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双胞胎早产大出血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触到了死亡的边缘。

原来人在真正濒死的时候,耳朵会比往常清醒上百倍。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睛,我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半分都抬不动。

可隔着一道厚重的手术门,外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的细针,清清楚楚扎进我发懵的耳膜里。

“秦主任!不能再拖了!”

护士的脚步声急得踩得地板咚咚响,声音都抖得变了调,

“洛女士的出血量还在往上飙,再没有血袋补上来,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门外陷进短短几秒的沉默。

紧接着,我听见了秦煜的声音。

那声音我熟了整整七年。

从恋爱到结婚,从他还是熬大夜的住院医,到后来成了这家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我听过他无数种语气。

他的嗓音居然在发颤。可那点微乎其微的颤抖,半分都没动摇他的决定。

“那两袋血先送儿科。”

他似乎对着走廊的窗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一字一句砸下来,

“小宝脾脏破裂,刚刚才从休克里拉回来,再耽误输血,他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护士明显愣住了。

我甚至能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响,

连手里的记录板都磕了一下墙面。

“可是秦主任!那是专门为您太太预留的RH阴性血啊!

她肚子里还怀着两个孩子,现在也是急危重症!”

门外安静了一瞬。

风刮过走廊窗户的哗啦声都听得见。

紧接着,我听见秦煜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我知道她情况危险,不用你提醒我!”

话说完他顿了两秒,那语气又沉下来一点,像是在说服外头的护士,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先把血送过去。

她这边立刻联系其他院区,再调同型血过来。

距离最近的中心医院还有库存,让直升机去取。”

无影灯的冷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睁着眼,视线蒙着层淡淡的雾。

主刀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

“她平时身体素质一直很好,”

“孕期大大小小的检查也都稳得很。”

“先给她把循环维持住,”

“再推强心药,”

“撑一阵没问题的。”

话说到末尾,他语气里竟攒着点笃定。

“她那么盼着这两个孩子,”

“肯定能撑到血送回来的。”

冰凉的手术台边沿硌着指节,我轻轻蜷了蜷手指。

身下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流。

寒意顺着四肢往心底爬。

身体越来越冷。

可胸口的位置,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似的。

我忽然就懂了。

原来这就是秦煜挂在嘴边的爱。

拿我的命,赌他那自以为是的判断。

拿我肚子里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去成全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最可笑的是,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替我做了决定。

他笃定我一定会撑住。

就因为我身体素质好。

就因为我向来比旁人坚强。

就因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所以我就理所应当成了那个可以被排在后面、被牺牲掉、被要求懂事体谅的人。

不知道熬了多久,手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煜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他身上还套着没来得及换的无菌服。

口罩松松垮垮拉在下巴上。

一双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看见我睁着眼,他悬着的那口气像是猛地落了地。

他大步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

他在我冰得发凉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他哑着嗓子喊我:“小悦,看着我。”

他的手死死攥住我冰得发僵的手。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血库那边刚出了点问题,”

“原本给你准备的血用不了了。”

“我已经让人从别的医院紧急调血了,”

“直升机很快就能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坦然得不像话。

如果不是刚才那扇门没有完全隔绝声音,我恐怕真的会相信。

秦煜的眼睛红得快要渗血。

眼尾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眼睑肿得发亮。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肩背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嗓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

“你千万别睡,听到没有?”

他的气息扫过我耳廓,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为了我,也为了宝宝,再撑一撑。”

我正费力地喘着气,忽然有滴热意从他下颌滚落。

是他的眼泪。

那滴泪顺着我下颌的弧度滑开,最后砸在我脸颊上。

烫得像一小团烧红的炭火。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荒唐到差点扯出笑来。

明明是他亲手把我的生路,拱手送给了别人。

现在却又半跪在我面前,红着眼掉眼泪,求我再撑一撑。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边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一边又摆出一副深爱到骨子里的模样?

我费力地扯了扯唇角。

扯出的弧度大概比哭还要难看。

“出去。”

我的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碎絮。

秦煜明显一怔。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闭了闭眼。

眼睫扫过下眼睑,沉得像坠了铅。

每多说一个字,胸口都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闷得我连呼吸都发疼。

“你先出去。”

“这里很乱,我不想听见你说话。”

他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可下一秒,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

有人隔着门板叫他,说调血那边的手续需要他亲自确认。

秦煜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捏得泛出青白。

最后还是只能俯身,替我整理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

他的指尖凉得厉害,擦过我额头时,我忍不住颤了颤。

“好,我就在外面。”

“你别怕,我不会走。”

他说完,直起身一步步往门口走。

厚重的手术室门被拉开又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嘈杂。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慢慢转过头。

视线落在站在手术台旁的韩主任身上。

她是负责我的主治医生。

也是整个手术室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避开我目光的人。

我抬起手。

指尖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碰到她的手术服袖口。

我攥住那片冰凉的布料。

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可我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紧了。

指节都绷得发疼。

“韩主任。”

我开口叫她。

嗓子像被血和粗沙反复磨过,疼得发紧。

“救我。”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光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她立刻俯身。

消毒水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直往我喉咙里钻。

韩主任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死死压着我下腹,指节绷得泛白。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沉而稳:“我们当然会救你,你现在别说话,保存体力。”

我费力地摇了摇头。

脖颈软得像撑不住脑袋,每动一下都扯得胸口发闷。

“不是这个意思。”

我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肺管被扯着疼的锐感。

攒了好半天的力气,才把剩下的话挤完整。

“孩子不要了。”

“先保住我。”

韩主任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死死压在我渗血的腹部,眼尾一下子绷紧。

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洛女士,你清楚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

意识混着疼意发飘,唯独这句话的分量,沉得像刻在骨头上。

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她猛地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连成串。

另一只手还搭在我颈侧数脉搏,指腹能摸到我快得发飘的心跳。

“胎儿已经发育到现在这个程度了,而且还是两个男孩。”

“只要血能及时送到,我们有机会把你和孩子一起保下来。”

“现在主动结束妊娠,对你身体的伤害会非常大。”

“你本来就在失血,宫缩一旦控制不好,甚至可能危及子宫。”

韩主任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抿了抿唇,还是把最现实的顾虑说了出来。

“还有,秦主任是家属,也是本院医生。他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我慢慢转开眼,看向头顶惨白的无影灯。

灯光亮得刺眼,像无数根细针往我瞳孔里扎。

眼眶烫得酸涩,酸胀感顺着眼尾往太阳穴爬。

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光刺的,还是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不用问他。”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棉花上的碎雪。

我指尖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意顺着神经往上窜,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

“从他把那两袋血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了。”

韩主任的呼吸猛地一滞。

按在我下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直直看着她。

视线虽然发虚,眼神却稳得吓人。

“给我手术授权。”

“我自己签。”

“后果由我承担。”

她仍旧没有动。

“洛女士,你现在情绪波动太大,我需要确认,这不是你因为受刺激做出的冲动决定。”

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韩主任压着嗓子的问话还飘在耳边。

我几乎是立刻开了口。

“不是。”

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我想活。”

三个字刚滚出喉咙。

我自己先愣了愣。

原来直到刚才那秒。

我才真真切切摸透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活。

不是为了秦煜。

不是为了任何旁的人。

单单是为了我自己。

门板外突然砸来秦煜焦急的嗓音。

他像是在跟人通电话。

“最快还要多久?”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他的音量猛地拔高。

“十五分钟也太久了!”

鞋底蹭着瓷砖的声响来回晃。

是他在门口焦躁地踱来踱去。

“天气不好就想办法绕航线。”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血送到这里!”

“儿科那边暂时稳定了。”

“我妻子现在不能继续等!”

他的焦虑是真的。

他的害怕大概也掺不了假。

可这改变不了半分事实。

最开始攥着选择权的人。

从来都是他。

我偏过头看向韩主任。

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

那笑苍白得像冬夜窗玻璃上结的霜。

“你听见了吧?”

