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盯着天花板想明白一件事:离婚可以,但现在这个分法,不行。

他昨晚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房子归他,说房贷一直是他还的。车归他,说登记在他名下。存款一人一半,只算他卡里能看见的那部分。两个女儿归他,理由是我没工作,养不起。婆婆他说跟着他过,让我搬出去。

我看完第一遍,没说话。看完第二遍,我问他,妈的意思呢。

他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先哭,会先闹孩子的事。

婆婆这十几年住我们家,我伺候的。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说是跑工程。这个家谁撑起来的,饭谁做的,老人住院谁陪的,孩子半夜发烧谁抱去医院的,他心里没数,但我有数。

我为什么同意离婚。因为去年冬天我翻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就已经死了。他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屏幕亮了,备注是个陌生的名字,内容我就不写了,写出来脏。我当时手是稳的,把菜炒完,叫他吃饭,什么都看不出来。人心里一旦凉透了,反而安静。

结婚十四年。大女儿十二岁,小女儿八岁。我三十七岁,从怀孕生老大那年开始就没上班,中间断断续续做过几年账,帮一个亲戚的小公司记流水,后来那公司黄了,我就彻底成了家里蹲。这就是我做这个决定最吃亏的地方,没有收入记录,没有社保连续缴纳,我在这场离婚里,账面上是个零。

但账面是账面,账还有账下的。

先说我为什么不同意他要给我的条件。

他说存款一人一半,只算他工资卡里那几十万。可他家这些年真正的钱,从来不在工资卡里。他跟他表弟合伙做材料生意,走了快十年。头几年确实难,我陪他熬的,把我陪嫁的金镯子卖了给他发工人工资,这事他现在不提了。后来生意起来了,钱怎么进怎么出,我在家管账那阵子能看见流水,一年好的时候进账是我没法想的数目。但那些钱,一分没走过工资卡。全在他表弟的卡上转,说是避税,说是什么往来款。这些年他给我的家用,越来越像工资,固定数目,月月打卡,多一分没有。我一个曾经管过账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把自己变穷,一点一点地,往离婚能用的那副账目里搬。

转移财产这个事,我原先只有感觉,没有证据。感觉在法庭上不值钱。

去年年底开始他动作变多了。有一次我看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压着嗓子说快点办,过完年就不方便了。我当时只当他说工程款。现在回头看,对得上。三月份我趁他喝多,翻过一次他的手机,转账记录是空的,各种记录都干干净净,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做生意十几年的人,手机里一点来往痕迹都没有,这本身就是证据,可惜这种话法官不会写在判决里。

我还找到过一些纸。他有个文件袋,锁在书房抽屉。有一回抽屉钥匙忘拔了,我打开看过。里面是他老家的房本,改了名字,改到他母亲名下。那套房子是婚后我们出钱翻建的,当年拿了小二十万,我和我娘家凑的一部分。他老家那个院子,现在折钱不是小数目。房本上的日期是前年。前年他还没提离婚,可他已经开始挪了。

所以他的方案我一句话就能拆穿:他把大头先藏好,然后拿工资卡里那点看得见的钱跟我对半分,再让我背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身份净身出户。这套操作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他有备而来。我甚至怀疑那份协议是找人拟的,条款写得很齐,抚养权归他那一条写了他有稳定住所稳定收入,我没有。每一条都往这个方向引。

我不同意,我要请律师,这是眼下第一件事。

我自己学过几天法的皮毛都不算,帮公司记账的时候接触过几个做合同的人。我咨询过其中一位,人家听完就说了一句,你这种情况,别自己上,别签任何字,先把财产线索捋出来。他说婚姻法那一套我听得最真的一句是,对方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也就是说,我要是能拿到他转移财产的实锤,不但能追回来,还能让他在这部分里少拿。反过来,我要是什么都没有,签了他的协议,那些被他挪走的钱、改了名字的房子,我连提的资格都没有,协议里有一句双方再无其他共同财产争议,就是堵死我以后翻账的那句话。

