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下午，我坐在诊所门口的长椅上，右眼蒙着纱布，左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拍摄排期。本周的星座周运还没录。过去两年我一直在镜头前出镜，讲塔罗，讲能量，讲牌面背后的情绪走向。
但这次手术让我暂时没法露脸，眼角的肿胀还没消，光线一打上来就是一片红。助理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往后推一周，我想了想，回她：不用，换个方式拍，不露脸也行。
回到家，我把手机架在书桌上，镜头对着台面，不拍人，只拍牌。灯光调暗了一档，怕反光刺眼。深色绒布铺好，三组牌分开放，狮子座、白羊座、射手座，依次来。
点下录制键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左眼有点酸，右眼还在隐隐胀痛。药效过了大半，脑子里嗡嗡的，能量确实有点乱。但我还是开了口。
先从狮子座开始。
我洗牌的时候手指有点迟钝，纱布蹭着牌背，声音发闷。摊开牌阵的一瞬间我就皱了下眉，火元素的能量太冲了。这周的狮子座，有一种争的氛围。
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因为这个词正是我最近的状态。争名额，争资源，争一口气。暗自较劲，心里有火，但不从嘴上发出来，是从欲望深处往上涌的那种不爽。
我对着镜头说：这周你们可能会和人发生争执，内卷、抢夺资源，有博弈的感觉。说完停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暗中观察的情况。
比如你和他分手了，但还在偷偷看他的人际关系，看到他身边出现了新的异性，你心里就不舒服，暗自较真。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喉咙发紧。因为我上周刚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我翻开了前男友的朋友圈，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在同一个饭局上的合照。
不是亲密照，就是并排坐着，桌上有酒，背景灯光暖黄。但光是这张照片，就让我失眠了一整晚。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牌面继续翻。圣杯国王逆位。这张牌一出来我就知道这周不太好过。我说：容易遇到虚伪的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做不到。比如有人欠你钱，你催他，他说一定还，还跟你说些好听的话，让你再宽限几天。结果呢，没有兑现。态度模糊，自己都搞不清楚在想什么。
我想起年初借给一个同行两万块钱。对方说周转困难，三个月还。第四个月我去问，对方说下周一定转。第五个月再去问，对方已经不怎么回消息了。
上个月我住院准备手术，发了条消息说急需用钱，对方回了一个"抱歉最近真的太难了"，后面跟了一串哭脸表情。我没有再回。
这些话我从没在视频里说过，但那天对着镜头讲圣杯国王逆位的时候，它们全冒了出来。声音很稳，手有点抖。
然后是宝剑骑士逆位。这张牌我多看了几秒。我说这周狮子座有一个冲动的能量。第一种情况是冲动地说了不该说的话，没过脑子就蹦出来了，然后被人怼回来。
第二种是想冲一件事，但没冲出去，憋住了。也有可能是之前没说的话、没做的事，这周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说到"憋不住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左眼眨了两次。药效快过了，右眼眶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我没有停录。因为这张牌的解读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
我总觉得它在说一件更具体的事，不只是泛泛的"冲动"。它像在说：有些东西你已经压了很久了，这周可能压不住了。
录完狮子座，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缓了十分钟。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绒布上，牌面泛着暗哑的色泽。
我盯着圣杯国王那张牌看了很久，那张逆位的牌面像一个表情模糊的男人，举着杯子，眼神不知在看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借钱的那个同行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做手术了？没事吧。"
我看了三秒，把消息划掉了。没有回。
第二组，白羊座。
我重新坐到桌前，把狮子座那组牌收走，换上新的。拆牌的时候手已经利索了一些，但右眼眶的胀痛从间歇变成了持续，像有人用指节一直顶着我的眼角。
权杖九逆位、星星逆位、恋人逆位。三张牌摊在桌面上，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说：这周白羊座的心态比较自卑、敏感、消极。你想显化一些东西，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有一种空想主义在里面。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很多。
然后我说了一句：而且这周要注意身体，可能有头部方面的不舒服，甚至有人可能要做头部方面的手术，像这只小狗一样戴着那个环。
