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跟老伴分床睡,我在家政干了6年,见过3对老人,分着分着就散了,上个月王姐搬去小屋,抱走一个搪瓷缸,再没回来,老伴坐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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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雇主家擦完最后一块地砖,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雇主家老太太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橘子,说,小刘,你手真快。

我说,干惯了。

她说,你家里也有老人吧。

我没说话。

我把橘子揣兜里,下楼,骑上电动车,风一吹,眼睛有点酸。

我干家政六年了。

六年里,我进过一百多户人家的门。

有的家,干净得让人不敢喘气。

有的家,乱得下不去脚。

有的家,看着什么都好,就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不是脏。

是那种,两个人住在一起,却比一个人还冷清的味儿。

我见过三对老人。

三对,都是分床睡的。

分着分着,就散了。

不是离婚。

是那种,人还在,但日子没了。

上个月,王姐搬去小屋了。

她抱走了一个搪瓷缸。

那个缸子我见过,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她老伴坐在门口,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我说,大爷,进屋吧,凉。

他说,等她回来拿东西。

我说,她拿完了。

他说,还有那个缸子。

我说,她抱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哦。

就一个字。

我骑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坐在那儿。

我干家政,一般是上午一家,下午一家。

有时候晚上还接一单。

按小时算,三十五到四十五不等。

一个月下来,撑死六千。

刨去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给老家寄一千五。

剩不了多少。

我男人在工地上。

他比我挣得多点,但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月没活。

有时候连着干两个月不休息。

我们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有人说,你们这样不行。

我说,什么行不行的。

撑着吧。

我服务的那些老人,大多七十往上。

有的八十多。

他们那代人,苦过来的。

省。

什么都省。

灯舍不得开。

水舍不得用。

剩菜舍不得倒。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把洗菜的水留着冲厕所。

一盆一盆端过去。

腰都直不起来。

我说,您放着,我来。

她说,你不用管,我干惯了。

她老伴在屋里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她端水的时候,从他面前过。

他头都没抬。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早上,她煮粥。

他喝粥。

中午,她热剩饭。

他吃剩饭。

晚上,她下面条。

他吃面条。

吃完,他看电视。

她收拾。

收拾完,她回自己屋。

他睡客厅沙发。

她说,他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他说,她嫌我。

我问过一次,我说,大爷,您怎么不进屋睡。

他说,她不让。

我说,那您想进去吗。

他说,习惯了。

就这三个字。

习惯了。

我在那家干了两年。

两年里,他们没吵过架。

也没笑过。

就是过日子。

各过各的。

后来有一天,老太太摔了一跤。

腿断了。

住院。

老头去医院看她。

坐在床边,不说话。

老太太说,你回去吧。

他说,嗯。

然后走了。

出院以后,老太太去了女儿家。

老头一个人在家。

我每周去两次。

给他做饭,洗衣服,打扫。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声音还是那么大。

我拖地的时候,他说,小刘。

我说,哎。

他说,你说,她怎么不回来。

我说,她腿没好利索,在闺女那儿养养。

他说,养好了呢。

我说,养好了就回来。

他没说话。

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说,她嫌我。

我说,没有。

他说,她嫌我打呼噜。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拖完地,洗了手。

他给我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他说,你坐会儿。

我坐下了。

他说,我跟她,结婚四十多年了。

我说,挺不容易的。

他说,前二十年,挺好的。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孩子大了,走了。

我说,嗯。

他说,家里就剩我俩了。

我说,嗯。

他说,不知道从哪天起,就没话了。

我说,可能是太熟了。

他说,不是。

他说,是她不想跟我说了。

我端着那杯水。

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说,大爷,您跟她说过吗。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您想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说不出口。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我说,您回去吧。