那个朋友还说,起诉前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把能查到的账户冻住。但前提还是一样,得有线索,有证据。证据两个字,现在是我整个人的重心。

再说孩子。这是整个事情里最撕我的部分。

两个女儿我不要,这话我说出来,娘家我妈第一个骂我。她骂我没心肝,说她那个年代的的女人再苦都把孩子搂在怀里。我让她骂,骂完我跟她算了一笔账。

我如今没有收入。我要孩子,孩子跟我,我拿什么养。他跟我谈抚养费的时候,一定会按他账面上那份工资算,一个月算下来,够干什么的。我带着两个孩子,找什么工作,谁要我。白天谁接孩子,晚上谁辅导作业,孩子生病了我是请假还是不请假。这些不是矫情,是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事。我娘家帮不上大忙,我爸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转不开,我弟自己家还一地鸡毛。

而他要孩子,不是他爱孩子。这一点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孩子是因为孩子跟财产绑着,房子判给有孩子的一方概率大,他要的是房。还有一层,他知道我舍不得,孩子是拿捏我的绳子,两个孩子在他手里,我这辈子都得跟他纠缠,他要我签什么我就得签什么。

可我掂量过来掂量过去,还是这个结论。我现在的样子接不住两个孩子。硬抢过来,让她们跟着我挤出租屋,看我白天跑律师晚上打零工,孩子的日子塌一半,我的力气也撑不了多久。不如反过来打。抚养权给他,我先把财产这一仗打赢,等我在钱财上拿到该拿的,站稳了,再去争变更抚养权,或者最差,让孩子知道妈妈没有不要她们,妈妈是先去把自己的命立起来。孩子大了会懂。这话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天天都在割我,小女儿昨晚贴着我脖子睡,我在黑地里掉的眼泪,跟谁说去。

但抚养权给他有个前提,条件必须重新谈。抚养费按他的真实收入算,探望写清楚,寒暑假孩子跟我住。这些都要落到纸面上,我现在知道空口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然后是我婆婆。这一条大概所有人都会意外。

他协议里写他妈跟着他。我猜这是他自己的想象,他妈那关他未必过了。

我婆婆这个人,跟我没有大矛盾。十几年住一起,牙齿碰舌头的时候当然有,但这个家她心里是清楚的。她前年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利索,恢复得还行但离不开人。她住院那阵子,她儿子在外地,是我端屎端尿,是我半夜揉她的腿,是我婆婆第一个跟我说,淑芬,这个家亏了你。

我没跟婆婆摊牌他儿子外面的事。老人身体经不起这个。但我问过她一句以后跟谁过。老太太坐在那,半天,说你爸走了,我跟你们过。我说要是分开呢。她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我跟这家过了十几年,我看重的是你。

他儿子要是知道他妈这个态度,估计得跳脚。他要房子,要孩子,唯独他妈这个需要人日夜照顾的活人,他其实咽不下去。他这些年在家待几天?他妈的药一天吃几种他都说不全。所以他协议里那句母亲随其共同生活,我敢断定他没跟他妈商量,或者商量了没敢说实话。

我的态度很简单,妈我可以管。不是逞强,是我算过这笔账。老人跟我过,他的责任跑不掉,赡养费照样要出,法律上他躲不了。而婆婆心里向着谁,到了法庭上,她说的话是有分量的。这话我说得难听,但这是实情,一个瘫痪过、说不了太利索话的老人,她一句这十几年都是儿媳妇照顾我,顶我十张嘴。我照顾她十几年是真心的,如今这份真心在我最难的时候回头拉了我一把,这就是人跟人的账,你怎么对人,人怎么还给你。当然我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我拉着婆婆是不是也在利用她。可转念一想,我要真那么算计,这十几年哪一步不能少干点。我认下这份心,也认下这份现实的好处,两样不冲突。

