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银行旋转门缝里钻进来,刮得我后脖颈子发紧。
我攥着那本磨破了边的存折,走到三号柜台前。
玻璃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程晓雯。
我把存折从槽口推进去,说销户。
她接过去,敲了几下键盘,手指忽然停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您这账户半年前有一笔500万境外转账,还有一条附言。”我愣在那儿,耳朵里嗡的一声。
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拿指甲在抠。
十五年了,这个户头一直是空的。
01
十五年前的腊月,也是这样的天。
阮氏妮站在汽修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在里屋睡觉的沈知远,嘴唇抖了抖,说:“阿运,我去了就回。”我没吭声,蹲在地上拧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拧了三圈,又退回来两圈。
我们结婚六年,她从来没回过越南。
她娘家在薄寮,父亲阮德胜身体一直不好,弟弟阮文雄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
每次接完电话,阮氏妮就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家里有点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瞒着我往越南汇过三次钱,一次两千,一次三千,最后一次五千。
我发现的时候,跟她吵了一架。
她蹲在地上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搓得指节发红,半天才说:“那是我爸的药钱。”
我摔门出去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家里的事。
白天她在汽修铺帮我递扳手、搬轮胎,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晚上她给沈知远织毛衣,一针一针,织到半夜。
我们攒了六十五万,准备开春买城南那套学区房,沈知远明年该上小学了。
存折放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钥匙她一把我一把。
阮文雄的电话是腊月十二来的。
阮氏妮接的,说了不到两分钟,脸色就白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半天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她说:“我爸不行了,我得回去一趟。”我说那也不能把家底都带走。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说:“文雄说医院催款,先垫上,回头还。”我母亲徐文秀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棍,说:“越南那边的话,能信吗?”阮氏妮没顶嘴,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给沈知远洗了澡,换了干净内衣,又把他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用胶水粘好。
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她拉开衣柜,打开铁盒,又合上。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那个用了六年的旧旅行包站在门口,存折揣在贴身口袋里。
我骑摩托送她去车站。
路上风大,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插在我棉袄口袋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到了车站,她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十五年。
她再没回来。
头一个月,我打她手机,能通,没人接。
第二个月,关机。
第三个月,号码成了空号。
我托林秀云去问,林秀云是当年介绍我们认识的中介,嫁到越南那边十几年,路子熟。
她回话说,阮家说没见过阮氏妮,她父亲阮德胜还活着,病是病了,但没到要命的地步。
我脑袋嗡的一下,跑去银行查存折,六十五万,分三次取空,最后一次取款地点在越南胡志明市。
我报了警,派出所的肖邦帮我跑了两个月,跨国的事,查不下去,只能搁着。
邻居开始嚼舌头。
有人说我傻,娶个越南媳妇,人家就是来骗钱的。
有人说阮氏妮在越南早有男人,回去跟人过了。
我母亲徐文秀听了这些,气得中了风,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也含含糊糊。
她坐在轮椅上,指着门口骂:“我早说了,早说了。”沈知远那时候才三岁,蹲在地上玩那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抬头问我:“妈妈呢?”我说:“死了。”他瘪了瘪嘴,没哭,又低头玩车。
汽修铺差点关门。
我白天修车,晚上去医院伺候我妈,沈知远寄在隔壁张婶家。
有一回我半夜回来,看见沈知远趴在门槛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阮氏妮留下的那条围巾,围巾上还沾着机油味。
我把他抱上床,坐在黑暗里,抽了半宿烟。
后来日子慢慢熬过来了。
我母亲出院,能拄着拐棍自己挪几步。
沈知远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
汽修铺生意不好不坏,够吃够喝。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
手机号我一直没换,那个尾号是阮氏妮生日。
每年腊月十二,我都去银行查一次那个户头,余额一直是零。
02
沈知远十五岁那年,跟人打了一架。
原因是有同学说他是“越南杂种”,他抄起板凳砸了人家脑袋。
我被叫到学校,赔了医药费,回家把他按在沙发上揍了一顿。
他咬着嘴唇不哭,等我打完了,抬头问我:“我妈到底去哪儿了?”我说:“跑了。”他说:“跑哪儿了?”我说:“越南。”他说:“你找过她吗?”我说:“找过,找不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我长大了自己找。”那之后他再没问过。
但我发现他偷偷在手机上下载了学越南语的软件。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被窝里亮着光,凑近一看,他在看越南地图,薄寮那个地方被他用红圈标了出来。
我没吭声,退回去了。
我母亲徐文秀这些年话越来越少。
她坐在轮椅上,整天对着电视机,电视里放什么她也不看。
有一回我给她喂饭,她忽然攥住我的手,说:“阿运,那个电话……”我说什么电话。
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摇摇头说算了。
我没追问。
林秀云每年过年都来一趟,拎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回她喝多了酒,红着脸说:“阿运,当年那事,我其实……”她丈夫拉了她一把,她就不说了。
我问她什么事,她只是摆手,说过去了过去了。
肖邦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从协警转成了正式民警。
他偶尔来铺子里坐坐,抽根烟,说:“老沈,那个户头你还不销?”我说不急。
他说:“人都跑十五年了,你留着那户头有啥用?”我说:“万一呢。”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沈知远高考前一个月,我在铺子里换轮胎,千斤顶滑了,车砸下来,把我右手两根手指压骨折了。
沈知远从学校赶回来,骑摩托送我去医院。
路上他开得飞快,风灌进我嘴里,我听见他说:“爸,你别干了,我考完试去打工。”我说:“你打什么工,好好念书。”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右手打了石膏,疼得睡不着。
沈知远坐在旁边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我眯着眼看他,发现他侧脸跟他妈一模一样,尤其是低头时候那个下巴的弧度。
我鼻子一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03
腊月初八,沈知远高考结束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翻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除了存折,还有阮氏妮留下的一串越南地址和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她刚嫁过来那年拍的,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汽修铺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地址写在照片背面,字迹歪歪扭扭,是中文,写着薄寮省某县某乡,后面跟着一串越南文。