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后天。

他说,哦。

我骑上车。

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

门开着。

屋里黑着。

电视没开。

就他一个人。

站在那儿。

我干家政这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

两个人,一张床,过了一辈子。

然后,一张床变成两张床。

一个屋变成两个屋。

最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不是离婚。

是分着分着,就散了。

我先说说王姐吧。

王姐是我上一个雇主。

她跟老伴住一套两居室。

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床了。

王姐睡大屋。

老伴睡小屋。

小屋原来是书房。

后来放了一张单人床。

我去的第一天,王姐跟我说,你打扫大屋就行,小屋不用管。

我说,好。

但我还是进去看了一眼。

小屋很小。

一张床。

一个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

白底蓝花。

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老头子坐在床边。

弯着腰。

在系鞋带。

他系得很慢。

系了半天。

我站在门口。

他说,你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她让你来的。

我说,是。

他说,多少钱。

我说,四十。

他说,哦。

然后不说话了。

我退出来。

王姐在客厅等我。

她说,你以后别进小屋。

我说,好。

她说,他自己收拾。

我说,好。

她说,他那人,不爱别人动他东西。

我说,行。

王姐七十三。

老头子七十六。

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

按理说,日子好过。

但王姐说,不好过。

她说,他天天不说话。

我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说,不是。

她说,就是不想说。

我说,那您跟他说啊。

她说,说了。

我说,他不理。

她说,嗯。

王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没吃。

就在手里转。

转来转去。

她说,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

我说,年轻的时候什么样。

她说,话多。

她说,那时候,他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喊,我回来了。

她说,我在厨房做饭,他就站在门口,跟我说单位的事。

她说,谁跟谁吵架了,谁涨工资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她说,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

她说,吃饭的时候,他还在说。

她说,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说不能。

她说,那时候,嫌他话多。

她说,现在,想让他说,他不说了。

我说,是不是年纪大了,都这样。

她说,不是。

她说,是分床分的。

我愣了一下。

我说,分床跟说话有什么关系。

她说,分床之前,晚上躺床上,还能说两句。

她说,他说说单位的事,我说说家里的事。

她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她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她说,吵完了,第二天就好了。

她说,分床以后,晚上各回各屋。

她说,门一关,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一开始还串门。

她说,他有时候过来,坐我床边,说两句。

她说,后来不来了。

她说,我有时候过去,坐他床边,说两句。

她说,后来我也不去了。

她说,再后来,白天也不说了。

她说,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听着。

不知道说什么。

王姐说,你年轻,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跟我男人,一年见不了几面。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你们是没时间。

她说,我们是有时间,但不想说了。

她说,没时间,还能盼着。

她说,不想说,就什么都没了。

我干完活,走的时候。

老头子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客厅里。

看着王姐。

王姐在厨房。

没回头。

他说,我出去转转。

王姐说,嗯。

他说,中午回来吃吗。

王姐说,随你。

他说,那我回来。

王姐说,嗯。

他穿上外套。

开门。

出去了。

门关上。

王姐说,你看。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每天都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