“他的优先级排完了。”

“别人的孩子已经安全。”

“所以终于轮到我了。”

韩主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攥紧她白大褂的衣袖。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现在能替我争一次命的人。”

“只有你。”

“求你。”

手术室里静得可怕。

只剩监护仪滴滴答答的运转声。

几秒以后。

韩主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眼底的软意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医生特有的冷静。

她转过身看向旁边的护士。

“准备器械。”

护士愣在原地。

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韩主任咬紧了后槽牙。

“立即终止妊娠,先抢救产妇。”

围在病床边的几个医护人员,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人再敢有半分犹豫。

主刀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护士把文件递过来。

带着消毒水凉意的手术同意书,很快送到了我的手边。

有小护士憋不住小声开口:“您……您快点签吧,真的来不及了。”

边上的护士长立刻用眼神制止了她。

凉滑的笔杆被护士小心放进我僵冷的手心。

我的指尖抖得厉害。

连笔都快握不稳。

身下的白被褥,早就被血浸得红透了一大片。

血还在不停往下淌。

身体里的暖意,也跟着淌个不停的血一点点往外散。

我咬着牙把笔尖往纸面上落。

第一笔歪得几乎不像个字。

我停了一秒。

睫毛上沾的冷汗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印子。

然后我攥紧笔,一点一点把“洛思悦”三个字写完整。

签完最后一笔的瞬间,我忽然感觉心里某根绷了好几个月的线,“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冰凉的药液被护士缓慢推入我手背的静脉里。

药液凉得像冰,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没过多久,下腹骤然绞紧。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疼。

像有只冰凉的手直接伸进我身体里,把软乎乎的血肉生生攥住。

再一点点,顺着筋脉往碎里撕扯。

冷汗瞬间爬满了我的额头,顺着鬓角往头发里渗。

麻醉师的声音在我头顶飘过来:“你失血量太大,麻药得控制剂量,你忍忍。”

我的意识反而异常清晰。

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宫缩带来的、碾过骨头的钝痛。

能听见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我耳膜上。

甚至能听见边上护士压得极低的、带着点抖的呼吸声。

我曾经无数次躺在家里的大床上,幻想过这两个孩子出生时的样子。

我和秦煜甚至为了给他们起名字,争过好多个晚上。

他靠在婴儿房的飘窗上抽烟,说哥哥要沉稳,名字得大气一点才撑得住。

我蹲在地上拆小衣服的快递,反驳说弟弟也许会更调皮,名字不能太端着,免得拘着他的性子。

我们家的婴儿房,上个月就已经装修好了。

两张刷着米白色漆的小床,并排摆在落地窗边上。

晴天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张床沿。

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全是我挺着肚子一家家挑回来的。

连喝奶的奶瓶,我都特意选了两套不同的颜色。

一套天蓝色,一套嫩黄色。

我以为自己是在等他们出生。

从来没想过,会用这样的方式亲手送他们离开。

下腹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连带着尾椎骨都窜起密密麻麻的酸麻感。

我猛地咬住下唇,牙尖嵌进软肉里的力道重得发颤。

很快,铁锈似的血腥味漫过舌尖,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滑。

旁边守着的护士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露在外面的手腕。

“洛女士,再坚持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我没有回应。

视线只黏着头顶亮得晃眼的手术灯,白炽的光刺得眼球发胀发涩。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耳后的发丝里,凉得吓人。

我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碎。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腹腔里突然一空,像被抽走了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还没等我缓过那阵空落感,下一波更剧烈的宫缩就狠狠撞了上来。

耳边的器械碰撞声、护士的低语声、监护仪的滴答声慢慢都飘得很远。

直到所有喧闹渐渐平息,护士端着被白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托盘转身离开手术台。

我盯着那片晃过去的惨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真的不在了。

两个曾经在我肚子里踢过我胃袋、翻过身把我肚皮顶出小鼓包、让我半夜腿抽筋睡不着的小生命。

就这么没了。

“血压开始回升了!”

盯着监护仪的护士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松快。

“出血速度也在下降,止住了。”

韩主任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下来,肩线都软了几分。

她走到我身侧,摘口罩的动作带着点疲惫的迟滞。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熬完硬仗的虚浮感。

“危险暂时过去了。”

“子宫也保住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手背。

“洛女士,你挺过来了。”

我慢慢闭上眼。

不是因为勇敢才硬撑着。

只是那一秒我突然觉得,为一个早就不值得的人把命搭在这里,实在太亏。

手术结束后,我盖着薄被被推出手术室。

走廊里的风比手术室内更凉,扫过露在外面的脸颊时,带着点消毒水外的冷意。

推床刚滑出手术室的感应门,秦煜就冲了过来。

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青黑的乌青,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另一个抢救室里出来。

“小悦!”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看着我,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医生,她怎么样?”

麻药的后劲还没散,我躺在病床上,连转动眼珠都费劲。

韩主任指尖沾着淡得发涩的消毒水痕迹,慢慢摘掉了勒得耳根发红的医用口罩。

她的视线没落到半倚在枕头上的我身上。

反倒直直望向站在床尾的秦煜。

她的嗓子带着刚熬完大抢救的沙哑:“人救回来了。”

秦煜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猛地松了劲。

他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肩颈骤然垮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可韩主任下一句话出口,他脸上刚浮起的松弛瞬间凝固。

韩主任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冷得像手术室的不锈钢托盘:“孩子没有保。”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硬邦邦的说明:“为了救产妇,已经终止妊娠。”

秦煜像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足足好几秒。

他才僵硬地低下头,看向我原本高高隆起、此刻已经平下去许多的腹部。

他的声音轻得发飘,像风一吹就碎:“你说什么?”

韩主任没留情面,把话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秦煜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戾气:“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我已经让人去调血了,马上就能回来!”

“你们为什么不能再撑一会儿!”

韩主任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凉薄的冷笑。

“再撑?”

她抬眼盯着秦煜,语气里带着行医多年的冷硬:“秦主任,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刚才是什么情况。”

“产妇已经进入失血性休克,再拖下去,别说孩子,一个人都留不住。”

秦煜的嘴唇剧烈地发抖。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发颤的话:“可那是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脸。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沾着半干的消毒水渍,肩膀抖得厉害。

床边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地跳着,衬得病房里的空气都沉得发闷。

没撑多久,他就腿软似的蹲下身,趴到了我的床边。

他攥起我还插着留置针的手,紧紧压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小悦,是我没用。”

“如果备用血没有出问题,如果调血能再快一点,我们不会变成这样。”

“是我没把你们保护好。”

消毒水的冷味直往鼻腔喉咙里钻。

有温热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一滴。

又一滴。

搁在几个小时前。

我指不定会陪着他一起掉眼泪。

我会心疼这个刚失去孩子的父亲。

会温着声音哄他。

说这事压根就不怪他。

会揪着他的袖口跟他说。

我们往后还能再有孩子的。

可现在我做不到。

看着他埋着脸掉眼泪的模样。

我胃里只剩一阵接一阵翻涌的恶心感。

我指尖轻轻动了动。

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旧齿轮。

我把搁在他掌心里的手慢慢抽了回来。

秦煜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底红得发肿。

里面明显掠过了一丝错愕。

他的嗓子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感。

“小悦?”

我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我的视线没半分躲闪。

“秦煜。”

“你现在摸着良心说。”

“你真的觉得愧疚吗?”

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那一秒的时间极短。

我清清楚楚逮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快得离谱。

旁人眨个眼就会错过。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

他脸上又重新罩上了悲痛的神色。

“当然。”

他往我这边凑了凑。

骨节分明的手又重新盖住了我的手背。

“你是我的妻子。”

“你和孩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怎么可能不自责?”