我把照片递给沈知远。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是妈?”我说:“嗯。”他说:“你要去找她?”我说:“我准备把户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翻到背面,盯着那行地址,说:“我想去。”我说:“去什么去,你大学还没上。”他说:“我可以申请那边的学校。”我火了,说:“你疯了吧,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去找她?”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那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你十五年都没去找过。”
我扬起左手想打他,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直直地看着我,不躲。我把手放下来,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去了肖邦家。
他媳妇炒了两个菜,我们喝了半斤白酒。
我把事情说了,肖邦说:“你要查就查清楚,现在跨境查账也不是查不了,我帮你问问。”我说:“我就是想销个户。”他说:“你骗谁呢,你要真想销户,十五年前就销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杯。
第二天肖邦给我打电话,说银行那边有点情况,让我自己去一趟。
我问什么情况,他说电话里说不清,你去了就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汽修铺门口,点了根烟。
腊月的风把烟灰吹了我一脸。
我忽然想起阮氏妮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04
银行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存款送鸡蛋”的红纸。
我推门进去,暖气管子嗡嗡响,屋里一股消毒水味。
三号柜台空着,旁边四号柜台的姑娘抬起头,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销户。
她指了指三号柜台,说程晓雯一会儿就来。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封皮磨得发白,里面的磁条已经有点翘边了。
这本存折是阮氏妮嫁过来第二年办的,当时我们俩一起去的银行,她不会写中文名字,还是我握着她的手填的单子。
柜员问她名字,她说冯妮娜,那是她证件上的名字。
程晓雯来了,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脸上带着刚毕业的那种认真劲。
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销户。
她接过去,刷了一下,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东西。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又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隔着玻璃对我说:“先生,您稍等一下。”她转身进了里面,我听见她跟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柜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年纪大的也走过来看屏幕,两个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我心里有点发毛,敲了敲玻璃,问:“怎么了?”程晓雯回来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行字,我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串数字,前面是个5,后面跟着好多个零。
她说:“先生,您这账户半年前有一笔500万的境外转账,还有一条附言。”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500万?
我以为是系统出错,说:“你看错了吧,这户头一直是空的。”她把屏幕又转过去一点,指着那行字说:“您看,转账日期是今年7月12号,汇款方是越南一家医院,附言栏里有一行字。”我盯着屏幕,那行字一半是越南文,一半是中文。
中文部分我认得,写着:“给知远。别找我。”
我的手开始抖。
存折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柜台上,啪的一声。
程晓雯问我:“先生,这钱您要取吗?”我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行字。
十五年了,我每年腊月十二来查一次,从来都是零。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销这个户?
05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银行的。
程晓雯在后面喊我,说先生您的东西没拿,我回头把存折抓过来,塞进口袋里,推开门站在街上。
腊月的风灌进肺里,冷得我咳了两声。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冰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我给肖邦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出去。
我说:“你来银行一趟。”他说:“怎么了?”我说:“你来就知道了。”他十分钟后到了,穿着警服,骑电动车,脸冻得通红。
我把存折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说:“这钱……”我说:“你帮我查查,越南那边,哪家医院。”他掏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信息,说:“我这就去局里查,你先回家等着。”
我没回家。
我去了汽修铺,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办公桌前,把存折摊在桌上,盯着那行附言看。
那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像是手在抖。
我认得那个字迹,阮氏妮刚嫁过来那年学写中文,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妮”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
这行字里的“远”字,最后一笔也往上勾。
我坐在铺子里,从中午坐到天黑。
沈知远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回家吃饭。
我说在铺子里有事。
他问什么事。
我说你过来一趟。
他二十分钟后到了,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我打开灯,把存折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眼神跟我当年在车站看阮氏妮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说:“她没花那笔钱。”沈知远说:“那她这些年……”我说:“我不知道。”他攥着存折,手指发白,说:“我要去找她。”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没说出来。
06
肖邦第三天给我回了话。
他查到了,转账方是越南胡志明市一家肿瘤医院,汇款人名字登记的是阮氏妮,但账户是一个叫陈雨欣的社工代办的。
肖邦说:“老沈,你媳妇可能不在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医院那边说,汇款人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坐在汽修铺里,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攥了很长时间,手心硌出了红印。
沈知远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说:“爸,我们去一趟。”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已经比我高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说:“好。”
我们办了签证,买了机票。
腊月十八,从南宁飞胡志明市,两个半小时。
飞机上沈知远一直看着窗外,云层厚得像棉花,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阮氏妮走那天回头的那一眼。
到了胡志明市,又坐大巴往薄寮省走。
路不好走,颠了七个多小时。
车窗外面是大片的稻田,偶尔有几间铁皮顶的房子。
沈知远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
到了薄寮,按照照片背面的地址找过去,是一条土路,两边长着椰子树。
阮家的房子是木头搭的,高脚屋,底下养着鸡。
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瘦得颧骨突出,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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