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底还是来了。
叶慧怡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准备晚上炒个鸡蛋。
她瘦了,比二十年前瘦了一大截,颧骨撑着一层薄皮,眼眶红通通的,像刚哭了很久。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手里的韭菜落在地上:“宋美莲,你收了我家五十万,说好少做两道题,你怎么全做完了?”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往前走一步,声音发抖:“你夜里睡得着吗?”我站起来。
我转身进屋。
我把门关上了。
门板震得屋檐上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门外,没有再敲,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在门里,靠着墙,蹲了下来。
01
那年我十五岁,在镇中学念初三。成绩好,常年年级第一。第二名是叶慧怡,分数追得紧,每次月考只差我十来分。
当时县一中有个保送名额,可以免学费进省重点高中。整个初三毕业班,就这一个名额,全校人都知道,是我和叶慧怡在争。
叶慧怡跟我同桌过两年。
她话不多,扎一根马尾辫,发绳总是褪色的红。
她爸在镇上开农资店,卖化肥农药,门口竖着褪了漆的招牌。
我不喜欢她爸,那人嗓门大,逢人说笑,一拍肩膀能把你骨头震松。
我也没见叶慧怡她爸对她笑过,倒是听她说过一回,她爸托人给她弟弟找好了城里的小学,还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时我家的情况更差。
我爸下岗后在一家小厂看门,没干两年查出肺上长了东西,手术做了一回,没切干净,后来又复发。
整个初三那年,我妈白天在菜市场卖菜,晚上回来蹲在门口数零钱,一毛一毛地往塑料袋里装。
有天晚自习放学,叶慧怡把我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里。
车棚灯泡坏了一盏,暗黄的光罩着她半边脸,她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一直在抖。
她说:“宋美莲,你帮帮我。”我说:“怎么了?”她不说话,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低头一看,存折。叶慧怡的外婆留给她的,密码写在封面上。我数了数那串零,五十万。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叶慧怡说:“中考的时候,你少做最后两道大题,就行。”我捏着存折,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这钱是你家的?”她没回答。
她低着头:“我必须要拿到那个保送名额,我只有这一条路了。我爸说了,我要是考不上,就让我去南方跟我表姐做衣裳。”
我握着那张存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说:“美莲,你家不是缺钱吗?你爸住院不是要钱吗?这钱你先用,以后……等我出息了,你再还我。”
我没说话,也没答应。存折放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铁。
回到家,我妈蹲在门口,膝头上摊着一堆毛票,正一张一张地捋平。
屋里一股中药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爸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我站在那里,看见我妈抬头,看见她眼角深深的纹路,看见她数钱数到一半,指腹在零票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爸住进了县医院。我叫了他一声,他睡得很深。我的脸很烫,那句话憋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
我妈交了钱,出来时抹了把脸,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你爸的药有着落了。”
我抱着存折回到学校的时候,叶慧怡正坐在教室里,安静地刷着卷子。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和不安。我们没有说话。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叶慧怡在楼梯转角拦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塞到我手里。
她说:“美莲,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没接糖,指头捏着校服拉链,来回拽。
她也不着急,把糖搁在栏杆上,转身下楼了。
那块糖,我始终没有吃。
我曾想过,她少考一门都能上,选上的名额就归她了。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可我也想过,剩下的人生里,我会不会一直记着我有两道题没做,两道明明会做的题,把它空在那里。
02
考试那天,县城中学门口挤满了人。
我妈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朝我挥手。
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什么。
叶慧怡在另一个考场,进校门的时候恰好碰见,她冲我点了一下头,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等我回应。
我没点头,也没说话,一低头进了教学楼。
第一场语文,考完我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第二场数学,我握着笔,一路往下答。
前面的题不难,我答得顺手,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我停住了。
那道题我能做。
我盯着题干,盯了整整两分钟,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一直没有落。
我的手在抖。
那是我爸的救命钱,是叶慧怡的哀求,是她放在栏杆上一直没有拿回去的那块糖。我把笔放下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
考场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别人沙沙的写字声。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我把那道题做了。
最后一道,我也做了。
当时我的脑子是空的,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做完那道题,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我死死咬住嘴唇。
考完试出来,太阳很大。
我走到学校门口,远远看见叶慧怡站在梧桐树底下。
她在等人,看见我出来,她冲这边看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我没走那边,转身从侧门走了。
回到家,大病初愈的父亲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考完了?”
