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资出海这个话题,备受大众关注。那么,中资出海要面对什么,要准备什么?

在东方卫视9月21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和常年从事“一带一路”中资出海服务研究的研究者刘哲先生,共同探讨中企出海的机遇与挑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是中国》第350期

刘哲:

今天主要跟大家聊一下中资出海的一些问题,也是这些年在第一线的时候一些感受。今天这个题目《中资出海的文化自信与尊重》,是我这些年在学习研究印尼的材料、在中资出海第一线工作,以及和过去一些项目朋友们聊天时,反复在心里面打转的一句话。

有人问我,说你看现在中国企业走出去,修高铁、建工厂、卖车、铺5G,跟10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我想了想,最大的区别可能还真不是技术,也不是投资能力,是我们开始学会了“腰杆是挺的,人是入乡随俗的”。

就是说,技术我有,投资能力我也有,但我愿不愿意先坐下来问一句:你们这里,开斋节放几天假?你们这里车是左舵的还是右舵的?你们这里电车减税,国产化率要达到多少?

这个话题有点绕,我拆开讲。“文明型国家”的出海,不该带教案,带的是工具。但早些年,中资出海并不是这样。二零零几年那一波,包括十几年前那一波,很多老板兜里揣着“国内工期第一、效率第一、甲方是大爷”的这种打法出去,结果到东南亚、到非洲、到拉美,磕得鼻青脸肿的并不少。并不是技术不行,是没有学会入乡。

习总书记那句“入其国者从其俗”,是给中资出海定的调。习总书记这几年关于“一带一路”和走出去有几段话,我是反复在看和研读的。第一句就是今年3月份,他在会见国际工商界代表时引用的那句话,“入其国者从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讳”。走出去的企业,要遵守当地法律,尊重当地的文化风俗,诚实经营,履行社会责任。

另一句是中央政治局第三十一次集体学习谈“一带一路”时,习总书记指出,我国企业“走出去”,既要重视投资利益,更要赢得好名声、好口碑,遵守驻在国法律,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还有那句大家熟知的,真正要建成“一带一路”,必须在沿线国家民众中,形成一个相互欣赏、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人文格局。

所以,“入其国者从其俗”是一个轻的入口,而好名声、好口碑才是重的底线。一轻一重,其实是把尊重从道德提倡拉到了国家战略层面。你只赚钱,不懂得交朋友,即便账面赢了,那也是输了战略。

在我脑海中,印尼的两个镜头印象深刻,一个是硬的,一个是软的。我们先说软的镜头。第一个镜头是雅万高铁,维为老师在节目里面讲过很多次。雅加达到万隆,原来开车的话需要晃晃悠悠三个小时。大家知道印尼的基建情况,并不像我们现在基建条件这样好。但是,雅万高铁通车后,从雅加达到万隆只需要40分钟。这是东南亚的第一条高铁,也是中国高铁全系统、全要素、全产业链海外落地的第一个案例。

有一个软细节非常打动我的。听说印尼本地的一个歌手写了一首《雅万之歌》,里头有一句是“从郑和商船到雅万高铁,中国是我们的老朋友”。六百多年前,郑和的船队停在三宝垄,没有占一块地,没有带来殖民、掠夺,它带来的是友好、农耕技术和贸易。六百年后,雅万高铁通了,印尼人自己会把这两件事串成歌。你不用喊中国制造惊艳东南亚、中国高铁享誉东南亚,当地老百姓自己会把它变成歌曲去传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是2022年11月12日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第十七次峰会主会场拍摄的五菱新能源车。新华社记者 徐钦 摄

第二个镜头,是一个硬核的镜头,就是五菱在印尼西爪哇的工厂。五菱是最早去印尼建厂的中国车企,2017年投产,总投资大概7亿美元,年产能12万辆。当时带了十几家供应商一起“抱团”去,主机厂加零部件园区一块儿建,这就是汽车全产业链走出去的印尼模式。

有几个数字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挺能说明问题的。五菱印尼工厂的本地化率超过60%,本土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比例超过75%。工厂一千多号人里面,有95%是当地人。五菱前后给当地创造了一万多个就业岗位,还跟本地的大学合建了东盟新能源研究院,参与印尼新能源标准的制定。