我说"头部手术"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因为我自己刚做的就是眼部手术，虽然不是头部，但位置紧挨着。纱布还贴在脸上，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右眼角那根线在扯着皮肤。
然后我翻到了星星逆位。这张牌有一种黯然失色的感觉。我说：如果你过去对某些人有滤镜，比如喜欢他的长相、衣品，这周可能会觉得其实也一般般。他把真实的一面露出来了，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最近看前男友那张合照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他身边的人不如我"，而是"他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原来滤镜碎掉的感觉不是愤怒，是空白。不是"他怎么能这样"，而是"原来也不过如此"。
权杖九逆位，我说：这周容易出现破罐子破摔的情况。身体很累，很疲惫。正位的时候已经很累了，能量集中着，逆位就是能量散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文件也好任务也好，今天先搁着，身体先垮了。
说完这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左眼。右眼不能闭，纱布盖着，但底下的胀痛一直在。我想起今天上午拆线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接下来一周要少看屏幕。
我说我得工作，医生说那你至少每看半小时休息一次。我答应了。但从坐到这张桌前到现在，已经一个半小时了，中间没有休息过。
恋人逆位是最后一张。我说这周白羊座注意感情关系，容易断联，或者几句话之后就断了。也可能涉及三方关系和三角恋情。
身边桃花可能不少，但没有自己喜欢的，觉得三观不合，吸引力不够。不只是恋情，合作关系也有调整，跟一些人的关系走淡了。
录完白羊座，我把手机关了，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桌面。桌面是凉的，眼眶是热的。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妈打了个电话来问手术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没事。她说那你好好休息，别老对着手机。我说好。
但我没有好好休息。我坐在这里，对着镜头，把三组星座的牌面一张张翻给陌生人看，告诉他们这周会自卑、会敏感、会冲动、会断联、会遇到虚伪的人、会破罐子破摔。
好像在替别人算命，又好像在给自己做诊断。
第三组，射手座。
这组的牌面温和得多。圣杯四逆位、星星正位、权杖三正位。
我说：这周射手座容易接受一些新的机会和新的东西。过去有些东西摆在你面前，你没注意，懒得考虑，但这周它又出现了，你开始想是不是要接纳一下。
心门打开了，没那么封闭了。如果你过去拒绝过一个人，或者对他很冷淡，这周可能会有松动，愿意搭理他了。
说到"松动"这个词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条没回的消息。借钱的那个同行发来的那句"没事吧"。也许我应该回一句。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松动一下，别把自己卡在那个位置上。
然后是星星正位。我说：这周射手座对一些人和事有理想化，有一种小小的执念。比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长相，很多年来一直喜欢，说不清楚为什么。
有种初恋或者白月光的感觉。心态方面比较乐观，有憧憬，觉得生活还是有意义的。一些事情可能会慢慢显化成功。
权杖三正位。我说：这周会涉及跨领域、出差、去外地找工作或者学习。有远见，有规划。很坚定的信念，我要做这件事我就要做，不做善不甘休。可能会去一个远的地方，追随什么人，或者看上了什么东西就要拿下。
我说这组牌面的时候，语气轻了一些，声音也没那么沉了。左眼不酸了，右眼还在胀，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三张牌的色调比前两组暖，绒布上映着灯光，像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录完最后一段，我说：这周还是可以的。然后就说了句"就说到这吧，拜拜"。
关掉录制，我没有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把三组牌都摊在桌面上，狮子座那组在最左边，白羊座在中间，射手座在右边。三种能量，三种状态。争、垮、松。怒火、疲惫、打开。
我想，如果我自己也是火象星座的话，这周的牌面大概是三种混在一起。对前男友的那张合照，是狮子座的部分，暗自较真，怒气从心底往外冒。
对借钱不还的那个人，是白羊座的部分，破罐子破摔，累了不想管了。而今天坐在这里，做完手术第二天就架起手机录视频，是射手座的那张圣杯四逆位，有个东西又摆到面前了，我开始想是不是该重新接住它。
右眼的纱布有点松了，我伸手按了按，指尖碰到边缘的时候疼了一下。台面上的牌还没收，灯光还亮着。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没回的消息，打了四个字："还行，谢谢。"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昨晚扣在枕头下面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没有盯着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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