他握得实在太用力。

指节勒得我腕骨突突地疼。

疼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你恨我也好。”

“骂我打我都可以。”

“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好不好?”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他脊背弯得很低,像在给我赔罪。

走廊上有推着治疗车路过的护士。

她们忍不住总往我们这边瞟。

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小护士。

她眼里还裹着几分同情的神色。

他们能看到的东西很有限。

那只是个痛失孩子、疼惜妻子、自责到快要撑不住的丈夫。

没人看得穿他这层精心伪装的假面。

没有人知道真相。

就在不久之前的手术室门口。

也是这个男人亲口下的命令。

那是他妻子唯一的救命备用血。

他却下令把血送去给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儿子。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不用自责。”

秦煜一愣。

我盯着白大褂下摆沾着的浅淡碘伏印,声音哑得发涩。

“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了。”

我喉结滚了滚,刻意顿了两秒。

“就当命不好。”

他垂在身侧的右肩,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

虽然只有微不可察的一点。

可我垂着眼的余光,刚好清清楚楚看见了。

他笃定我已经顺着他铺的台阶,被骗过去了。

他大概还以为,我对藏在背后的所有真相都一无所知。

下一秒,他就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柔体贴的好丈夫面具。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特需病房。”

他说话的时候,指节还轻轻蹭了蹭我露在被外的手背。

他倾身过来,指腹带着微凉的消毒水味。

他替我把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边清净,护理也好。”

“我还联系了专门照顾产后的护工,你把身体养好,别想其他事情。”

说到这里,他眼尾又红了一圈,连睫毛都沾了点湿意。

“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盯着他衬衫领口的第二颗米白色纽扣,没应声。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往两侧滑开。

穿藏蓝大褂的护工推着我的推床,慢慢往外走。

可走了没两步,我就觉出方向不对。

不是去东区特需病房的路。

推床顺着走廊瓷砖的指引线转了个弯。

它径直往西边的普通住院区方向去了。

跟在旁边的韩主任最先反应过来,脚步猛地顿住。

“等等。”

她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了推床前面。

“秦主任不是安排的特需病房吗?怎么往西边推?”

韩主任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推床的护工脸上瞬间浮起尴尬的神色。

她攥着推床扶手的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她支支吾吾犹豫了好半天,才低着头小声开口。

“东区那间刚才重新安排人了。”

韩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带着不解。

“重新安排给谁?”

她的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

“院里临时说,有个受惊严重的孩子需要单独安静休养,所以把那间病房先腾出来。”

护工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快抵到胸口了。

周遭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连走廊里飘着的消毒水味,都好像浓了几分。

韩主任没再追问护工。

她慢慢转过脸,看向站在推床另一侧的人。

那护工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抬眼瞟向秦煜的方向。

秦煜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僵了几秒,他才假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是我同意的。”

说完,他走到我身边。

秦煜拉过病床边的塑料圆凳坐下。

他身上还沾着外科手术室的消毒水味。

“小悦,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语气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意味。

我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睁着眼看他。

手背上的留置针刚输完液,针口还泛着钝钝的麻。

“小宝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车祸之后情绪出了问题。”

他指尖无意识蹭着白大褂的衣角,语气带着点难掩的焦灼。

“普通病区人太多,来来往往的动静杂。”

“他一受刺激就浑身发抖。”

“到了晚上更是睁着眼熬,根本睡不着。”

“东区那边靠后花园,更安静。”

“也方便心理科的医生随时过去做干预。”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

视线扫过我苍白的脸,又很快移开。

“你这边我已经找人跟护理站打过招呼。”

“给你安排普通病房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拉上隔帘就是单独的小空间,不会有人故意打扰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怕我不同意,又赶忙补了一句。

“那孩子才七岁。”

“你一向心软,应该能理解,对吧?”

刚拎着术后观察记录夹走到门口的韩主任,听见这话脚步顿住。

她脸上原本的关切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秦主任。”

她声音压得很沉,连带着手里的记录夹都攥紧了些。

“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煜皱了皱眉,像是没料到她会插嘴。

“什么意思?”

“你太太刚刚经历严重失血,又做了终止妊娠手术。”

韩主任抬手指了指我床头挂着的一级护理标识牌。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无菌程度高的环境,还有密切的术后观察。”

她又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普通住院区的方向。

“你却准备让她住多人病房?”

秦煜的神情微微冷下来。

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也是医生,她的情况我心里有判断。”

“普通病房不代表不能恢复。”

“而且这一层没有重感染患者。”

韩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秦煜已经沉声打断了她的话。

“白瑶一个人带孩子,本来就不容易。”

“小宝又刚经历车祸,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得冠冕堂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算做件好事。”

“这是做好事。”

秦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落在我耳朵里却刺得发疼。

我盯着他衬衫领口那枚我上周刚缝好的白扣子,忽然很想笑。

抽我这个还在住院的妻子的血去救别人,是做好事。

把我住得好好的单人病房抢出来让给别人,也是做好事。

原来只要需要牺牲的不是自己,善良就能廉价得像路边随手可发的传单。

我慢慢抬眼,撞进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七年朝夕相处的婚姻,忽然就成了一出拙劣到极点的笑话。

连收尾的台词,都编得这么不走心。

“行。”

我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

秦煜明显愣了一下。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不受控制顿了半秒。

他大概已经做好了哄我很久的准备。

连往常哄我用的橘子糖,都提前揣在了外套口袋里。

因为过去的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若是受了委屈,我总会红着眼睛,鼻尖也泛着浅粉。

拽着他的衣角晃两下,软着声音问他为什么。

我会攥住他的袖口不肯放,指节都扣得有点发白。

会安安静静蹲在他脚边,等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会因为他一句放轻了语气的安慰,就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咽回肚子里。

还会反过来替他找台阶,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没有红眼睛,没有拽衣角,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秦煜盯着我看了几秒。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里终于浮起一点迟来的愧疚。

“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像以前无数次哄我的时候那样。

他抬起手,掌心带着点外面带进来的凉意,想碰碰我的脸。

我微微偏头,不动声色躲开了。

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推我进去。”

“我想睡觉。”

秦煜没说话,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指悄悄紧了紧。

轮椅碾过医院走廊的防滑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普通病房的门刚推开半扇,混杂的气味就扑了满脸。

消毒水的刺鼻味,家属带的饭菜味,还有人群长时间聚集后散不开的闷味,搅在一起。

病房里摆着六张床,床与床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隔。

只留了窄窄一条过道,供人侧身通过。

陪床的家属来来往往,脚步杂沓。

有人坐在床边拉着病人的手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得满屋子都是。

有人蹲在床头柜边打开保温盒,热气混着粥香慢慢飘出来。

有人靠在门框边接电话,时不时笑两声,又刻意压着音量。

秦煜推着我,慢慢挪到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旁边。

那位置挨着窗,能透进点外面的天光,的确比其他几个位置稍微清静些。

也仅仅是稍微而已。

窗外的车流声,走廊的呼叫铃声,隔壁床的咳嗽声,还是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穿蓝衣服的护士端着输液盘走过来,动作利落地给我绑上止血带。

“有点疼,忍一下啊。”

护士的声音很轻,针尖扎进血管的时候,我连眉都没皱一下。

秦煜站在床边,看着护士调好滴速,挂好输液袋。

等护士端着空盘子走了,他还站在原地。

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一时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腕表。

秦煜的指尖刚蹭过我鬓边汗湿的碎发。

“我提前订了福记的鸽子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扯到我身上的痛意似的。

“本来应该已经到了,我下楼拿。”

他俯下身的时候,外套衣角扫过我搭在被外的手腕。

“你先闭眼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他就直起身匆匆往门口走。

门咔哒一声轻合上,隔断了外面的动静。

我慢半拍侧过脸,看向窗边的方向。

天阴得厉害,像是攒着一场没下透的冷雨。

冰凉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气,模糊了楼下道旁的树影。

麻醉的效果正顺着血管一点点退散。

下腹传来一阵阵抽着疼的钝感。

每疼一下,都在明明白白提醒我,刚刚失去了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把身体往被子里蜷了蜷。