最有意思的也是这层,五菱某款车型的安全设计被纳入到《东盟新能源汽车技术规范》,这是中国车企第一次在国际新能源汽车标准里占主导。2022年在G20巴厘岛峰会上,印尼政府也指定了300台五菱的这款车型当官方用车。车身上那句“印度尼西亚制造”,配着当地巴迪克传统纹样的涂装,非常抢眼。

你看,这三件事儿叠加在一起,本地员工95%,本土高管75%,中国车企首次把安全标准写进东盟规范,G20官方用车,它讲的已经不是我去印尼卖车,而是我去印尼陪你们把新能源这条路铺起来,连标准我都帮你一起去制定。

其实,自信和尊重不是两头,而是一回事儿。很多人容易把这俩搞对立。一说到自信,就说你看,我有好东西,我凭什么迁就你们?一说到尊重,又怕变成低声下气地去迎合。但是在印尼,经历多了,你就会发现,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儿。真正的文化自信,是你不必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上任印尼总统佐科那一句——佩服上汽通用五菱,你们一个不会说印尼话的外资企业敢投这么大——这是在夸你,而不是在损你。

维为老师经常讲,中国这个“文明型国家”的崛起,是人类历史上没见过的规模和形态。我特别认同,但我想补半句:“文明型国家”出海规模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底气越足,就越要入乡随俗。文化自信,不只是拿着教案去分享,而是拎着工具去帮忙、去赋能,还愿意静下心来问他一句:你们这边,右舵还是左舵?

圆桌讨论

何婕:刘哲先生从常年从事“一带一路”出海企业服务,包括自己实践的角度,来谈“文明型国家”的企业出海观察点在哪里。这个特别要紧,您点出了“文明型国家”的企业,它跟一般企业是不一样的。当我们说中资出海的时候,往往觉得那都是大企业,其实出海企业里头有好多是体量小一点的中小企业,还有很多民营企业等等。这样把图谱给补全了,不光大企业出海,中小企业也会出海。所以在出海面前,面临的挑战是很多的。

刘哲:我们在国内是做产业园区开发的,后来响应“一带一路”号召,我们走出去。走出去之后,忽然发现跟我们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经过两三年具体地深入当地、融入当地的考察,就发现里面有很多“坑”。

我们本来想着去做产业园区开发,因为现在中国企业往东南亚走,特别是出海去落产能,这个需求是很旺盛的。本来想的是做我们中资自己的园区,来适配中国企业“走出去”,但后来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要自己多积累经验。所以在当地扎下来之后,为中资企业出海做一系列服务。

张维为:首先,我觉得像中国这样一个文明型国家,其崛起的规模、广度、深度,带来的影响一定是全球性的。所以到这么一个阶段,中国企业出海大潮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企业出海已经经过了好几波了。最初是改革开放开始以后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是商贩出去的,还不能算是企业出去,赚快钱。逐步越来越规范,到“一带一路”的时候,起初国企打头,着重基建,建港口、建码头、建道路,到现在“一带一路”已经是民营企业为主在推进。这些都是一波一波的变化。

何婕:刚才您说文明型国家的企业出海,首先规模就放在这,很大,有大体量的,有小体量的,里面可能遇到的挑战也挺多。但是现在越来越有经验,通常来说,一家企业如果现在想要出海,提前得做多少年的对目标国、在地国的了解工作,才能够做好相关的准备了?

刘哲:这些年在出海服务的第一线工作,出海企业在出海前,一定要自己先做足功课。其实有几句话,我并不那么认同。第一句叫作“我们中国企业走出去,就是降维打击”。出海工作做得多了,就会越来越客观和理性地看待这个问题。出海,更多的是企业自己能力的沉淀、综合的研判,对未来产能和市场的综合研判做出的一个决定。

还有一句话,我觉得也是值得商榷的,现在动不动就讲“不出海就出局”。

何婕:好像出海是一种被逼无奈的选择,而不是一种主动的。

刘哲:是的。我觉得,出海是企业发展到了一定阶段的决定。这里面有很多地缘政治原因,包括美国关税等等。但是我要出海,而并不是有人逼着你必须出海。如果我在国内市场做得非常好,是向上的趋势,那出海并不是你的必选项,它是一个充分非必要、而不是一个必要非充分条件。