我说,那不是挺好吗。

她说,他明知道我天天做饭。

她说,他就是没话找话。

她说,但他也就只能说这一句了。

她说,说完这一句,就没了。

我说,那您多说两句啊。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什么都行。

她说,说不出来了。

她说,憋回去了。

她说,憋了十几年了。

她说,憋没了。

我擦完桌子。

王姐说,小刘。

我说,哎。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年轻的时候,图孩子。

她说,孩子大了,图孙子。

她说,孙子大了,图什么。

她说,图个说话的人。

她说,可那个人,不跟你说了。

我走的时候,王姐给我拿了两个橘子。

我说,谢谢王姐。

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好。

第二天,我去了。

开门的是老头子。

他说,她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小屋。

我说,哪个小屋。

他说,她自己搬过去了。

我进去一看。

王姐把大屋让出来了。

她搬进了小屋。

老头子的大屋。

我站在客厅里。

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子说,她说大屋朝阳,让我住。

我说,那她呢。

他说,她说她怕吵。

我说,您吵吗。

他说,我不吵。

他说,我打呼噜。

他说,她说我打呼噜。

我说,那以前怎么不说。

他说,以前也打。

他说,以前她不嫌。

我说,那现在怎么嫌了。

他说,不知道。

他说,她就说嫌。

他说,我也没办法。

我敲了敲小屋的门。

王姐在里面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

小屋很小。

一张单人床。

一个床头柜。

上面放着那个搪瓷缸。

白底蓝花。

磕掉了一块瓷。

王姐坐在床边。

在叠衣服。

我说,王姐,您怎么搬过来了。

她说,那边太吵。

我说,大爷说他不吵。

她说,他打呼噜。

我说,您以前不是说他不打吗。

她说,以前是以前。

她说,现在是现在。

我说,那您这。

她说,你别管了。

她说,你干活吧。

我说,好。

我退出来。

老头子坐在客厅里。

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我拖地的时候,从他面前过。

他头都没抬。

我擦完桌子。

擦完厨房。

擦完厕所。

准备走的时候。

王姐出来了。

她拿着那个搪瓷缸。

她说,小刘,你帮我个忙。

我说,您说。

她说,你帮我把这个缸子放我屋里。

我说,好。

我接过来。

缸子很轻。

但我觉得沉。

我放进小屋。

放在床头柜上。

王姐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说,这个缸子,跟了我四十年。

我说,挺好看的。

她说,结婚的时候买的。

她说,那时候,一个缸子两毛钱。

她说,他排了半天队。

她说,就为了买这个。

她说,那时候,什么都缺。

她说,但什么都好。

她说,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她说,但什么都没了。

我走的时候。

老头子还在看电视。

王姐在小屋。

门关着。

我骑上车。

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

两个屋。

两盏灯。

一个人。

我干了六年。

见过三对。

这是第一对。

第二对,是老周家。

老周七十八。

老伴七十五。

两个人住一楼。

带个小院。

我去的时候,老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伴在屋里躺着。

我说,大爷,我是家政的。

他说,进来吧。

我进去。

屋里有一股药味。

老伴在床上。

盖着被子。

脸朝墙。

我说,大妈,您好。

她没回头。

她说,来了。

我说,来了。

老周说,她腿不好,下不了床。

我说,那我打扫的时候,轻点。

他说,没事。

他说,她听不见。

我说,耳朵也不好。

他说,不是。

他说,她不想听。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不想听见我说话。

我说,为什么。

他说,嫌我。

我说,嫌您什么。

他说,嫌我活着。

我没敢接话。

我开始干活。

拖地。

擦桌子。

洗衣服。

老周坐在院子里。

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擦到床边的时候。

老伴翻了个身。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

她说,他让你来的。

我说,是。

她说,多少钱。

我说,四十。

她说,他有钱。

我说,嗯。

她说,他退休金高。

我说,哦。

她说,我沒有。

我说,您没有退休金。

她说,我是农村的。

她说,没工作。

她说,跟他一辈子。

她说,他养我。

她说,现在,他嫌我。

我说,大妈,您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

她说,我想了一辈子了。

她说,年轻的时候,他上班。

她说,我在家带孩子。

她说,他回来,我给他做饭。

她说,他吃完,我收拾。

她说,他睡觉,我洗衣服。

她说,我一天到晚,没闲着。

她说,但他说,我在家享福。

她说,他说,他在外面受累。

她说,他说,我吃他的,喝他的。

她说,我说,我嫁给你,不是来要饭的。

她说,他说,那你出去挣啊。

她说,我出去了,孩子谁带。

她说,他说,那是你的事。

她说,我没办法。

她说,忍了一辈子。

她说,现在,孩子大了。

她说,他退休了。

她说,他天天在院子里坐着。

她说,我天天在床上躺着。

她说,一个院,一个屋。

她说,一天说不了一句话。

她说,有时候,我想跟他说两句。

她说,他起来就走了。

她说,他说,他不想听。

她说,他说,他听够了。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分床。

她说,分了。

她说,分了几十年了。

她说,从孩子上初中就分了。

她说,他嫌我打呼噜。

她说,其实我不打。

她说,他就是不想跟我睡。

她说,他说,他睡不着。

她说,他一个人睡,就睡着了。

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她说,嗯。

她说,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她说,有时候,我想,我图什么。

她说,我图他什么。

她说,我图这个家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图着。

她说,我就图了个孩子。

她说,孩子大了,走了。

她说,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

脸又朝墙。

我站在那儿。

拖把在手里。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拖。

老周在院子里喊,小刘,你好了没有。

我说,快了。

他说,你快点。

他说,她话多。

他说,别听她的。

我看了老伴一眼。

她没动。

我拖完地。

洗了手。

出来。

老周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她肯定说了。

我说,真没什么。

他说,她是不是说我不好。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不用说,我知道。

他说,她一辈子都觉得我不好。

他说,我养了她一辈子。

他说,她还不满意。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告诉你。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

他说,我一个月挣三十八块。

他说,我给她二十。

他说,我自己留十八。

他说,我抽烟,喝酒,应酬。

他说,我不够花。

他说,我跟她要。

他说,她不给。

他说,她说,孩子要交学费。

他说,我说,先给我。

他说,她说,不行。

他说,我就打她。

他说,打完,她就给了。

他说,那时候,都这样。

他说,不打不听话。

他说,现在,她记仇。

他说,她记了一辈子。

他说,你说,我容易吗。

他说,我养这个家。

他说,我累了一辈子。

他说,现在,我想清静清静。

他说,她还不让我清静。

他说,她天天在床上躺着。

他说,她天天看着我。

他说,我烦。

我说,大爷,您跟大妈,好好说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说以前的事。

他说,以前什么事。

我说,您打她的事。

他说,那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那时候都这样。

他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我说,那您道个歉。

他说,道什么歉。

他说,我养了她一辈子。

他说,我还道歉。

他说,她吃我的,喝我的。

他说,她还想怎么着。

我不说了。

我收拾东西。

准备走。

老周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你来了,别跟她说话。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话多。