薄被拉上来,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

时间慢吞吞挪了大概半个小时。

门口忽然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我眼皮都没抬,以为是秦煜拿了汤回来。

直到脚步声停在床边半米远的地方。

我抬眼扫过去。

来人不是秦煜。

她穿一身素白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

黑长的头发松松披在肩后。

脸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薄瓷。

眼尾还泛着没褪下去的红。

白瑶永远都是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仿佛谁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把她吓碎了似的。

她手里拎着个眼熟的保温盒。

福记的。

我盯着那个保温盒看了两秒,心里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白瑶往前挪了小半步,停在床边。

“思悦姐。”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团没分量的棉花。

“我之前就一直想来看看你。”

“今天发生的事,我真的特别过意不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尾又红了一圈,泪意都攒在眼眶里打晃。

“要不是小宝突然出事,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靠在枕头上,没接话。

她低着头,慢慢拉开手里保温袋的拉链。

拉链蹭过布面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阿煜刚才把这份汤送到小宝那边,说让孩子补补。”

“可是小宝闻了味道,说太腥,一口都不肯喝。”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点为难的笑。

“我想着扔掉太浪费,而且本来听说是给你准备的,所以就给你送回来。”

印着浅蓝小雏菊的保温盒,被她轻轻搁在我床头的塑料柜上。

盒盖边缘的硅胶缝里,还丝丝缕缕往外冒白汽。

白瑶指尖攥着衣角捻了捻,慢慢抬起眼。

“思悦姐,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和阿煜闹矛盾。”

她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他就是看小宝从小没有父亲,所以总会多照顾一点。”

我盯着那团飘上来的白雾,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白瑶这番话说得太漂亮。

每一句听着都像在低声道歉。

每一句又都扎在心上,明晃晃提醒我。

我的丈夫,最先想到的是她的孩子。

我那盅炖了一下午的补汤,也先被他送给了她的儿子。

就连我托关系都没排到的单人病房,如今都住了她的儿子。

我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拿出去。”

白瑶脸上的浅笑一下子僵住,愣在原地。

“思悦姐?”

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音。

“我不喝。”

我语气没半分起伏。

“连盒子一起拿走。”

她下唇被牙齿咬得泛起青白的印子。

下一秒,眼泪就迅速蓄满了通红的眼眶。

“我就知道,你还是怨我。”

我没睁眼,懒得看她这副模样。

白瑶吸了吸鼻子,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

“其实我也觉得,我和小宝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她抽了下肩膀,语气软得快要化开。

“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我们母子没有出现就好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砸在保温盒的盖子上。

“因为小宝,阿煜才把单人病房给我们。”

“现在害你只能住这种挤人的多人病房,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周围几张病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忍不住探着脑袋朝这儿看。

白瑶赶紧抬起手,用手背挡住半张脸。

她肩膀轻轻颤动着,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哭腔。

不知道的人撞见这副模样,大概真会以为我欺负了她。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煜手里拎着一盒印着粥铺logo的白粥,大步走进来。

他眼尖瞥见白瑶在哭,脸色瞬间沉了。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飕飕的风。

皮鞋磕在米白色瓷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他几步就跨到白瑶身边,几乎是本能地把人护在了身后。

后背绷得紧紧的,像堵挡风的墙。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垂着眼问她,声线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不是让你陪着小宝吗?”

白瑶指尖攥着他外套的袖口,指节都捏得泛了白。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声音都裹着哭腔。

“我只是想把东西送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眼尾红得像兔子。

“可是思悦姐可能不想看见我。”

她说着,还怯生生地抬眼,往病床的方向瞟了一下。

秦煜顺着她的目光抬眼,直直看向靠在病床上的我。

刚才对着白瑶时,眉眼间还裹着的那点软意。

转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明晃晃的不悦。

“洛思悦。”

他喊我名字,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碴子。

“她专门过来看你。”

“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惨白的天花板挪下来,落在他紧绷的脸上。

“我说什么了?”

我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秦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床头柜上搁着的银灰色保温盒。

那盒子还是上周他说要给我补身体,特意挑的款式。

“这本来是你说给我买的东西。”

“转身就送去给她儿子。”

“孩子不要,她再拿回来给我。”

我刚动完手术没几天,每说一个字,下腹都扯着隐隐作痛。

额角沁出点细密的冷汗,我攥着被单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不吃别人剩下的,有问题吗?”

秦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话,落到了那个保温盒上。

喉结悄悄滚了一下,眼神明显有些飘,带着点不自在。

病房里的空气静了好几秒。

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

“小宝今天出了那么多血,身体虚。”

“我想着让他补一补。”

“而且鸽子汤油重。”

“你刚做过手术,胃肠功能还没有恢复。”

“喝了反而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餐盒放到了床头柜上。

盒盖掀开,里面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

清汤寡水的,连一碟配粥的小菜都没有。

秦煜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给你买白粥,才是从你的身体考虑。”

“白瑶把汤送回来也是好意。”

“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可你没必要处处针对她。”

秦煜站在病床边,话音落得一句比一句重。

你以前最是通情达理。

怎么现在丁点小事,你都要往别人故意针对你的地方想?

我没搭话。

就静静抬眼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耐。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心口发疼。

原来在秦煜心里,我就算失去两个孩子,就算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也得照旧懂事。

但凡我露半分不满,那都是不知好歹的无理取闹。

心口像堵了块浸了冰的棉花。

我忽然连张嘴争辩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你爱怎么理解都行。

我懒得再看他的脸,缓缓闭上了眼。

我要休息。

你们两个出去。

站在秦煜身侧的白瑶立刻动了。

她指尖轻轻拽了拽秦煜的衣袖。

算了阿煜。

别因为我,和思悦姐闹得不愉快。

她垂着眼睑。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

一脸担忧的模样。

我出来太久了。

小宝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的。

秦煜脸上绷着的怒意,几乎是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一提到小宝,他眼底的冷硬瞬间化成了软意。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回过头。

扫了病床上的我一眼。

你现在情绪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自己好好冷静想想。

话音落定,他侧身护着白瑶的肩,放轻脚步往外走。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我刚才一直绷得笔直的脊背,猛地就松垮了下去。

攒了好久的疼,就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下腹坠得发疼。

像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拧了一圈又一圈。

我怕疼得喊出声,死死咬住被角。

额角的冷汗没一会儿就浸满了发梢。

身子本来就虚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里的空气又闷又沉,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往肺里钻。

熬到后半夜,我整个人开始不对劲。

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浑身发冷。

裹着两床厚被子都忍不住打寒颤。

到后来烧得越来越厉害。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火炉里。

巡房的护士端着托盘进来。

给我测完体温,看清数值的瞬间脸色唰的就白了。

我的天,怎么烧得这么高!

您撑着点,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体温计的水银柱,直直飙到了四十度以上。

没几分钟,值班的韩主任就匆匆赶了过来。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完各项指标,脸色越来越难看。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得发急。

韩主任的指尖刚擦过我滚烫的颈侧。

“术后感染。”

她语速快得像淬了冰。

紧接着就下了指令。

“立刻准备退热措施,抽两管血做血培养。”

旁边扎着马尾的护士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带着点急喘的颤。

“韩主任,要不要直接上特效抗生素?”

韩主任捏着听诊器的指节都泛了白。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必须上。”

“再拖下去,大概率会发展成全身感染。”

她侧身捞过床头柜上的病历夹。

指节敲了敲病历封皮。

“家属在哪里?”