我说:“考完了。”他点点头,又咳了两声。
我说:“爸,咱们家到底借了多少钱?”父亲的背影顿了顿。
他说:“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那天晚上我醒了一次,披衣起来,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
他背对着我,一个铁盒子打开放在膝头上,里面放着一沓纸条。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完又合上盖子。
他坐了很久,咳嗽用手捂得严严实实,直到后半夜才回屋。
我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多年后才明白,那里面是他的账。
03
出分数那天,我还在睡,就被我妈拽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厚信:“一中来的,省重点的录取通知!”我迷迷糊糊地撕开看了眼,还真是。
成绩全县第一,超了录取线二十多分。
保送名额,板上钉钉落在我头上。
我转身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像被人攥在手里捏。
我妈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我爸也笑了,难得从他脸上看见那么松快的笑。
我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
我在屋里坐了大半个上午,没有出门。下午,叶慧怡来了。
我正在院里收衣裳,就听见巷口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慧怡站在我家院门口。
她妈跟在后面,一直用手拉她袖子。
她甩开了,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直直地看我:“宋美莲,你还有良心吗?”我抓着床单,没松手。
她说:“你收了我家的钱,答应得好好的,说好少做两道题的。我把宝都押你身上了。可是你……你全做了!你考第一了!你骗我!”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高得破了音,整个人都在抖。
她妈急忙上来拽她,眼泪也掉下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说:“那钱……我会还的。”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的脸都是一阵火烧。
叶慧怡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那是我外婆留给我读书的钱!你爸住院的钱花的是那笔钱吧?你考上的学校,你念出来的书,都是我外婆的命换的!你知不知道她攒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那五十万她有四十万都是一块一块攒的,就缝在枕头套里,死的时候才拆开!”我站在门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妈拖住了她:“慧怡,走了,走了,别说了。”叶慧怡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指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完她跑了,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
她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追着女儿去了。
我一直站在院门口。
隔壁刘婶出来倒水,朝叶家那边努努嘴,又看了我一眼,叹口气回屋去了。
黄昏时我爸回家了,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把手放在我头顶,顿住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和我妈的屋里低低地说话。
隔着墙,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妈仿佛说了句:“要不……退点回去?”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退了,她就能考上了?”屋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04
叶慧怡到底没能去省重点,只上了县里普通高中。
开学那天,我在镇集市上碰见她,她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我,没有打招呼。
我张了张嘴,那个“对不起”死活说不出来。
看着她的背影,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暗暗下决心:这笔债,我记下了。
上了省重点以后,我拼命读书,县里来的学生底子薄,跟不上,别人耗一小时,我起码耗三小时。
别人周末打篮球逛大街,我泡在图书馆里,数学做满一本又一本,错题本用掉三四个。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是跟叶慧怡,还是跟那年的我自己。
高二那年冬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叶家出事了。
叶慧怡她爸跟人喝酒打架,把人家腿打坏了,赔了一大笔钱,农资店也盘出去了。
她爸整天在家喝闷酒发脾气,叶慧怡她妈在镇上找了份饭馆洗碗的活儿。
我妈在电话里絮叨几句,忽然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件事……叶慧怡没有读高三了。听说她爸说的,反正家里没钱了,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她跟她爸大吵一架,她爸打了一顿,后来她就跑了,去县城剪头发去了,再没回来过。”