他说,她一说,就停不下来。

他说,她一说,就哭。

他说,她一哭,我就烦。

我说,好。

我骑上车。

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坐在院子里。

抽烟。

屋里,老伴还在床上。

脸朝墙。

一动没动。

我在那家干了半年。

半年里,老伴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

她说,村里好几个人追她。

她说,她选了老周。

她说,因为老周有工作。

她说,吃商品粮。

她说,她以为,跟着他,能过好日子。

她说,结果,过了一辈子苦日子。

她说,不是没钱。

她说,是没话。

她说,老周从来不跟她说话。

她说,老周跟别人有说有笑。

她说,一回家,脸就拉下来。

她说,她问他,你怎么了。

她说,他说,累。

她说,她给他倒水。

她说,他说,放着。

她说,她给他盛饭。

她说,他说,我自己来。

她说,她做什么,他都不让。

她说,她说什么,他都不听。

她说,后来,她就不说了。

她说,她就不做了。

她说,她就躺着。

她说,躺着躺着,就起不来了。

她说,腿没病。

她说,是心没劲了。

我听着。

拖把在手里。

我说,大妈,您起来走走。

她说,走什么。

她说,走到哪儿去。

她说,这个院,我待了一辈子。

她说,这个屋,我待了一辈子。

她说,这张床,我躺了十几年。

她说,我哪儿也不想去。

我说,那您跟大爷,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吧。

她说,耗到死。

她说,死了,就清净了。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说着玩的。

她说,我想过。

她说,我想过死。

她说,我吃过安眠药。

她说,被发现了。

她说,洗了胃。

她说,老周说,你作什么。

她说,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说,他不是怕我死。

她说,他是怕没人给他做饭。

她说,他是怕别人说他。

她说,他一辈子,就好个面子。

她说,里子,早就烂了。

我干完活。

走的时候。

老周在院子里。

他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你骗我。

我说,真没有。

他说,她肯定说了。

他说,她是不是说我要死。

我说,没有。

他说,她是不是说我不跟她说话。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不用说,我知道。

他说,她一辈子都在说我。

他说,她跟孩子说。

她说,她跟邻居说。

她说,她跟所有人说。

她说,就我不说。

她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我养了她一辈子。

她说,我对得起她。

他说,你说,我对得起她吗。

我说,大爷,这个,我说不好。

他说,你说不好。

他说,那你就别说。

他站起来。

回屋了。

门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

太阳快下山了。

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上车。

走了。

后来,我听说,老伴走了。

不是死了。

是去了女儿家。

女儿来接的。

老周没拦。

他说,走吧。

他说,走了清静。

老伴走的那天。

我去干活。

她坐在床上。

收拾东西。

一个包袱。

几件衣服。

一个搪瓷缸。

也是白底蓝花。

也磕掉了一块瓷。

她说,小刘,你来了。

我说,大妈,您要走。

她说,嗯。

她说,去闺女那儿。

我说,那大爷呢。

她说,他自己过。

我说,他能行吗。

她说,行不行的,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

她说,我该走了。

她说,我再不走,就死这儿了。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我今年七十五。

她说,我活够了。

她说,但我想死在自己闺女家。

她说,不想死在这个院里。

她说,这个院,我待了一辈子。

她说,我烦了。

她收拾完。

坐在床上。

看着那个搪瓷缸。

她说,这个缸子,跟了我五十年。

我说,您带着。

她说,带着。

她说,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我的。

她说,我妈说,到了人家,要忍。

她说,我忍了一辈子。

她说,忍到头了。

她抱着那个缸子。

像抱着个孩子。

女儿来了。

扶着她。

她站起来。

腿有点抖。

她说,小刘,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来了,别跟他说话。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话多。