“这种特效药需要家属签用药授权书。”

护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白大褂的领口都湿了一小片。

“秦主任的电话打了七八通,没人接。”

“我刚才跑去东区病房问过。”

“护工说白女士的儿子半夜突然惊醒。”

“哭到喘不上气,秦主任陪着他们去了楼上心理咨询室。”

心理咨询。

这四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我耳朵里。

我烧得眼皮都掀不开,意识全是糊的。

偏这四个字,清清晰晰刻进了脑子里。

我蜷在冰凉的病床上。

冷得上下牙齿控制不住打颤。

床单一蹭过裸露的皮肤,都带着刺骨的凉。

一个随时可能烧成全身感染的人躺在这里。

我的丈夫。

正在给别人的孩子做心理安慰。

韩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墨色的眉拧成了死结。

“去找。”

“守在门口,当面把人叫下来。”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

鞋底蹭过瓷砖,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我的呼吸越来越沉。

像有棉花堵在喉咙口,吸不上气。

眼前的白天花板一阵接一阵地转。

转得我胃里直犯恶心。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钻上来,总算能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不知道熬了多久。

走廊里又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护士喘着气冲了进来。

她脸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

“韩主任。”

“心理咨询室的门……没开。”

韩主任愣了一瞬。

握着病历夹的手猛地收紧。

护士咬着下唇,指尖都攥得发白。

“秦主任在里面隔着门说的。”

“说那孩子的心理状态刚进入稳定阶段。”

“他要是突然离开,可能会给孩子造成二次刺激。”

“他说先给洛女士降温。”

“他过一会儿就下来。”

韩主任捏着病历夹的指节绷得发白,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她盯着秦煜的方向,尾音压得发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过一会儿?”

韩主任没等秦煜再辩解半句,直接转了身。

她对着身侧待命的护士,语速快得像砸下来的冰粒:“准备特效抗生素。”

“血培养加急送检验科,别等流程。”

“物理降温同步跟上,别耽误。”

“所有用药记录、病程变化、会诊意见,全部走书面流程。”

“每一项都找我签字。”

护士攥着治疗盘的边缘,犹豫了一瞬才小声开口:“秦主任那边……”

韩主任“啪”一声把病历翻到授权页,指节重重敲了敲纸面。

“他现在是家属,不是主治医生。”

“本院医生不得干预非本人主管的危重患者治疗方案,这是铁打的规章制度。”

“出了事,我负全部责任。”

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缓缓推进静脉的时候,洛思悦烧得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抖。

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裹着身上的薄被都挡不住。

她蜷成一团缩在被里,牙齿磕得咯咯响,连指尖都在发麻。

意识像漂在起起伏伏的水面上,一会儿沉进无边的黑暗里,一会儿又被浪头掀得浮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韩主任在病房外的走廊打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咬得很紧,像是在跟谁争执着交涉什么。

护士隔十几分钟就进来一次,给她换敷在各处的冰袋。

额头上、腋窝下、大腿根,都敷着裹了无菌纱布的冰袋。

冰袋刚挨上皮肤的时候,凉得她猛地一哆嗦,连意识都清了瞬。

到后来,她连冰的触感都快摸不出来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熬了多久,缠人的热度总算慢慢退了下来。

体温计的数值从四十度二掉到三十八度七,又慢悠悠落到三十七度九。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

病房里的主灯没开,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光线昏沉沉的,像蒙了层半透的雾,连墙的轮廓都柔化了。

韩主任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靠着墙,肩膀松垮垮的。

她手里攥着一份病历,正低着头唰唰写着什么。

“韩主任。”

她试着出声,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发一个音都扯得疼。

韩主任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先把笔搁在病历夹的边缘。

再探过手,掌心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退了些。”

“别乱动,血培养结果明天才能出来。”

“秦煜呢。”

洛思悦盯着天花板上的消毒灯印子看了好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秦煜……还没下来吗?”

韩主任指尖捏着病历夹的塑料边缘,沉默了两秒。

“还在楼上。”

洛思悦缓缓闭上眼。

眼皮沉得厉害,像坠了块冷铅。

她没再追问。

韩主任也没再多说半句。

病房里其他床位的家属早睡熟了。

此起彼伏的鼾声裹着走廊偶尔飘来的推车轱辘声。

闷闷的,堵得人胸口发紧。

她喉结动了动,又哑着嗓子开口。

“韩主任。”

“嗯。”

“我的手术记录,能不能帮我打一份?”

韩主任抬眼扫了她一下。

头顶的白炽灯落进她眼底,晃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但她什么都没多问。

只点了点头。

“明天给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秦煜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

袋里装着三四个白胖的包子,还有一盒温牛奶。

他明显是一夜没睡踏实。

眼底的乌青比昨天还重,像被浓墨晕开的圈。

衬衫领口歪歪扭扭的,额前还有一撮头发翘得老高。

整个人没了半分平时一丝不苟的利落劲儿。

他步子放得很轻,走到病床边。

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

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了下来。

他声音带着点熬过夜的哑,一开口就带了点急。

“昨晚烧到四十度,怎么不叫人告诉我?”

洛思悦抬眼看着他。

他脸上堆着疲倦,沾着担忧,全是一个合格丈夫该有的神情。

她盯着他的脸仔细找。

想找出昨晚那个赖在心理咨询室门口、不肯下楼的男人的影子。

半分都找不到。

她垂了垂眼,声音淡得像兑了水的药。

“护士去找过你。”

“是我不好,没留意到消息。”

他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愧疚。

“我在陪小宝做心理疏导,手机调了静音。”

他抬起手,捏了捏发涨的眉心。

“后来看到消息往楼下赶,你已经用上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韩主任跟你说了吧?感染已经控制住了。”

“嗯。”

洛思悦轻轻应了声。

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松了口气。

“饿了吧?”

他伸手解开塑料袋的结,拿出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来。

“猪肉白菜的,你以前爱吃的。”

“先吃两口。”

秦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递包子的手伸到洛思悦面前。

洛思悦没伸手接。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包子上。

白生生的面皮顶上,印着个圆圆的红戳。

米黄色的油纸裹着褶子边,还冒着点软乎乎的热气。

她忽然就想起昨天那盒鸽子汤。

最开始是放在她床头的。

后来转去了小宝嘴里。

再后来又从白瑶手里递了回来。

最后被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那只保温盒的盖子缝里冒出来的热气。

跟眼前这只包子的热气,像得要命。

“秦煜。”

她开口叫他的名字。

声音轻得像飘在热气里。

“嗯。”

他的鼻音有点重,像是刚吹了冷风。

“我手术的时候,那两袋血。”

洛思悦的视线没从包子上挪开。

他递包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油纸蹭过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怎么了。”

他的语气装得很平静。

“是给我准备的吧。”

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

他顿了几秒。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绕了个圈才捋顺。

他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音量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当时血库那边出了点问题,调配出了岔子。”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什么样的岔子。”

洛思悦的声音很稳,没带一点波澜。

“就是……库存登记出了错,以为还有备用的,结果没有。”

他说着就错开眼低下头。

指尖捏着包子的油纸边,轻轻搁回了塑料袋里。

“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我认。”

“你别多想。”

洛思悦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她知道他撒谎的时候有个小习惯。

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去搓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这个小动作,她认识他的第一年就发现了。

谈恋爱的时候还觉得软乎乎的可爱。

以为他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后来才慢慢摸清真相。

他哪是紧张。

他是在编瞎话骗她。

此刻他的右手拇指就贴在食指第二关节上。

一下一下地搓着。

搓得那块薄薄的皮肤都泛了红。

“秦煜。”

她又叫了他一声。

“你看着我说。”

他终于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堆着没散的疲惫。

浮着显而易见的歉疚。

还有被质疑之后,压在眼底的那一点点不耐烦。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他身上的冷冽雪松味,直直往她鼻腔里钻。

他刚剥好的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橘瓣上还沾着细白的筋络。

这些日子他眼下熬出的青黑,她都看在眼里。

他递温水时刻意放轻的动作,她也记着。

就连前几天他说“血库调血出了岔子”时皱紧的眉峰,她都没忘。

可她偏能看透所有这些像模像样的在意表象。

她看到底下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洞黑黢黢的,空得连半缕风都留不住。

她忽然懂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心里那处地方怕是早就空透了。

她指尖蹭过病号服袖口起球的毛边。

她开口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瓷砖上一样冷。

“那两袋血。”

“你给小宝了。”

他搭在床头柜边缘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速度快得像针尖扎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

要不是她早把真相攥在手里,怕是连半分痕迹都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

他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成了一条直线。

等他再张开嘴的时候,嗓子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哑。

“你……”