何婕:刘哲先生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告诉大家其实企业出海之前,是要做很多很充分准备的,不管是你的主观意愿,还是客观准备,都得做充分才能出海。

张维为:过去我们讲东亚模式,它有一个特点,日本是亚洲最早实现现代化的,然后逐步把产业转移到“四小龙”,然后“四小龙”逐步把它转移到中国内地,这个叫作“雁阵模型”。

实际上,在中国文明型国家内部,它也是一个“雁阵模型”,东部的产业转移到中西部,这个进程还远远没有完成,中西部还有大量的机遇,我们可以充分利用。所以我觉得也不要讲大家都在出海,所以我也要出海。我觉得企业做大之后,你的选择余地会非常多,中国内地的其他地方,东南亚、中亚其他国家等等都可以考虑。

何婕:一方面,企业可以面对一些选择;还有一方面,既然你选择了出海,那你怎么把出海这件事做好,其实背后有大文章,不是说我带着我的品牌、我的产业出去就一定会成功。

刘哲:是的,这是我刚才想补充的一句,中资企业出海一定要摒弃掉“降维打击”这四个字。我经常会听到企业家会讲,如果你抱着一个思维“我是降维打击”,这里面难免是居高者临下的态度:我在中国国内那样卷的市场都生存下来了,我来你这“玩”,一定会“玩”得得心应手。但并不是这样。

何婕:某种程度,你换了一个市场,换了一片土地,是一种从头再来,很多新的东西是要从头学起,你的生产流程、模式,可能要重新锻造过。

刘哲:对,出海一定是企业家和企业的二次创业。

何婕:刚才刘哲先生说到一个观点,中国企业出海不向西方学。所以“文明型国家”的企业出海的范式跟西方的范式有什么不一样?

张维为:我觉得前面提到总书记的话,入乡随俗,“亲、诚、惠、容”等。“一带一路”。我们讲“五通”,其中重要的是民心相通,这一点真的要贯彻进去。

这很能体现中国的文化自信,你尊重别人,也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自信。而且我们这个传统是一以贯之的,贯彻到今天,一点都没有变。像非洲国家领导人来中国,再小的国家我们都要平等接待,你是总统就是欢迎总统的仪式,他们往往很感动。

我们不久前去塞尔维亚,武契奇总统还见了我们,一起共进早餐,你看的出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友谊。你去比较,习主席是怎么见他的?单独的会谈,亲切的握手。美国领导人是怎么见的?

何婕:那张照片太屈辱了,一张小板凳。

张维为:我讲个故事,我那时候在外交部工作,陪当时的副外长刘述卿去不丹进行边界谈判。不丹给我们代表团一栋小楼,大家都住在那,离开不丹的时候,刘部长跟每个服务员都握手,感谢他们。就是这样一个细节,一些服务员眼泪都掉下来,说中国一个贵人来了,跟他们每个人都握手,非常感动。新中国的外交风格一直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企业也应该这样。

何婕:刚才您说了企业出海要熟悉、了解当地,一般来说需要了解当地的什么,能不能给我们举举例子?政治、法条、风土人情,您得跟他们讲多少东西?

刘哲:我们换位思考,就跟创业一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出海是企业和企业家的二次创业,而且又是跨国别的,我们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宗教环境、人文环境、语言环境、商业准则环境之前,需要研判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比如当地的成本结构。我们现在正在给企业做选址工作,真的是想让中国企业少走弯路。很多人单独只看地价,国外的开发模式跟我们的开发模式不一样。咱们国家的产业园区开发,政府早都做好了,像“三通一平”这些基础设施建设都做好了,等您来拎包入住。政府考虑的是一个长远的东西,未来的税收、产业链配套,它不是一种看短期利益的行为。

但是国外很多产业园区,因为里面会涉及到土地是私有制的,不是像我们土地公有制,很多产业园区的业主方是财团,财团可能就想着怎么把地卖出去。因为咱们国家产业园区竞争很激烈,服务也就跟上来了,基础设施的配套先行等等。但在国外产业园区,可能单纯只是想把地卖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一开始你单纯只看地价,没有打入基础设施、公用设施、综合商业服务配套的时候,有可能就会跌坑了。这就是我讲的一系列研判。

何婕:这还是从成本上算的账,剩下的还有比如周边环境,政治气候,是不是也都得了解?

