”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烧火棍:“魏燕,你要不要脸?把侄女卖了还上门闹,我这就去乡里告你。”
魏燕冷笑:“你告去。她爹欠我们三百块,拿她抵债天经地义。”
我把母亲拦到身后,走到何来福跟前。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嘴硬:“咋?军官打人啊?”
“三百块?”我盯着他,“你给谁了?”
“给魏燕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收据呢?”
何来福愣了。魏燕抢着说:“自家亲戚,要啥收据?”
“没字据就是买卖人口。”我说,“乡里派出所在镇上,走过去二十分钟。要不咱现在就去?”
何来顺扯了扯何来福袖子。三个人嘀咕一阵,骂骂咧咧走了。魏燕临走啐了一口:“魏醉蓝,你等着。你那点破事,我全给你抖搂出来。”
人走了,魏醉蓝还蹲在地上,手抖得捡不起被子。我弯腰把被子拾起来,拍了拍土。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思淼,我不是……”
“先起来。”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母亲扶了她一把,没说话。
那天下午魏醉蓝发烧了,三十九度多,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娘”。
母亲熬了姜汤,灌下去两碗。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想起磨坊里那个老人。
周刚来了一趟,给魏醉蓝打了一针。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来,压低声音说:“思淼,你媳妇不容易。有些事,你别逼她。”
“你知道啥?”
周刚叹了口气:“她常来我这儿买药。褥疮膏、消炎粉,都是给老人用的。我问过一回,她不说。后来我看见她卖头发,那么长一辫子,五块钱就卖了。我多给了她十块,她死活不要。”
我站在门口,风从领口灌进去。周刚走了,背影缩在棉袄里。我回屋,魏醉蓝醒了,正跟母亲说话。见我进来,她闭了嘴,眼神怯怯的。
“你歇着。”我说,“我去趟魏家坳。”
魏醉蓝猛地坐起来:“你去那儿干啥?”
“问问你叔,那三百块到底咋回事。”
她脸一下子白了,抓住我胳膊:“别去。求你了,别去。”
“为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母亲在旁边说:“思淼,你先别去。等她好了再说。”
我看了魏醉蓝一眼。
她松开手,缩回被子里,背对着我。
我坐在堂屋抽了半包烟,天黑了也没开灯。
母亲进来坐了一会儿,说了句“那姑娘心里有事”,又走了。
后半夜我做了个决定。等魏醉蓝病好了,我再跟她好好谈一回。她要是肯说,日子接着过。要是不肯,我送她走。
04
魏醉蓝病了一个礼拜。
高烧退了,人还是虚,走路扶着墙。
母亲不让她干活,她就坐在灶前烧火,一坐一上午。
我白天去武装部,晚上回来。
饭桌上话少,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响。
银镯子不见是母亲发现的。
那是姥姥传给母亲的,母亲给了魏醉蓝当见面礼。
魏醉蓝一直戴着,后来用布条缠着,说干活碍事。
那天母亲问她镯子呢,她愣了一下,说收柜子里了。
母亲去翻,没翻着。
“你卖了?”母亲问。
魏醉蓝低着头搓衣角。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晚上母亲跟我说:“那镯子怕是当了。她缺钱。”
缺钱。
给谁买药?
我心里有数,但不肯往深处想。
何来福的话、周刚的话、磨坊里的老人,这些事串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碰。
魏醉蓝是我媳妇,她瞒着我伺候一个老人,卖镯子、卖头发、借钱买药。
那个老人是谁?
为啥不能跟我说?
我决定再跟一回。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泼水成冰。
魏醉蓝说去周刚那儿拿药,提个布袋子出了门。
我隔了十分钟跟出去,远远缀着。
她没去诊所,拐上村后的小路。
风大,她缩着脖子,围巾裹到鼻子底下。
到了磨坊,她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布袋。
我躲在草垛后面。
她推门进去,没关门,大概以为天冷没人出来。
风把门吹开一条缝,我看见她蹲在草堆前,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药瓶、纱布、一小包点心。
她跟老人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
我挪了个位置,从墙缝往里看。
老人半坐着,魏醉蓝用勺子喂她喝水。
老人喝一口呛一口,魏醉蓝拿袖子给她擦嘴。
喂完水,魏醉蓝解开老人的衣服。
我看见了。
老人后背烂了一大片,红红黄黄的,像熟透的柿子烂在筐里。
魏醉蓝拿棉球蘸药水,一点一点擦。
老人疼得哼,她就停下来,轻轻吹。
我蹲在墙根下,胃里翻江倒海。
那味道我闻了两个多月,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药味、腐肉味、混着草堆的霉味,风一吹,全灌进我鼻子里。
我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血印子。
魏醉蓝擦完药,给老人换了块干净的布垫在身下。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老人伸手拉她,说了句什么。
魏醉蓝摇头,把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谁?”
我没动。她从门缝里看,跟我对上了眼。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你跟着我?”
我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打了个趔趄。她伸手扶我,我甩开了。
“她是谁?”我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魏醉蓝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撩。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娘。”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娘?她不是说她娘死了吗?
“你娘不是没了吗?”
“那是叔婶说的。我爹死了以后,叔婶说我娘改嫁了,跟人跑了,让我当没这个娘。”魏醉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嫁给你,你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就照叔婶教的说了。”
“她咋在这儿?”
“后老伴把她赶出来了。瘫了,没人管。叔婶不让进门,说丢人。”魏醉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天去魏家坳拿东西,在村口碰见她,趴在地上爬。我把她背到这儿,一天两顿饭,擦药翻身。她身上烂得厉害,我买了药膏,不管用。周刚说要用好药,我钱不够。”
“镯子当了?”