她说,他一说,就停不下来。

她说,他一说,就骂人。

她说,他一骂人,我就想死。

她说,你别理他。

我说,好。

她走了。

老周坐在院子里。

没起来。

没送。

没说话。

门关上。

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我拖完地。

擦完桌子。

准备走。

老周说,她走了。

我说,嗯。

他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她肯定说了。

我说,真没有。

他说,她是不是说我不跟她说话。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不用说。

他说,我知道。

他说,她走了也好。

他说,我清静。

他说,我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说,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

他说,没人管我。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了三遍。

然后不说了。

我骑上车。

走了。

后视镜里。

他坐在院子里。

太阳照着他。

他弯着腰。

在抽烟。

一根接一根。

第三对。

是李叔和张姨。

他们是我见过的最体面的一对。

李叔八十一。

张姨七十九。

两个人都是老师。

退休金高。

住一套三居室。

家里干净。

书多。

花多。

我去的时候,李叔在书房写字。

张姨在阳台浇花。

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

李叔说,小刘来了。

张姨说,来了。

李叔说,你喝茶吗。

我说,不喝。

李叔说,那你忙。

我说,好。

我开始干活。

拖地。

擦桌子。

擦书架。

擦花盆。

他们家的活好干。

因为干净。

不脏。

就是有点灰。

我擦到书房的时候。

李叔说,小刘。

我说,哎。

他说,你看这幅字。

我说,好看。

他说,我写的。

我说,您写得真好。

他说,一般。

他说,我练了四十年。

我说,那挺不容易的。

他说,嗯。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书法家。

我说,那怎么没当。

他说,没时间。

他说,那时候,要教书。

他说,要养家。

他说,要带孩子。

他说,没时间。

他说,现在有时间了。

他说,老了。

他说,写不动了。

我说,您写得挺好的。

他说,好什么。

他说,手抖。

他说,写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以前,我能写小楷。

他说,现在,写大字都费劲。

他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个字。

他说,这个字,我写了三遍。

他说,都不满意。

他说,以前,一遍就好。

我说,您别着急。

他说,我不着急。

他说,我就是觉得。

他说,人这一辈子。

他说,想干的事,干不了。

他说,能干的事,不想干。

他说,等到想干了。

他说,干不动了。

我擦完书房。

去阳台。

张姨在浇花。

她说,小刘。

我说,哎。

她说,你看这盆花。

我说,好看。

她说,我养了二十年。

我说,那挺不容易的。

她说,嗯。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当画家。

我说,那怎么没当。

她说,没时间。

她说,要教书。

她说,要养家。

她说,要带孩子。

她说,没时间。

她说,现在有时间了。

她说,老了。

她说,画不动了。

我说,您画得挺好的。

她说,好什么。

她说,手抖。

她说,画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以前,我能画工笔。

她说,现在,画写意都费劲。

她说,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幅画。

她说,这个,我画了三天。

她说,都不满意。

她说,以前,一天就好。

我说,您别着急。

她说,我不着急。

她说,我就是觉得。

她说,人这一辈子。

她说,想干的事,干不了。

她说,能干的事,不想干。

她说,等到想干了。

她说,干不动了。

我听着。

觉得耳熟。

刚才李叔也这么说。

两个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像背过。

像练过。

像说了几十年。

我干完活。

准备走。

李叔说,小刘。

我说,哎。

他说,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好。

他说,你来了,帮我个忙。

我说,您说。

他说,你帮我把书房那张床搬走。

我说,哪张床。

他说,单人床。

他说,我睡的那张。

我说,您睡书房。

他说,嗯。

我说,那您。

他说,我睡书房。

他说,她睡大屋。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嫌我打呼噜。

我说,您打呼噜。

他说,嗯。

他说,我打。

他说,她睡不着。

她说,她神经衰弱。

她说,她一辈子都睡不好。