刘哲:甚至我们要考虑到一些政治变量,当地政权未来不可预知的因素,是否要把它算到我的经济模型里面作为一个参数去考量。包括我们今天讲文化自信与尊重,当地的人文环境、宗教环境等等,是最起码的尊重。就像我刚才讲的,你们这里开斋节要放几天假,还有很多宗教禁忌,都是要注意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料图:越南北部北江省越安县光州的工业园区。

张维为:我们国人被国家保护得太好了,你有时候出去之后,忘记了很多应该注意的事项。比方说,为什么老外到中国来这么惊讶,他看到你们可以这样随时拿手机拍照,在很多国家是不行的,因为很多地方都有抢手机的行为。

我们说实事求是,了解对方的情况,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自己一定要心中有数,这和尊重不尊重没有关系,这是实事求是,否则要栽跟头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方说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许多国家总有一批人对中国非常敌视,如一些非政府组织、一些媒体都被西方彻底洗脑,认为中国来要掠夺他们,西方媒体就这样宣传的。对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到时候碰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应对?

当你突然出现一个事故,一个工人由于种种原因受伤了,媒体就宣传了,你怎么办?这种危机意识是要有的,这种细节你了解得越多越好,最后变得非常自然,到一个地方就是入乡随俗,了解当地环境,尽可能客观地了解。

何婕:其实需要了解的部分,我们能够想象的是政治环境、法律规定、风土人情,具体到真正的企业要出海、要落地,细节还有很多很多。现在随着出海企业越来越多,经验越来越多,提供这个平台桥梁服务的部门越来越多,是不是这方面的经验好了很多?

刘哲:是的,我发现这些年,以上海举例,浦东是中国第一个发布出海行动纲领的,也成立了第一家出海做赋能的民办非企业机构,而且是在官方指导下做的。我们要以出海的产能作为跳板,去国别地去开发新兴市场,或者以那个市场为跳板,推进全球供应链重组也好,或者是开发新兴市场也好。

何婕:它不仅仅是一个企业个体的行为。

刘哲:是的,而且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必然逻辑。拿印尼举例,它被殖民了将近四百年,给当地带来了非常大的灾难,但我们是没有的。前段时间《给阿嬷的情书》火了,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下南洋,一两百年前是被生活所迫,现在下南洋是在“一带一路”的基础之上。

有时候我就想把它变成一个口语化的东西,国家推“一带一路”到底为了啥?是为了跟“一带一路”国家去共情。我们要做生意,就要先交朋友,我们有共同的美好回忆。再到今天来讲,为我们成为好兄弟去做交易、互通往来、互相合作,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和一个叙事的回忆体系。我觉得这是“一带一路”的应有之义之一。

何婕: “一带一路”中资出海,不光是一种硬联通、产业联通、基础设施联通,非常重要的还是一种软联通、心的联通、感情的联通,还有一种文化上的彼此了解,这应该是我们中资出海大图景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维为:我再补充一点,我觉得刘老师提到这一点很好,它涉及我们最高层、我们中央政府的超前战略布局。因为“一带一路”提出的时间关口,当时美国在2010年左右提出“重返亚太”,要从东部来“围剿”我们,我们说我们就往西走。也就是说,我们早就布局新的经济增长点,万一东面受到很多“围剿”的时候,我们西部就成为新的增长点,现在这一点做到了,非常之重要。

何婕:把企业的战略布局跟国家的战略布局同频共振,协调起来。但对企业来说,它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因为你要出海,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投资、要在那扎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这个就是“文明型国家”企业出海时,要准备的内容。

讨论一个最近大家都非常关心的话题,因为那么多中资企业出海,有很多在当地也做得很好,但是可能它关乎的领域是比较关键敏感的,港口、码头,包括稀土产业等等。所以最近我们一直听说,中资在一些国家遭受极其不公平的待遇。听一下您的观点,我们这些企业、大体量的企业,在出海之前还应该做点什么准备?