“怎么知道的。”

她抬着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她连眼尾都没动一下。

“我听见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冷得骨头都发疼。”

“手术室的门没关严,漏了好宽一条缝。”

“你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你说,那两袋血先送儿科。”

“你说小宝脾脏破裂,再耽误输血,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你还说——”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平时身体素质一直很好,她能撑一阵。”

秦煜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那白不是失血后泛着青的苍白。

那是藏了好久的底牌被人当众掀翻,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碎的灰败。

他连耳尖那点刚因为进屋带的热意,都散得一干二净。

他往前探了半步,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猛地顿住。

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渣。

“小悦……”

“你听我解释。”

“当时情况太急了,小宝那边确实——”

她微微抬了抬还扎着留置针的左手。

她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

“小宝当时确实危险,你选了他。”

“这是你做的选择。”

“我不怪你。”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

他的眉峰诧异地挑了一下,连嘴唇都忘了合上。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那起伏不是哭,也不是闹。

是凉,凉得能浸透骨头的冷。

“但你不能。”

“不能一边选了别人,一边转过头骗我,说血库调血出了问题。”

“你不能把我当傻子耍。”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了头。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西裤的裤线。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连骨缝都泛着青。

“对不起。”

他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声音像蒙了一层厚布,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洛思悦看着他的头顶。

他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注意到。

七年啊。

她从二十出头的嫩丫头跟到现在。

刚认识那会,他还只是个连白大褂都穿不平整的住院医。

她眼睁睁看着他熬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主任。

陪他熬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夜班。

深夜值班室的香菇炖鸡面,她泡了不下几百桶。

他母亲犯老寒腿住院那阵,是她端屎端尿守了整半个月。

在这座飘着梧桐絮的南方城市,他们前前后后搬了四次家。

最惨的那次梅雨季,一楼出租屋漏雨漏得没地方下脚。

她抱着打湿的棉被蹲在单元门门口,等他下夜班。

好不容易才攒够首付,有了套写着两人名字的小房子。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拴在同一条绳上、乘同一条船的人。

直到昨天那场意外。

船漏了个大窟窿。

他第一个伸手推下水的,竟是她。

洛思悦靠在冰凉的病床护栏上。

嗓子干得发疼,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秦煜,我问你一件事。”

他本来垂着眼翻手里的病历夹。

听见这话才慢悠悠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眉峰还皱着,像是嫌她打扰了工作。

“白瑶的儿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这句话说的很慢。

每个字都像在嘴里碾过好几遍,才吐出来。

秦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僵意根本不是被冤枉的愤怒。

也不是被误解的委屈。

是藏在最底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突然被人拿刀戳了个正着的反应。

他下意识抬手推了推眼镜腿。

指节绷得有点发白。

“你在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尾音还飘着点虚浮的慌。

“小宝当然是白瑶和她前夫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把他的命看得比我的命重要。”

她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钉进硬木里的钉子。

“一个普通同事的儿子。”

“你拿我换他的命。”

“你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吗。”

秦煜张了张嘴。

嘴型先摆了个“我”字。

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隔壁病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护士”。

走廊里换药推车的轮子咕噜噜轧过地砖缝。

还有远处开水房接水的蜂鸣声。

可这些声音传到两人耳边,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闷得发慌。

他们之间不过隔了半张病床的距离。

此刻却像横了一整条望不到头的走廊。

远得离谱。

“你和白瑶,”

洛思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煜张着的嘴终于慢慢合上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慌乱,翻涌成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某种攒了好多年、精心维护的漂亮玻璃罩。

终于裂了第一条缝。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捂。

指尖刚碰到边,才发现裂的地方早就碎成了蛛网状。

根本补不上了。

“我跟白瑶……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喉结就滚了滚。

连他自己都清楚,这话半分说服力都没有。

“没什么。”

洛思悦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重复道。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只是多照顾一些。”

他垂着眼,指尖反复搓着食指关节。

指腹上那层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蹭得皮肤发涩。

“小宝叫我一声叔叔,我总不能……”

“你把他当儿子。”

洛思悦的声音很轻,没带半分情绪。

他僵着肩,到底没说出否认的话。

洛思悦慢慢闭上了眼。

头顶的吸顶灯亮着暖光。

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洇出一片模糊的暖红。

她忽然就想起结婚那天。

教堂的彩窗落着碎金似的光,他攥着她的手,指节都在发烫。

他说往后会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想起他第一次值通宵夜班的那晚。

凌晨三点的冬夜,她守着锅里热了三遍的青菜面,听见门锁响就趿着拖鞋跑过去。

想起他升主治医师的庆功宴结束。

他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就抱着她埋在颈窝蹭。

他含混着说这辈子就认她一个,旁人谁都比不上。

想起她怀双胞胎三个月的时候。

他下班回来就趴在她肚子上,耳朵贴得紧紧的听胎心。

他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好,只要长得像她就最称心。

那些曾烫得她心口发暖的过往,是真的吗?

那些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也都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再刨根问底了。

“你出去吧。”

洛思悦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

“小悦——”

他下意识往前欠了欠身,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看他,脸偏向着墙壁的方向。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裤腿扫过地面,带起一点轻微的声响。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洛思悦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二次。

她以为他还会再解释点什么。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他只把拎了一路的那袋包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脚步声慢慢挪到门口,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他走了。

门被带上的瞬间,发出一声闷沉的响。

洛思悦颤了颤眼睫,慢慢睁开眼。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对面的窗玻璃上。

天是沉灰的,像浸了水的旧棉絮。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楼影。

她抬起手,把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裹住肩膀的瞬间,她蜷起了身子。

下腹又开始疼了。

一阵接一阵的,像有手在里面拧着绞。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能摸着肚子,感受到那两个小团子轻轻的胎动。

现在肚子瘪下去一块,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她指尖发颤,蹭过冰凉的手机边框,慢腾腾拨出那串背了十几年的号码。

拨号声嘟嘟响了四下,对面才接起。

“妈。”她喉咙发哑,开口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

“思悦?”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裹着午后院子里的嘈杂,有老母鸡咯咯的叫声,还有隔壁婶子隔墙喊人的动静,“吃饭了没有?今天感觉怎么样?”

洛思悦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她妈还不知道昨天那场天塌似的变故。

她攥着手机熬了一整夜,到底没敢先打这个电话说出口。

“妈,”她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一字一句说,“你来一趟北京。”

那边骤然静了一秒,连背景里的风声都像被掐断了。

“怎么了?”她妈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藏不住的慌意。

“你来就知道了。”她别开脸看向窗户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怕一开口,憋了好久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妈没再追着问,只干脆利落地应了句:“我现在就去买票。”

话音落得急,紧跟着就挂了电话。

洛思悦把手机慢慢放回枕边,胳膊搭在眼睛上缓了好半天。

窗外的天是发闷的灰白色,看不见太阳,也辨不清云的轮廓。

她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裂纹。

起初以为是等天亮。

不对,是等天黑。

也不对。

她自己也搞不清,熬着时间到底在等什么。

她妈是第二天大清早到的,裤脚还沾着点车站外的晨露。

她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旧旅行包,包角补着块藏青色的补丁。

包里塞了几件叠得齐整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大包自家晒的红枣,塞得包口都扣不严实。

进门的时候洛思悦刚醒,护士正站在床边换输液瓶,透明的药水顺着滴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妈站在病床前没敢凑太近,先抬眼扫了下床头卡上的诊断,眼神顿了好半天。

她又转脸细细看洛思悦的脸色,眉头不自觉拧成了疙瘩。

她没说多余的软话,只把手里沉得坠手的旅行包轻轻搁在地上。

她弯腰坐到了床边那把硬邦邦的塑料凳上。

“吃饭了没有?”她妈搓了搓冻凉的手,开口还是平时的调子。

“还没。”洛思悦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妈侧身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个裹得严实的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煮鸡蛋,还温着,是出门前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她捏起一个,指尖蹭着粗糙的蛋壳慢慢剥。