她说,现在,她要好好睡。

她说,所以,我睡书房。

我说,那您睡得好吗。

他说,还行。

他说,就是有点冷。

他说,书房没暖气。

他说,冬天,有点冷。

我说,那您怎么不装一个。

他说,她说,费电。

我说,那您。

他说,没事。

他说,我多盖一床被子。

他说,习惯了。

我说,那您跟张姨,就这么分着。

他说,嗯。

他说,分了好几年了。

我说,几年。

他说,五六年了。

我说,那你们。

他说,我们挺好的。

他说,白天一起吃饭。

他说,一起看电视。

他说,一起浇花。

他说,一起写字。

他说,晚上各睡各的。

他说,挺好的。

他说,互不打扰。

他说,互相尊重。

我说,那你们说话吗。

他说,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花。

他说,说字。

他说,说天气。

他说,说孩子。

他说,说完了,就回屋。

我说,那你们,不说别的。

他说,什么别的。

我说,心里话。

他说,心里话。

他说,年轻的时候说过。

他说,现在,不说了。

他说,说了,也没用。

他说,说了,也改不了。

他说,说了,还吵架。

他说,不如不说。

我说,那您想跟她说吗。

他说,想。

我说,那您说啊。

他说,说不出口。

他说,几十年了。

他说,习惯了。

他说,一开口,就是花。

他说,就是字。

他说,就是天气。

他说,就是孩子。

他说,别的,说不出来了。

我说,那您。

他说,我什么。

我说,您不觉得,这样。

他说,这样挺好。

他说,我们这一辈子。

他说,就这么过来的。

他说,年轻的时候,忙。

他说,没时间说话。

他说,中年的时候,累。

他说,没力气说话。

他说,老了,闲了。

他说,没话说了。

他说,不是不想说。

他说,是不会说了。

他说,像一门手艺。

他说,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我搬走了那张床。

书房里空了一块。

李叔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空地。

他说,空了。

我说,嗯。

他说,空了也好。

他说,宽敞。

他说,我写字,方便。

我说,嗯。

他说,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好。

我走的时候。

张姨在阳台。

浇花。

李叔在书房。

写字。

两个人。

两个屋。

两盏灯。

我骑上车。

回头看了一眼。

灯亮着。

安安静静的。

体体面面的。

干干净净的。

但我觉得。

那个家。

比王姐家还冷。

王姐家,还有吵架的劲儿。

还有搬缸子的劲儿。

李叔家,连吵架的劲儿都没了。

就剩下客气。

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合租在一套房子里。

我干了六年。

见过三对。

分着分着,就散了。

不是离婚。

是那种,人还在,但日子没了。

王姐搬去了小屋。

抱着一个搪瓷缸。

再没回来。

老周的老伴去了女儿家。

抱着一个搪瓷缸。

再没回来。

李叔和张姨。

还在一起。

但各睡各的。

各说各的。

各活各的。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散了。

但我觉得。

快了。

我有时候想。

人为什么要分床。

年轻的时候,一张床,挤。

但好。

两个人,挨着。

热。

踏实。

老了,床大了。

屋多了。

反而要分。

我问过王姐。

我说,您为什么跟大爷分床。

她说,他打呼噜。

我说,那您以前怎么不说。

她说,以前也打。

我说,那以前怎么不分。

她说,以前。

她说,以前孩子小。

她说,家里就一间屋。

她说,不分。

她说,那时候,他打呼噜。

她说,我就推他。

她说,推一下,他就翻个身。

她说,就不打了。

她说,现在。

她说,现在屋多了。

她说,一推,他就走。

她说,他说,你嫌我。

她说,我说,不是。

她说,他说,你就是嫌我。

她说,我说,真不是。

她说,他说,那我走。

她说,他就走了。

她说,走了,就没回来。

我说,那您去叫他啊。

她说,叫了。

她说,他不回来。

她说,他说,他一个人睡,挺好。

她说,他说,他想怎么睡怎么睡。

她说,他说,没人推他。

她说,他说,没人嫌他。

我说,那您。

她说,我什么。

我说,您想让他回来吗。

她说,想。

我说,那您说啊。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您想他。

她说,说不出口。

她说,几十年了。

她说,没说过。

她说,年轻的时候,说爱。

她说,老了,说想。

她说,说不出来。

她说,一开口,就是,你吃了吗。

她说,就是,你冷不冷。

她说,就是,你药吃了吗。

她说,别的,说不出来了。

我说,那您。

她说,我什么。

我说,您就这么。

她说,就这么。

她说,撑着吧。

撑着。

这两个字。

我听了六年。

王姐说,撑着吧。

老周说,撑着吧。

张姨说,撑着吧。

我男人也说,撑着吧。

我说,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撑到撑不住。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再说。