“当了。卖了头发。还借了周刚二十块。”
我靠着墙,仰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魏醉蓝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等着我说话。
我没说话,转身往家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她跟在后面,步子很轻。
我停下,她也停下。
我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把人接回家。”
她没应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05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摊牌了。
母亲坐在堂屋椅子上,半天没吭声。灯芯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末了她说:“接回来吧。总不能看着人烂死在磨坊里。”
第二天一早,我推了辆板车去磨坊。
魏醉蓝已经把老人收拾好了,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拢在脑后。
老人看见我,眼睛睁了睁,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把她抱上板车,轻得跟一捆柴似的。
魏醉蓝在旁边扶着,拿被子垫在她身下。
路上碰见朱玉珍。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板车上的人,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这不是魏家那个……”
“我岳母。”我说。
朱玉珍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她没捡,扭头就往回跑。魏醉蓝低着头,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到了家,母亲已经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铺了新草,垫了旧褥子。
我把老人抱到炕上,魏醉蓝赶紧过来给她盖被子。
母亲端了碗热粥进来,魏醉蓝接过去,一勺一勺喂。
老人喝了两口,忽然抓住魏醉蓝的手,呜呜地哭。
那天下午,何来福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门,站在院墙外喊:“郑思淼,你窝藏我媳妇,我告你去!”
我推门出去。何来福身后跟着魏燕和何来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我走到何来福跟前,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告。”我说,“我正好要告你买卖人口。魏醉蓝的户口在魏家坳,你跟她没登记没办酒,三百块是你跟魏燕的私下交易。拐卖妇女,够判你几年。”
何来福嘴硬:“她叔欠我钱!”
“欠条呢?”
何来福哑了。魏燕在后面喊:“她娘是个累赘,瘫了没人要,你养得起?”
“养得起养不起,是我的事。”我盯着魏燕,“倒是你,霸占魏四海家产,逼走他媳妇,卖了侄女。这三件事,哪件不够你蹲两年?”
魏燕脸白了,扯着何来福走。何来福不甘心,回头喊:“你等着,我找人来评理!”
看热闹的散了。我回屋,魏醉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喂粥的勺子。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你咋知道户口的事?”
“我是干啥的?”我说,“武装部的,查个户口还不容易。”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勺子上。母亲从东厢出来,说老人睡着了。魏醉蓝赶紧进去看。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东厢的灯,叹了口气:“造孽。”
那晚我躺在炕上,魏醉蓝缩在我旁边,隔了半尺远。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僵了一下,慢慢靠在我胸口。我闻到她头发里的药味,比平时淡了些。
“为啥不早说?”
“怕你嫌弃。”她声音闷在我胸口,“我娘改嫁过,在村里抬不起头。叔婶说我随她,不干净。你刚提干,我不想拖累你。”
“你娘改嫁是咋回事?”
“叔婶逼的。我爹死了,欠了药钱。叔婶说把我娘嫁出去换彩礼,我娘不肯,他们就把我扣下,不让我见我娘。后来我娘嫁了,后老伴给了三百块。叔婶拿了钱,地也占了,房子也占了。我娘在那边过得不好,后老伴打她,瘫了以后就被赶出来了。”
我搂紧她。她瘦得肩胛骨硌手。我忽然想起汽车站那天,她指甲劈了,血珠子往外渗。那时候我要是没伸手,她现在在哪儿?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东厢,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魏醉蓝坐在炕沿上,老人抓着她的手,呜呜噜噜地说着什么。
魏醉蓝拿手帕给她擦眼泪,轻声说:“娘,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站在门外,风从门缝灌进来。老人又说了句什么,魏醉蓝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知道。我不怪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刚。周刚在诊所里配药,见我来,把门帘放下来。
“罗菊香的病,还有治吗?”
周刚摇了摇头:“褥疮太深,骨头都露出来了。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心脏也不行。我给她开了止痛药,能让她少受点罪。你要有准备,也就个把月的事。”
“她那个后老伴,叫啥?在哪?”
“姓梁,叫梁长海。在梁家洼。当初给了魏家三百块彩礼,把罗菊香领走了。后来罗菊香瘫了,他嫌累赘,就把人扔在村口。我听说他又娶了一个。”
我记下名字。周刚犹豫了一下,说:“思淼,你媳妇卖血了。”
我愣住。
“卖了两回。头一回卖了三百毫升,拿了四十块。第二回人家嫌她太瘦,没要。那四十块,买了三瓶褥疮膏。”
我站在诊所里,手插在兜里,摸到烟盒,又塞回去。周刚递给我一包药:“这是消炎的,你拿回去。别让你媳妇再来了,她身子扛不住。”
我拿着药往回走,路过朱玉珍家门口。
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以前她天天坐门口嗑瓜子,这两天不见人影。
村里人看见我,远远点个头就绕开走。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随他们去。
到家时,魏醉蓝正给罗菊香擦手。罗菊香看见我,嘴唇动了动。魏醉蓝说:“娘,这是思淼。我跟你说过的。”
罗菊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我招了招。我走过去,蹲在炕沿边。她抓住我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慌。
“郑……郑……”她嗓子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郑思淼……你是郑思淼……”
“我是。”
她忽然攥紧我的手,眼睛瞪大了:“你爹……郑家坳的郑……郑……郑德厚?”
我爹叫郑德厚,去世十来年了。我点头。罗菊香嘴张了张,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恩人……你爹是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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