我握着话筒,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她是为了那保送名额,为了逃出那个家。
名额被我拿走了,她也跑不了了。
我没有再想下去。
那晚我第一次梦见叶慧怡,她坐在考场上,卷子写着写着,字迹越来越淡。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免费师范生。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回过家。
寒假暑假都在省城做家教。
我爸托人捎话来,说他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总说忙,挂断电话。
我怕回去。
我怕走在那条街上,会碰见叶慧怡。
我甚至怕经过那个车棚,怕看见那块银色的存折在日光灯的暗影里一闪,飞出窗外。
毕业后,我分配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买了房,结了婚,后来又离了。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一晃就是十几年。
那五十万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丈夫。
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时间久了不疼了,可你知道它始终在那里。
每年过年,我回老家看父母。
从来没碰见过叶慧怡。
她妈出来买菜时碰见过我一次,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我也没有停下。
那根刺,就那样又深了一点。
05
我爸是前年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十几年,到底没扛住。我守在医院里,看着他瘦得脱了形,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精神忽然好了些,拉着我的手,问:“美莲,你还记得那年中考不?”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我说:“记得,怎么了?”他笑了一下:“你考得好,爹高兴。”他没有提那笔钱。
他始终什么都没有说过,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松开了手,含糊地应了一句:“好,好,走了,走了。”
那年父亲去世后,我收拾遗物。
衣柜底层有一个旧铁盒子,锁扣锈死了,我用改锥撬开。
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厚的,薄的,一共四十多张。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我初中毕业那年的九月。
收款方是叶慧怡外婆的名字。
金额不多,有五百的,有一千的,还有三百五十块的。
最后一笔是父亲去世前两个月,汇了一千五,收款人写的是叶慧怡。
我拿着那些汇款单,手开始发抖。
我忽然想起来,父亲去世前两年,身体已经差得走不动路了,还在托隔壁他侄子办什么事。
有次他让我帮他填过一张汇款单,我问他汇给谁,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给一个故人。”我以为他是给老工友汇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汇的,是还那五十万的债。
他用后半生,一点一点地还,还到死,也没还清。
我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那些汇款单,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他是沉默寡言的庄稼人,这辈子没对我讲过大道理,没问过我那笔钱的下落。
他只是默默记住了这笔账,用尽了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一笔一笔在我后面补窟窿。
我一直以为那笔账只要我不提,就没有人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替我还。
第二年春天,县教育系统搞“送教下乡”活动,我被派到镇中学上一节示范课。离开那片土地二十多年,我终于又回来了。
06
车停在校门口,大门重新粉刷过,不再是当年的旧铁门。我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教室和栏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棚拆了,教学楼翻新过三层,中考倒计时牌还在。我站在当年的教室外,透过窗户看进去,黑板上方还挂着几个大字,字旧了,蒙着一层粉笔灰。
叶慧怡就是在这里找上我的。
那天下课后,我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传达室边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有些花白。
她在等。
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指节捏得发白,抬头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叶慧怡。
我双脚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了。
二十年了,我们就这样隔着半条走廊对视。
她嘴唇翕动,那目光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宋美莲。”