我说,那。

他说,你别问了。

他说,我累了。

我说,我也累。

他说,那你就别干了。

我说,不干,吃什么。

他说,那就干。

我说,那就干。

我们俩。

一年见不了几面。

见了面。

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说,你在工地,注意安全。

他说,嗯。

我说,你吃饭别省。

他说,嗯。

我说,你。

他说,你烦不烦。

我说,我。

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不说了。

他看手机。

我洗衣服。

一个屋。

两张床。

不是分床。

是没时间。

是没力气。

是说了,也没用。

我有时候想。

我跟王姐,有什么区别。

她跟老伴,分屋。

我跟男人,分城。

她跟老伴,不说话。

我跟男人,没话说。

她跟老伴,撑着。

我跟男人,也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在家政公司。

有个姐妹,叫小芳。

她比我大两岁。

干了八年。

她说,小刘,你别想那么多。

她说,干咱们这行的。

她说,看多了。

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说,念着念着,就念不动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念了。

我说,不念了,怎么办。

她说,凑合过。

她说,凑合。

她说,你看那些老人。

她说,哪个不是凑合。

她说,凑合一辈子。

她说,凑合到最后。

她说,就散了。

我说,那咱们呢。

她说,咱们也凑合。

她说,凑合着干。

她说,凑合着活。

她说,凑合着。

我说,凑合到什么时候。

她说,凑合到死。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你看我。

她说,我男人,也在外面。

她说,我孩子,在老家。

她说,我一个人,在这。

她说,我图什么。

她说,我图钱。

她说,图钱,给孩子。

她说,给孩子,图什么。

她说,图孩子好。

她说,孩子好了,我就好了。

她说,孩子好了吗。

她说,不知道。

她说,反正,我撑着。

她说,撑着撑着,就老了。

她说,老了,就干不动了。

她说,干不动了,就回去。

她说,回去,跟男人。

她说,跟男人,分床。

她说,分了床,就不说话了。

她说,不说话了,就散了。

她说,散了,就散了。

她说,反正,一辈子。

她说,就这么回事。

我听着。

没说话。

我在想。

我老了。

会不会也这样。

跟男人。

分床。

分屋。

不说话。

撑着。

然后。

散了。

我给我妈打过电话。

我说,妈。

她说,哎。

我说,你跟我爸,分床吗。

她说,分。

我说,什么时候分的。

她说,好几年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打呼噜。

我说,那你。

她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

她说,我就去小屋。

我说,那你们。

她说,挺好的。

我说,怎么好。

她说,白天一起吃饭。

她说,一起看电视。

她说,一起下地。

她说,晚上各睡各的。

她说,挺好的。

我说,那你们说话吗。

她说,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地。

她说,说庄稼。

她说,说天气。

她说,说孩子。

她说,说完了,就回屋。

我说,那你们。

她说,我们什么。

我说,你们想对方吗。

她说,想什么。

她说,都老了。

她说,想什么。

她说,凑合过。

我说,那你们。

她说,你别问了。

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她说,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她说,别累着。