刘哲:其实这是一个很系统化的问题,展开讲的话非常复杂,这里面要有一个视角转换。当然像您刚才讲的,出海之前我们要做很多综合研判,比如地缘政治里面潜在的风险,比如出海国别地有可能出现的政治周期,这些东西是在研判前提之下,包括你的合同怎么去签好。因为我们越来越从当时的硬闯、硬干,我有技术、有投资能力,慢慢看到了很多案例,大家在反思、总结经验,一开始这些合同怎么个签法,因为这有可能成为你后期平等沟通无效之后,反制的一种有力保障,在这方面中资企业的经验越来越丰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我们要从另一个视角去看这个问题,是不是我们站在对方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问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到了尊重。这种尊重,是让别人认为你不是来收割我的,你是想过来给我赋能的,我们共同得到好的发展,不要为后期的矛盾埋下一些伏笔。

还有就是我们国家法律法规体系的完善。前两个月,国务院刚颁布实施了最新的境外投资法案,这是出海的一个新政策。我们自己就讲,中资出海如果合法合规,该对外直接投资备案的去备案,只要是通过正常路径出海,就在被保护的范畴。

我们自己的法律法规不断在优化完善,未来出现问题的时候,国家才有可能在符合国际法、符合我们自己和所在国法律的框架之下去对等谈判、或反制。规则是很重要的。

张维为:这次我非常荣幸参加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其中有一个协议我看挺有意思,就是全球多家律师事务所建立了一个AI产权保护的联盟,签了一个备忘录。大家出海会遇到大量的涉及法律的问题。

提问环节

观众1:老师好,中资企业要入乡随俗,但每个国家都是不一样的,有哪些文化差异是共通的?有哪些低成本路径,可以兼顾文化表达与本地文化尊重?

刘哲:其实这些年看中资出海的案例,就会发现不管你到哪个国家,中东也好,东南亚也好,确实会有一些共性的东西,结合我们自己发展过来的一些特点。

比如第一个,语言。我们在跟其他国家做交流的时候,我们的语言是很含蓄的,比如说中文里面会有“原则上讲怎样”,不会把话说死,留有余地,这是我们的文化里面的底色。但西方或者说国外很多地方是“打直球”、不管是出海到哪里,预言可能是一个共性问题,这个需要我们注意。

再有一个,在时间管理上。像东南亚可能也受西方影响,因为原来是殖民地,在时间管理上,我们有的时候是比较柔性的,不会设那么严苛的截止时间。举个例子,张老师说咱们下周一要见面交流一件事情,我们一开始说好了,但可能临时有别的事情了就改个时间。但在出海的时候,他就会认为,不管你有什么事,这个事我们定好了,我很难理解说你为了别的一个更重要的事而改变这个约定,他会认为这是不尊重他,也会认为你临时约我也是不尊重。

所以语言、时间管理、契约精神,这里面会有很多共性。

但在解决方案上面,我觉得中资企业“走出去”,一定不是原来在国内的这套中国人管中国人,一定是要寻找当地的“文化翻译官”。我们要勇于去聘请当地人做二把手,甚至说人力资源总监、企业高层,让他作为两种文化的桥梁。

我就讲一个故事,像维为老师刚才讲,我们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开始出海,在这个领域,有时候该虚心学习的就要虚心去学习。我们看西方国家企业出海,怎么做到自信和尊重。比如中国有很多企业出海到东南亚,过来之后就要花重金请翻译,但在这个过程中,你没有形成很长时间的交流和深厚的感情,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就会出现很多信息的不对称,造成很多误会。很多失败的案例,都是你看不上的一些小事导致整个事业的失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国开发建设的东南亚单体最大光伏项目——中广核老挝北部互联互通清洁能源基地一期100万千瓦光伏项目并网投运。央视新闻

观众2:各位老师们好,今天我想提的一个问题是:在中国企业出海的背景中,会有一些企业刻意淡化自己的中国企业身份,甚至给自己贴上其他国家的标签来获取在当地更高的认可度。老师们对这个现象是如何看待的?

张维为:我个人觉得,也许我们要以一种比较成熟的心态,合规地根据企业发展的需求,采用人家更能够接受的方式。一个简单的例子,TikTok就没有把抖音直接翻成douyin,这个效果是很好的。所以我们不要从完全的民族主义角度说你应该坚持中国名字,这也是入乡随俗一部分。TikTok谁都可以发音,然后就传出这么好的效果,实际上是为中国赢得了更多的荣誉或者其他方面的利益。但现在更多的情况是中国企业越来越自信,中国企业的品牌在迅速崛起,如华为,比亚迪、大疆等,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何婕:有的企业可能是为了更快地融入当地,实现在地化,而淡化了某些元素的呈现,像这样的情况多吗,在企业出海的时候?