鸡蛋被她剥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碎壳都没沾在滑溜溜的蛋白上。

“先吃。”她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洛思悦跟前。

洛思悦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蛋黄煮得太干,粉沙沙的噎在喉咙里,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憋红了。

她妈赶紧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过保温杯,倒了半杯温热水递过来。

等她喝完水顺过气,把杯子搁回桌上,她妈才抬眼看向她。

“说吧。”

洛思悦把昨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洛思悦靠在病房的硬枕头上。

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她从凌晨那场来势汹汹的大出血讲起。

讲抢救室门外,隔着门板飘进来的争吵声。

讲她攥着手术同意书的笔,抖得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讲医生摘下口罩说孩子没了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直犯恶心。

讲刚转去普通病房半天,就被护士通知要腾床位。

讲白瑶送来的那盅鸽子汤,瓷盅边凝着半圈凉透的油花。

讲昨晚烧到四十度的深夜,她盯着输液管的滴速,数到三千多都没合眼。

她讲得太平了。

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干系的病历。

对面的塑料凳腿有点歪。

她妈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指节攥得泛白,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

讲到后半段的时候。

她妈的眼眶慢慢红了。

眼尾的细纹里浸着水光,却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等最后一句话说完。

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她妈没追问细节,也没哭。

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把攥了一路的塑料袋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那袋子里装着她出门前煮的鸡蛋,还剩最后一个,余温未散。

接着她弯腰拎起地上鼓囊囊的旅行包。

转身就往病房门口走。

洛思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撑着床垫要坐起来,扯得手背上的输液针生疼。

“妈,你去哪。”

她妈脚步没停,声音闷得像蒙了层布。

“你先休息。”

洛思悦急了,拔高声音的瞬间扯得嗓子发疼。

“妈——”

她妈这才停在门边,手已经搭在了冷硬的门把手上。

“我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洛思悦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着要掀被子下床。

“你去了能怎么样。”

她妈闻言,缓缓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真的老了。

眼角爬满了密匝匝的细纹。

眼白泛着点浑浊的黄,是常年操劳累出来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亮得发烫。

“我不闹。”

她妈声音不高,却咬得字字清晰。

“我就去问问。”

“我闺女在北京大出血差点没了命。”

“医院救命的血给了别人。”

“连养病的病房都给了别人。”

“这事,到底合不合规矩。”

洛思悦鼻子一酸,声音瞬间软了下来。

“妈……”

“你躺着。”

她妈没再多说一个字。

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的声响,落在静悄悄的病房里。

洛思悦脱力似的躺回枕头上。

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她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红脸起争执。

以前她爸还在的时候,喝多了摔东西砸碗。

她妈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忍着,从不跟人呛一句。

可自从她爸走了之后。

她妈一个人过了七八年,反倒慢慢变了性子。

也许是从一个人扛着二十斤的煤气罐爬六楼那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一个人攥着病历本去医院做检查那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她姐出嫁那年,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吃年夜饭那天开始的。

洛思悦说不上来她到底是哪一天变的。

可此刻她脑子里晃着的。

是她妈刚才走出去的背影。

那背影居然跟二十年前。

她发着高烧,妈妈背着她踩过积雪的小巷去医院的背影。

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洛思悦靠在垫高的病床上,半分猜不到母亲在院长办公室说了什么。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两格时针,足足过去两个小时。

韩主任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病房门外。

她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份盖了医务科红章的A4纸。

“你母亲今早去院长那儿反映了情况。”

韩主任把文件放在床头的置物板上,声音压得低。

“院里刚开了紧急碰头会。”

“你的治疗用药授权已经改了。”

“第一顺位家属签字人,指定成了你母亲。”

“秦煜的家属权限暂时冻结。”

“得等调查全部结束之后,再做后续安排。”

洛思悦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黑字红戳,没作声。

韩主任指尖在文件边缘点了点,又顿了顿。

“还有件事。”

“白瑶的儿子今早已经转走了。”

“院长特批了一间单人病房,安排在普通病区。”

“这是你母亲专门提的要求。”

洛思悦抬了抬眼,喉咙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感。

“我妈还说什么了?”

韩主任叹了口气,指尖蹭了蹭白大褂的下摆。

“她说她闺女以前身子骨一直很硬朗。”

“嫁到秦家七年,年年做体检,没出过半点岔子。”

“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洛思悦没接话,侧过头望向窗外。

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着住院部的楼檐。

只是玻璃上蒙着的水雾,比先前淡了好些。

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踩着PVC地砖哒哒响。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病房门口。

没几秒,门把手动了动,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洛母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楼下食堂的蓝色塑料餐碗,碗沿还冒着白汽。

碗里盛着刚打的小米粥,米香混着热气飘过来。

她走到床边,把粥稳稳搁在床头柜的软垫上。

“喝点热的。”

洛母开口,声音比平时硬邦邦的语气软了不少。

洛思悦伸出还埋着留置针的左手,慢慢端起粥碗。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

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熏得她发僵的脸颊慢慢松下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又接着喝了第二口。

洛母拉过床边的硬塑椅子坐下。

她手里还攥着个从食堂带上来的白煮蛋。

指尖蹭着蛋壳慢慢剥,碎壳簌簌落在掌心的纸巾上。

她把鸡蛋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薄蛋白衣都没剩。

剥好的鸡蛋,被她轻轻搁在了粥碗边。

“你爸走的那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洛母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台上。

“这世上,没有人能替谁活一辈子。”

“你要是盼着有人替你出头,得先自己站直了。”

洛思悦咬了一口软嫩的蛋白,垂着眼帘没作声。

“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秦煜这个人,面子上什么都好,可骨子里缺了点东西。”

她妈指尖沾着点乳白的碎蛋壳,把散在床头柜上的蛋壳拢成小小的一堆。

拢好的蛋壳顺着掌心滑进脚边的脚踏式垃圾桶,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她妈直起腰,指尖在病号服外套的裤缝上蹭了蹭,开口没什么拐弯抹角。

缺的不是本事,是担当。

遇到事他把你推出去挡,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点哑巴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命。

命的事,半分都忍不得。

洛思悦捏着瓷碗的指节松了松,把剩了小半碗小米粥的碗搁在床头柜的防滑餐垫上。

她垂着眼,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上埋着的留置针。

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慢得像要凝固住。

妈。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术后的沙哑。

我想离婚。

她妈正伸手去拿桌角的不锈钢保温杯,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中没动。

过了约莫三秒,她收回手,转过脸看向洛思悦,重重点了下头。

行。

洛思悦猛地抬眼,眼眶还有点发懵。

你不劝我?

她妈嗤了一声,伸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模糊了她半张脸。

劝你什么?

劝你回去接着忍?