她说,缺钱,跟妈说。

我说,不缺。

她说,那行。

她说,挂了吧。

我说,妈。

她说,还有事吗。

我说,没了。

她说,那挂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

站在阳台上。

天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

我想。

我妈跟我爸。

也分床。

也撑着。

也散了。

但他们不觉得。

他们觉得。

挺好。

我在家政干了六年。

六年。

我见过一百多户人家。

我见过吵架的。

见过打架的。

见过离婚的。

见过复婚的。

见过哭的。

见过笑的。

见过死的。

见过生的。

但最多的。

是这种。

不吵。

不闹。

不离婚。

但也不说话。

不分。

但也不合。

撑着。

撑着。

撑着。

撑到撑不住。

就散了。

我有时候想。

这是为什么。

我想过三个原因。

第一个。

是屋多了。

以前,穷。

一家人,挤一间屋。

想分,没地方分。

现在,富了。

三居室。

四居室。

想分,随时分。

分了,就回不去了。

因为,一个人睡。

真的舒服。

没人打呼噜。

没人抢被子。

没人半夜推你。

没人嫌你。

一个人。

想怎么睡怎么睡。

睡惯了。

就不想回去了。

第二个。

是话少了。

以前,忙。

忙着活着。

没时间说话。

但晚上,躺一张床上。

还能说两句。

说孩子。

说老人。

说钱。

说完了,就睡了。

现在,闲了。

有时间说话了。

但不会说了。

因为,几十年没说。

嘴,锈了。

心,也锈了。

一开口。

就是吃饭。

就是吃药。

就是天气。

就是孩子。

别的。

说不出来了。

第三个。

是怕了。

怕什么。

怕说了,吵架。

怕说了,没用。

怕说了,对方不懂。

怕说了,自己难受。

所以,不说。

不说,就不吵。

不说,就不难受。

不说,就撑着。

撑着,就散了。

我想过。

这三个原因。

对不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看到的。

就是这些。

我写这些的时候。

是晚上。

我在出租屋里。

一张床。

一个人。

我男人在工地。

他在另一个城市。

我们。

也分着。

也撑着。

也。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

想给他发个消息。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

发了三个字。

吃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

没了。

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我想。

明天。

还要去干活。

还要去擦地。

还要去擦桌子。

还要去听那些老人。

说他们的事。

说他们的缸子。

说他们的床。

说他们的。

撑着。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我想起王姐。

想起那个搪瓷缸。

白底蓝花。

磕掉了一块瓷。

她抱着它。

像抱着个孩子。

走了。

再没回来。

她老伴。

坐在门口。

从下午。

坐到天黑。

我走的时候。

他还坐在那儿。

我说,大爷,进屋吧,凉。

他说,等她回来拿东西。

我说,她拿完了。

他说,还有那个缸子。

我说,她抱走了。

他说,哦。

就一个字。

我骑上车。

走了。

后视镜里。

他还坐在那儿。

我到现在。

还记得那个画面。

一个老人。

坐在门口。

等一个人。

等一个缸子。

缸子被抱走了。

人。

再没回来。

我有时候想。

如果。

如果那天。

他没让她抱走那个缸子。

如果。

如果他站起来。

走过去。

说一句。

你别走。

或者。

说一句。

我错了。

或者。

说一句。

我想你。

会不会。

不一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没说。

他坐在那儿。

他等着。

他等的是缸子。

不是人。

因为。

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等。

等一个缸子。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明天。

还要去李叔家。

还要去搬那张床。

书房里的单人床。

搬走了。

就空了。

空了。

就宽敞了。

宽敞了。

就方便写字了。

李叔说。

他写字。

方便。

我不知道。

他写的是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

张姨画的是什么画。

我只知道。

他们。

一个在书房。

一个在阳台。

一个写字。

一个浇花。

一个说。

花开了。

一个说。

嗯。

然后。

没了。

我明天。

还要去。

还要擦地。

还要擦桌子。

还要擦书架。

还要擦花盆。

还要听他们说。

说花。

说字。

说天气。

说孩子。

说完了。

就回屋。

各回各屋。

各睡各觉。

各做各梦。

各活各。

我骑上车。

回家。

路上。

风很大。

我裹紧衣服。

我想。

我老了。

会不会。

也这样。

跟男人。

分床。

分屋。

不说话。

撑着。

撑着。

撑着。

然后。

散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现在。

要回去。

给他发个消息。

吃了吗。

他回。

嗯。

然后。

没了。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很久。

我看了看窗外。

天黑了。

路灯亮了。

楼下的快递柜。

有人取快递。

有人寄快递。

一个老太太。

抱着一个箱子。

站在快递柜前。

在扫码。

扫了半天。

没扫上。

她弯着腰。

凑近屏幕。

一个一个数字按。

按错了。

重来。

又按错了。

又重来。

后面的人。

等着。

没催。

她终于。

扫上了。

柜门开了。

她抱起箱子。

箱子很大。

她抱不动。

她弯着腰。

拖着。

一步一步。

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

她抱的是什么。

是儿女寄来的。

还是。

寄给儿女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她是一个人。

来取。

也是一个人。

回去。

我拿起手机。

又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

发了三个字。

吃了吗。

他回。

嗯。

然后。

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天花板。

我想。

明天。

还要去干活。

还要去擦地。

还要去擦桌子。

还要去听。

还要去看。

还要去。

撑着。

我写到这儿。

不写了。

我困了。

但我不想睡。

我坐着。

抽烟。

一根。

接一根。

烟灰缸满了。

我没倒。

我就看着。

那些烟头。

一个一个。

挨着。

挤着。

像一张床。

睡满了人。

但。

都是死的。

我把烟掐了。

站起来。

去厕所。

洗脸。

镜子里的我。

四十三岁。

头发白了。

眼角有纹。

嘴唇干。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

我说。

撑着吧。

然后。

我回屋。

躺下。

一张床。

一个人。

我闭上眼。

想。

明天。

还要去。

去王姐家。

去老周家。

去李叔家。

去。

擦地。

擦桌子。

擦。

撑着。

我睡着了。

梦里。

我看见一个搪瓷缸。

白底蓝花。

磕掉了一块瓷。

有人抱着它。

走了。

有人坐在门口。

等。

等。

等。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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