我没应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好久不见。”这几个字像钝刀子割肉,割得我生疼。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来了?”她低下头,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眶红了:“我想问问你,那五十万,到底是给你爸治病花了,还是……让你自己念书用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住了。
她说:“我妈死了。去年冬天。肺上的毛病,拖了几个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说:“我妈死前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那年那笔钱,是你爸托人赔给她的。说你家一直在想办法还钱,是她没有收。她说她守了一辈子,不想带进棺材里,才告诉我。”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
她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年我爸找了一帮人要去找你爸,说要打断他的腿。你爸托人求到我家,跪在门口,当着整条街的面,说钱是他做主收下的,不关女儿的事,他会一分一分地还上。”
叶慧怡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妈说,她收了那笔钱,没有告诉我爸。她把它藏起来,原本是打算以后有机会还给你们家的。”
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原来那五十万,父亲不仅一直在还,还曾经用他的方式承担了所有的过错。
叶慧怡站在风中,看着我这副样子,终于把眼睛里转了半天的泪落了下来:“宋美莲,我今天来,是想亲口问你一句话。”
我抬头,看着她。
她说:“那两道题,你是不是故意做对的?”我张了张嘴,声音噎在喉咙里,很久才挤出一句:“不是故意。”是的,不是有意要骗她,可是那笔钱我收了,那两道题我也做了。
这两个事实之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解释。
叶慧怡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身朝大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只是那年,咱们都是孩子,救不了自己。”
她走了。
她走后,我在楼下的花坛边蹲了很长时间,整张脸埋在掌心里。
有人在背后问:“宋老师,您没事吧?”我站起来,说了声“没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节课剩下的教案交给了教务处同事。
我请了一天假,坐车回了一趟老家。
07
老家院门换成了铁皮门,上了新漆。
我推开院门,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没怎么长高。
母亲正在堂屋里择豆角,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我说:“路过,回来看看。”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
我在桌边坐下,看着她手上那些新旧新旧的口子,喉头发紧:“妈,那年叶家的五十万,你知道是谁做主收的?”母亲的指头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你爸收的。”
“是他收的,还是我收的?那年我才十五岁,叶慧怡把存折塞给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母亲择了一根豆角,掐掉头尾,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不让说。你爸说,娃好不容易考出去了,要是知道那钱是那种来路,她还不定怎么闹心。他能扛就扛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汇款单,你知不知道他在还钱?”母亲放下手里的豆角,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眶没有红,只是淡淡地说:“知道。”她说:“他一个月攒几百,有时卖废品能多攒个几十块,就一起汇出去。后来走不动路了,就托侄子去汇。”她顿了一下:“你爸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只有一个。”
“谁?”
“他自己。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走的时候不到七十斤。”
我坐在堂屋里,没有哭。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地飘,我的眼睛酸得厉害,把脸转了过去。
第二天我到镇上,去叶慧怡她妈当年住过的地方。
房子已经转手,住着一家陌生的外地人。
我找街坊打听,才听说叶慧怡后来嫁过人,又离了,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理发。
这十几年,叶慧怡她妈一直住在这镇上
她妈身体不好,叶慧怡每个礼拜骑电动车回来看她,风雨无阻。
街坊说,后来叶慧怡她妈病了,叶慧怡把她接到县城去住了。
过年时还有人看见叶慧怡推着轮椅,在县城的河堤上散步。
再后面,就是她妈过世了。
街坊也不知道叶慧怡现在在做什么,女儿多大了,在哪里念书。
我听了没有说话,谢过街坊,往回走的路上,还是没忍住,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按了按眼角。
那笔债,我爸还了大半辈子,还到死也没还清。而我,又该做什么呢?
