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四楼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露台,夹在两栋楼宇中间,恰好与我的房间隔着一条马路。房主人借着这一道“夹缝”,竟然精心养护了一片“空中菜园”,绿油油的,生机盎然,好像一道镶嵌在光头上的墨绿的浓眉。每天看见房主人在“菜园里”劳作,或除草,或浇水,或捉虫。弯腰俯身的样子,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有时候,他戴着一顶海蓝色的遮阳帽,脖子上搭一条米黄色的毛巾,半蹲在绿叶花架间,那样子更像有故事有城府的男主角了。
其实,这一块露台,阳光并不好,总是要被高楼过分“呵护”。但是,房主人并没有气馁,依然扛上来几十箱泥土,一排排整齐地摆在那里,远望过去犹如养蜂人的基地。幸亏房主人锲而不舍地打理,丰收时,便看见他提着的小篮子里簇拥着沾满露水的黄瓜、红艳艳的番茄,紫汪汪的茄子……透过一整条热闹的马路,都能感受到房主人的满足和骄傲。在寸地寸金的城市中心,这小小的露台菜园,无疑是奢侈的拥有。
更让人艳羡的是,在菜园的一角,竟然还有一株茂盛的枇杷树,养在一只硕大的瓷花盆里。树干敦实,枝繁叶茂,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神奇盆栽。它屹立在露台上窗子旁。我情不自禁要想象,每天房主人醒来,或许一眼就能望见那一树鲜活的翠绿翠绿的生命色。而枇杷树无言,仅仅是陪伴着这座城市的日出日落,偶尔的清风明月,以及街道上的喧嚣寂寞。
而对于我,那株树好像四季的报道者。春天青涩的小果蓬勃地生发,在新绿的枝叶间好像调皮的眼睛,眨呀眨;夏天黄澄澄的枇杷,缀满枝头,与菜园里的蝴蝶蜻蜓、圆硕的小南瓜,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相辉映;秋天沉溺在南方延迟的暑气中,不肯凋零的叶子,虽然已经灰头土脸,但是依然充满生命的禅意;冬天树依然,绿依然,当百物凋零,它却开始偷偷绽放小花,似乎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带走这树身上的什么,茂盛,挺立,像忠实的骑士或者卫兵。可惜,这株树,注定了不能与我亲近。只能远观,隔着马路,在千篇一律的格子间,望树兴叹,做着独属自己的哀怨与牢骚的梦……
我常常想,它是否知道自己扎根的泥土并没有与大地相连?它是否理解被人圈养的“宠物”的幸福与悲哀?它只是无言,默默高擎着美丽的树冠,装饰在钢筋水泥的都市森林里。每每望着它,以及它身后肃然挺立的高大楼宇的墙体,我总是能够清晰体会到动画片《机器人总动员》里,瓦力无意间发现的那株小绿草的非凡意义。是那种在灰扑扑的背景版上,陡然一抹亮色的夺人眼目,惊心动魄。或者,是望眼欲穿的单调的海平面上,突兀地刺破天空的一根桅杆旗帜。不管人是不是自私,在这里,它的存在,就是一道风景。至少是我这个楼上人的风景,只可惜,楼下的桥上,没有等待的伊人,没有想象中的衣袂飘飘,长发依依,而且桥下也没有灵动活泼的水纹。只有一辆接一辆,飞驰而去的汽车,贯穿整个城市笨重的肌体。
是的,你去楼下走走,除了那些叫嚣的汽车,所谓风景,无非是广告牌上的缤纷和霓虹。那些明星姣好的容颜,半裸的肩膀,修长的大腿,以及打折广告上惊悚的价格,冲击人心的更豪华的汽车……像快餐,喂养着精神萎靡又极度亢奋的城市人。整座城市好像一部巨大的手机,时刻在吸引、挑逗着我们,让我们的眼睛情愿沉浸在物质堆砌的黑洞里。而那一抹绿,夹缝里的绿,已然没有人会过多关注。我们习惯了“抬头广告,低头手机”的现代生活。每个精神空间都在急速萎缩,眼神的空洞与迷茫,脚步的迟缓与匆忙,都是为了配合这部巨大的“城市手机”。当我们仰躺在床或者沙发,手端着一部小手机,好像古代吸食鸦片一样,浸淫在短视频和信息洪流中,我相信,我们都是茧房里的幼虫。
幸而,小草和大树不会看手机,它们不会无端抛弃我们。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总能看见那种坚韧的生命的样子。有时候,只需要一粒小小的种子,或者随风摇曳的树影。你见过吧,在车水马龙的公路缝隙,一株挺拔的小草,迎风微笑。在荒废的工地上,一块巨石压顶下,竟然也有小小的绿色的芽,在默默蕴蓄着无尽的力量。所以,生活从来都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愿我们时刻都被一抹生命的绿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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