刘哲:还是不少的。

何婕:就效果上,怎么来评判?

刘哲:我觉得它是个阶段性问题,我的观点还是短期来看可以理解,但中远期不可接受,甚至说是一种短视行为。

因为从短期来看,受制于现在的地缘政治和国际贸易的一些大形势,我们看到一些企业在这方面的问题。因为我就是有生产能力、有这个技术,我就是想去“卖全球”,受制于很多掣肘,无奈去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我觉得可以理解。

但我们说一个极端的情况,当所有中国企业都以这种方式去做的时候,中国品牌、中国制造永远不能完成一个从低价到可信的过程,到最后毁的是中国品牌。

或者我们把它变通一下,短期内是我们的经验结合国别地的实际情况和国际大环境,做出了一些决定;在中远期慢慢去调整,因为先生存下来,然后活得更好,再去做调整,是一个不断辩证往前发展的事情。

观众3:各位老师好,今天我想问的问题是:尊重是相互的,但美西方总是用国家安全的“大棒”来冻结中企资产,制约国家安全。面对这样的外部环境,我们的中国自信该如何呢?

张维为:“文明型国家”的定义就是“一个悠久文明和一个超大型的现代国家结合”。这个现代性很重要,现代性就是具有强大的力量,大国就是大国的样子。我们尊重别人,但如果有人要羞辱中国企业,对不起,我们该采取什么措施就要采取什么措施。

刘哲:我们现在处于很特殊的国际环境之下,这样的问题我相信会越来越多,直到未来可能有一个节点,这些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因为当下非常剧烈博弈的国际环境之下,一方面靠我们自身法律的完善,因为反制的时候一定是以法治优先;你不是给我讲法律吗?我就给你讲法律。既要更深地去融入国际法体系,包括尊重他国法律,也要优化我们自己的法律。

另一方面,我觉得要有自信,这种自信是当我法律反制也无效的前提之下,最坏的是什么?脱钩。但是当我们自身的成长,你在尊重当地市场,非常严谨地制定自己的发展战略,一步一个脚印深入融合当地,甚至说跟当地的合作伙伴们融入得很深时,脱钩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婕:而那个时候,对方要开始掂量这个代价。

刘哲:比如说出现问题,我们先平等对话。文明是什么?文明不是软弱,文明也不是强硬,文明是我们先好好交流。出现问题了,谈,可以谈的;谈不好,我们走法律。

当我们中资企业在海外发展,越来越融入当地、做得越来越好的时候,跟当地利益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好被欺负的。我觉得这个问题是我们拿更长远的眼光、更发展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问题。

何婕:一方面该自信的自信,一方面该完善的完善,该对话的对话,甚至有的时候该要亮剑,该要有底线思维的也要有。但最后一句话,“风物长宜放眼量”。

张维为:比方说我们到塞尔维亚去,河北钢铁收购了它们当地的塞尔维亚钢铁,一下子变成塞尔维亚最大的、出口最多的企业了。它们国家很小,体量小,有河钢的帮助,那它就变第一了。武契奇总统也非常高兴企业出口盈利,一个工人没有解雇,五千多个人全部留用,企业尊重他们的法律,尊重他们的休假制度,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

何婕:这也是回到我们一开始说的中资出海是一个很大的图景。毫无疑问,里面有许多成功的企业,但也有一些遇到挑战的企业,甚至还有一些遭遇挫折的企业。

出海是一篇大文章,除了我们刚刚说的精神要自信,文化要尊重对方,包括对国别的认知、地缘政治的认知,还有各种各样的周边因素认知,都应该成为我们在出海前的准备。准备得越充分,攒的经验越多,我们企业成功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我还特别想到这一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可以投身这片蓝海,像刘哲先生这样有很多人在为“一带一路”、为中资企业出海做服务。我相信年轻人也可以共同帮助书写这篇精彩的大文章。再次感谢两位,谢谢现场的观众朋友,谢谢大家,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