08
回到省城,我翻来覆去睡不好,每次合眼就浮现出叶慧怡站在传达室边上的画面。头发花白了,腰也有点弯。她才四十出头的人啊。
我找人查了一下叶慧怡,才知道她带着女儿租在县城边上,一间老筒子楼里,白天在菜市场旁边的理发店给人家打工,下午接孩子放学。
她女儿叫叶晓寒,在县三中读初二,成绩很好,年级前几名。
我按地址找到那间理发店。
店面很小,褪色的招牌上写着“慧怡发屋”四个字。
她正在给一个老头剪头发,动作麻利,剪完还仔细地用海绵扫脖子上的碎发。
老头递钱给她,她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张叔你慢走。
她转身收剪子的工夫看见站在门口的我自己,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是来剪头发的吗?”过了一会儿,她问,声音很平。我看着她,说:“我来看看你。”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我挺好的。你也看见了,店虽小,够生活。”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些疲惫:“你走吧。那件事过去了。我妈都走了,我也不想再提了。”
我没有动,往门口走了一步,还是站住了。
我说:“叶慧怡,你女儿是不是快中考了?”她愣了愣,目光复杂:“关你什么事?”我说:“如果我告诉你,县一中对全县前几名有专项补助,还有学费减免,你信吗?每个县城都有名额,一些尖子生是可以免学费进重点班的,不是走关系,也不是走后门,是凭成绩。”她沉默地盯着我,好像在分辨我那句话里有几分真假。
我说:“你女儿考进来,学费免了,还补贴生活费。这是国家的政策,我当年就是靠这钱读完的书。”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复杂,既有防备,又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理发店。
09
三个月后,叶晓寒以全县总分第三的成绩,被省重点中学免费录取。
开学那天,叶晓寒背着书包来报到,她站在宿舍楼下,一直没走。
我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过去。
那天下班后,叶慧怡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
看见我出来,她说:“宋美莲,你等下。”我停下来,她打开布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纸:“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存折和信,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泛黄的存折,余额为零。
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你考学时,妈藏了一点私房钱,想供你念书的。后来你跑了,妈找不到你。那笔钱妈一直留着。你爸赌钱输掉了家里的底子,妈拦不住他。这些钱不够你做很多事,但至少,能帮你把晓寒带着,别让你一个人扛那么累。”
落款:妈。
我看完,把信叠好,放回她手里。
“你妈一直在你身边的。你很幸运。”叶慧怡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电动车鸣了一声。
她骑着电瓶车走远了。我站在学校门口,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想起那年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我父亲坐在院子里阳光下的样子。
那五十万,他认下了;那份愧疚,他也认下了;他像一头老牛,默不作声地拖着这个家往前走,直到走不动的那天。
而我呢,一直活在“我为了父亲的前程欠了叶慧怡”的道德下,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为了我,在叶家门外跪过。
那些年的亏欠,是我一个人的吗?
不是。
是我们父女俩共担的。
原来我从来不是一个人背着那笔债,他一直在另一头替我提着篮子。
10
又过了一年,叶晓寒以全县第二的成绩考上了高中。
我没有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但我给她妈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女儿很棒,她会走出去的。”
叶慧怡沉默了一会儿,说:“宋美莲,那年那块糖,你还记得吗?”我愣了一下,说:“记得,我没吃。”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吃。”我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她说:“算了。”
后来她把电话递给叶晓寒。叶晓寒说:“宋老师,我妈跟我说了你们以前的事。她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她要我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言语。
窗外传来蝉叫声,又到了中考的季节。
我抬头看着远远的天,想起那年父亲站在卫生院走廊上,穿着洗旧的衬衫,转身对我说:“闺女,你只管走,爹在后头跟着。”那时我没有听懂。
现在才明白,他说的“跟着”不是跟着我的脚步,是跟在我身后,把我落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背在自己身上,往前挪。
挪到我都不再回头看。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一直放着那张泛黄的汇款单复印件。
我看了很久,然后撕成几片,放进碎纸机里。
那笔账,我决定请了。
那年中考,我做了最后两道题。
后来,我教书。
我教孩子们的第一课,永远不是知识,而是做一个诚实的人。
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我自己也曾在那个年纪,考试时写下答案,交上卷子,走出校门时不敢抬头看梧桐树底下的等我的那个人。
我没有教过他们,我欠过一块糖,一直没还。
窗外下雨了。
我关好窗子,把作业本收起来,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来看,只有一行字:“宋老师,谢谢你。我以后也想当一名老师。叶晓寒。”
我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雨点敲在玻璃上,像那年考场外梧桐树叶上的雨声。
我没有回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的雨幕。
晓寒想当老师。
她说的那个“我”,不是像我一样,背着债走半辈子。
她想成为的,大概是她想象中那个不必害怕的人。
我没有再回那所学校,也没有打听过叶晓寒后来的消息。
第二年春,我调去了另一所市属中学,换了城市,换了住址。
走之前,我把那个旧信封留在了抽屉里,没有带走。
拉上抽屉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回头面对那年梧桐树底下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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