接下来的路我大概能望见轮廓。

律师要找,专做婚姻家事的,不找万金油那种。咨询过一个说法我很认同,案子拼的不是庭审那两个小时,是开庭之前证据链搭得齐不齐。我要的证据分两头,一头是他跟外面那个人的事,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转账红包、照片,哪怕能证明他们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证人。一头是财产,他表弟的账户流水、老家房产变更登记、生意往来的合同,走的时候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去查银行和房管。一头是感情破裂和过错,影响赔偿;一头是钱的去向,影响分割。两头的分量,钱的这一头更要紧,我吃够了没有经济实力的亏,不会再把力气放错地方。

搜集证据这事我已经在做了,做得很笨。他回来我不再吵了,以前我会闹,现在不会,闹是最亏的,他正好说我情绪不稳定。他喝醉那次我本可以解锁手机多看几眼,可我不敢乱动他的手机,怕打草惊蛇。我现在做的事更笨,但也更稳,往那边打听他和他表弟生意上的熟人,翻这些年家里的旧文件,他扔在储物间的旧电脑我还惦记着,之前开不了机,我想找人修,里面的东西可能早就删了,也可能删得不干净,删不干净就是我的。还有外面那个人,我托人慢慢问,总归有见过他们在一起的人。

娘家那边,我妈从骂我到后来跟我哭了一场。她说她想不通,怎么天下到了这一步,女人争孩子争不过,争钱也争不过。我说妈,不是争不过,是我以前不争。我从前觉得一家人过日子,谈钱伤感情。这十几年我在这个念头里把自己过没了。现在轮到别人拿刀子跟我谈钱了,我还在那捂着脸,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这不是想通了,是被逼到墙角了,墙角反而站得稳。

我的积蓄在离婚这件事面前薄得吓人。当年帮公司记账攒下的一点钱,还有我妈偷偷塞给我的,我留着当请律师的钱。听人说这种案子前期费用不至于掏空我,但风险代理那种按追回金额提成的,我得算计着来。钱要从他藏的钱里出,这话听着解气,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坎。

也有夜里我对着协议发愣的时候。纸上那些条款一条一条的,每一条都摆出一副公道的脸。房子归你,因为你出的首付。孩子归你,因为你有收入。母亲跟你,因为她是你的妈。这话单拎出来哪句都像对的。可拼在一起是什么,是我十四年的活在这个家里被一笔勾销,我落一个搬出去的下场。我伺候他中风的老娘,那不叫对房子的贡献,那叫儿媳妇的本分,本分是不算钱的。我带孩子带到大的十二岁小的八岁,那叫做母亲的责任,责任也是不算钱的。他这一套协议的算术里,凡是女人在家干的活,全都白干。这才是我最不同意的地方。我不接受我妈那辈人受过的算术,用在我身上再来一遍。

他这几天看我平静,有点慌。他大概预想过我大闹一场,然后他好站在理上。我偏不。我给他回话就一句,协议我看了,离可以,条件重新谈,我请了律师。他脸色当场就沉了,说你非要闹成这样。这话有意思,到底是谁先准备好了协议。做错事的人有个通病,他把摊牌那一步当成最大的牺牲,以为摊了牌就算给过你交代,剩下的你配合就得了。我以前也是这么被他训练的,他认一次错,我就得翻篇。这一次翻不了了。

婆婆那边我昨天炖了汤,陪她坐了一下午。她拉着我手说了句,淑芬,不管怎么样,妈这边你放心。老太太没把话挑明,可她那个眼神我懂。她知道自己儿子干了什么,或者不全知道,但知道个大概。一个当妈的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这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算白熬。

明天上午约了律师正式谈。我把这些年能想起来的账,一笔一笔写在了一个本子上,他哪年给了谁多少,哪年老家盖房拿了多少,哪年他说生意赔了却换了车。数字具体到哪年我已经尽量回忆,记不清的我就标个数对不上。这个本子是我的子弹,一颗一颗攒的。

写到这我停了半天。窗外天快亮了,小女儿夜里咳嗽了两声,我过去看了一眼,睡得沉。

汤还坐在灶上,等她们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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