再等一回大出血,等他再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她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摁在石头上磨过,稳得沉进人心里。

你是我闺女。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不是让别人拿你去换人情换脸面的。

洛思悦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怕眼泪掉下来被妈妈看见,赶紧偏过头,看向病房的玻璃窗。

入秋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软乎乎的雾网。

雨水顺着凉透的玻璃往下淌,一道叠着一道,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这次,她咬了咬下唇,把涌到眼眶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想哭了。

第二天上午,洛思悦刚输上第二瓶消炎液,枕头边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

是秦煜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声音温温和和的,说想过来跟她“谈一谈”。

她妈本来今早收拾了东西要回去熬汤,接完电话又坐了回去。

此刻她靠在窗边那把租来的蓝格子折叠椅上,头歪着打盹,肩上还搭着件灰薄外套。

洛思悦靠在床头的摇枕上坐着,指尖攥着那份昨天刚拿到的手术记录。

纸页的边角被她捏得发皱,印上了几道浅白的折痕。

她的体力比前几天恢复了些,能自己撑着床头坐起来了。

下腹还是坠着疼,恶露也没排干净,稍微走久点就冒虚汗。

但至少能扶着墙,慢慢下床走几步了。

秦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封套,看着像份正式文件。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米白衬衫,袖子规规矩矩放下来,袖口的扣子一颗没落全扣好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胶的淡味隔着半张床都能闻见。

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像来探病,倒像来开什么重要的商务会议。

他看了一眼她妈,点了点头。

她妈没回应,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消毒水的冷味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洛思悦闭着眼,眼睫半分没动。

但她知道,旁边折叠椅上的人醒着。

皮鞋蹭过地砖的声响很轻。

男人的阴影落下来,罩住她眼前的光。

他在床边坐了。

牛皮纸文件袋搁在床头柜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他压着嗓子开口。

“小悦。”

洛思悦缓了两秒,才掀开眼皮。

顶灯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你说。”

他指尖蹭过文件袋的封口纸。

“那两袋血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我承认。”

他说着翻开文件封皮,往她枕边推了推。

纸页蹭过床头柜的贴面,沙沙响。

“这是院里出的调查结论。”

他的指尖点在最后那行字上,指节泛着冷白。

“结论是‘资源调配存在程序瑕疵,未造成重大后果’。”

“给了我一个书面警告。”

洛思悦的视线慢悠悠扫过去。

页首盖着鲜红的医院公章,印泥亮得扎眼。

正文每一句都写得四平八稳,半点儿错处都挑不出。

视线往下滑,最终钉在那四个黑字上。

程序瑕疵。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味道很淡。

“未造成重大后果。”

她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秦煜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指腹被毛边磨得发涩。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放软了些。

“小悦,我知道你不满意。”

“但院里的调查就是这个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会让白瑶给你道歉——”

“不用。”

洛思悦没等他说完,直接截了话头。

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半分波澜都没有。

“我不需要她道歉。”

秦煜愣了愣。

搭在文件上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你想怎么办。”

洛思悦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很。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

“秦煜。”

“我们离婚吧。”

这话一落,病房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哒哒声。

走廊里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声响。

橡胶轮子吱呀呀的,拖得老长,又慢慢远了。

旁边折叠椅上的人动了动。

是她妈。

她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紧跟着咳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煜的手还搭在文件页上。

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低下头,盯着那行“程序瑕疵”的结论。

眼皮垂着,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很久,他都没说出一个字。

直到走廊的声响彻底消在风里。

他才缓缓抬起头。

之前那层公事公办的冷静面具,像是裂了一道缝。

底下藏着的情绪涌上来,藏都藏不住。

是慌张。

可又不全是慌张。

那里面还混着点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沉得压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慌。

“小悦,你现在还在气头上。”

“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再谈这事——”

洛思悦再次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赌气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得实。

“我没在气头上。”

她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僵的病号服裤边。

指节绷得泛出青白的色。

抬眼看向面前穿白大褂的男人时,眼神亮得惊人。

她说:“我很清醒。”

秦煜眉心拧出深深的褶子。

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半片没拍掉的消毒棉絮。

他放轻了语气,像哄闹情绪的病患:“你刚失去孩子,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我是医生,我理解——”

“秦煜。”

她开口打断他,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像浸了冰的小石子,稳当当地砸在地面上。

“你昨天在心理咨询室陪小宝的时候。”

“我一个人躺在这间病房里,烧到了四十度。”

“你的手机就搁在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护士站的来电震了三次。”

“你看到了未接提醒,你回了。”

“你回的是——‘先给洛女士降温,我过一会儿就下来’。”

“你说的过一会儿,是多久?”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飘在半空中的碎棉絮。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刚做完清宫术的我,可能从术后感染发展成脓毒血症。”

“你是临床医生,你比我更清楚这概率有多大。”

秦煜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半张嘴。

没发出一个音节。

“你选择留在楼上,不是因为小宝的心理状态差到非你不可。”

她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是因为你走不开。”

“因为白瑶拉着你的袖子哭。”

“因为她红着眼睛说小宝只认你哄。”

“你没法推开她。”

“你也没法跟她说——‘我老婆快不行了,我得下去’。”

秦煜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长睫遮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到底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提离婚。”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半分都没达眼底。

“因为我怕了。”

“我怕下一次,我又和谁一起撞上事。”

“你还是会下意识,把我排在最后面。”

“我不怪你选小宝。”

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又很快硬得像块冰。

“那是你的选择,我没资格指摘。”

“但我没法跟一个永远把我排在最后的人。”

“过一辈子。”

秦煜终于慢慢低下头。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往常他慌神的时候,总爱用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

这一次没有。

他没编那些冠冕堂皇的托词。

也没找那些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就只是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椅子上。

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头。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

她看着他垮下去的肩背,眼神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秦煜,你是一个好人。”

“你帮值夜班的同事顶手术,帮楼下的邻居扛重物。”

“你帮朋友搭手琐事,帮单亲妈妈照看孩子。”

“你帮所有看起来比你弱的人。”

“你的世界里有太多需要你照顾的人。”

洛思悦指尖捻着病号服起球的袖口。

脸色白得像病房墙上的乳胶漆。

“可你唯独没学会,怎么把妻子放在第一位。”

“我不怪你。”

“我怪我自己,信了七年。”

旁边折叠椅上的人动了动。

金属椅腿蹭着瓷砖,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她妈掀开搭在身上的旧呢外套一角。

睁开眼往病床这边扫了一眼。

眼皮耷下来,又合上了。

秦煜猛地站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慢腾腾把纸折好,塞进黑色公文包。

拉链卡了两次。

他耐着性子拉了两遍,才把包完全合严。

做完这些,他没走。

就站在病床边,垂着眼看她。

“离婚的事,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你要想起诉,也可以。”

洛思悦眼皮都没掀一下。

“好。”

秦煜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像是攒了半肚子的话要讲。

到最后也没吐出一个字。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往病房外走。

皮鞋踩在消过毒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背对着病床的方向,他的声音飘过来。

“你妈那边,替我说声对不起。”

门锁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彻底关上了。

洛思悦往身后的靠枕上瘫了瘫。

慢慢闭上眼。

她妈这才从折叠椅上撑着起身。

坐久了腿麻,她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病床边,伸手把滑到膝盖的被子往上拉。

仔仔细细把被角搭在她腿弯处。

“他不同意。”

她妈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我知道。”

洛思悦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妈俯着身,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起诉。”

洛思悦猛地睁开眼。

眼尾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红。

“韩主任说,手术记录和病程记录都能给我。”

“用药授权变更的文件,也能调出来。”

她指尖攥着被面,指节泛白。

“这些,够了。”

她妈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她转身坐回折叠椅,伸手捞过脚边的布包。

从里头摸出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四五个带新鲜绿叶的橘子。

她挑了个最红的,拿在手里。

指甲掐进橘皮里,先破了个小口子。

然后顺着口子一圈圈往下剥。

橘白色的丝络都被她捋得干干净净。

“回家住吧。”

她妈剥橘子的动作没停,声音温温的。

“出了月子再打官司,不急这一时。”

洛思悦鼻子一酸。

闷声应了个“嗯。”

一整个橘子皮被完整剥了下来,像个小小的黄灯笼。

她妈把橘瓣一瓣一瓣掰开。

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铺着的白纸巾上。

病房里暖气很足,橘子皮的清苦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浮在空气里。

洛思悦的指尖扫过玻璃果盘里的橘瓣。

凉丝丝的,还沾着点刚剥出来的细水珠。

她捻起一瓣饱满的,边边翘得像小月牙。

“闻着还挺甜的样子。”

她凑到鼻尖蹭了蹭,小声嘟囔。

手腕一抬,就把整瓣橘子塞进了嘴里。

牙齿刚咬破薄得透光的橘瓤皮。

酸涩的汁水瞬间炸开,裹满了整个舌尖。

“嘶——怎么这么酸啊。”

她皱着鼻子吸了口凉气,眼尾都酸得泛起红意。

酸。

她鼓着腮帮子胡乱嚼了两下,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但咽下去之后嘴里回了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