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还没圆透,人间的告别却已经排着队来了。
有人睡了一觉再没醒来,有人在病床上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有人被一场意外带走,还有人其实已经和身体搏斗了好多年,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这四位在不同领域留下痕迹的人,选择在中秋前后陆续转身。
他们的离开,像是一本合上的旧书,封面上写着各自的姓名,翻开之后,每一页都是不一样的故事。
游本昌走得很安详,九十三岁,睡着觉人就没了。
他女儿后来对外说,老人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我很舒服”,没有病痛折磨,没有挣扎折腾。
这种走法,放在旁人身上叫福气,放在他身上,更像是一辈子修来的圆满。
说起游本昌,绕不开“济公”两个字。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济公之前,他演了七十九个角色,几乎清一色是跑龙套。
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近三十年时间里,他在舞台边缘站着,台词没几句,镜头扫不到脸。
可他自己认一个死理,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主角下多大功夫,他就下多大功夫。
这种笨功夫,在今天的行业里几乎绝迹了。
现在的人讲究效率、讲究曝光、讲究趁热打铁,谁愿意在一个连名字都未必被记住的位置上耗三十年。
但游本昌耗下来了,直到第五十二岁,才等来第八十个角色,济公。
济公火了之后,找他代言的人排着队,他一个没接。
按我个人的理解,他心里清楚,观众喜欢的是济公那份疯疯癫癫里的善,不是游本昌这张脸。
把情怀拿去变现,是一次性的买卖,划不来。
后来他演《繁花》里的爷叔,九十岁的人了,和年轻演员一样熬夜,不摆老资格。
去年他生过一场重病,挺过来之后反而更豁达了。
今年六月五号他发了最后一条视频,人瘦了不少,说话还是清楚的,谁也没想到三个多月后就是永别。
就在一周前,他刚过了九十三岁生日,社交平台上还留着庆生的痕迹。
一个人把一辈子活成了这样,低谷不慌,高处不飘,临走的时候还能说一句“我很舒服”,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收场了。
有人走得圆满,有人却走得太急太早。
如果说游本昌的离开是秋天的落叶归根,那接下来这一位,就是春天里被折断的枝。
赵然这个名字,说出来十个人里九个不认识。
但他的声音,八零后九零后大概率都听过。《百变机兽之洛洛历险记》里的龙卷风,《果宝特攻》里的刀疤脸,《超兽武装》里的泰雷,《斗龙战士》里的欧阳零,这些角色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个人。
更夸张的是在《洛洛历险记》里,他一个人配了龙卷风、紫龙兽、绿豹兽、黑豹兽战士等好几个角色,《斗龙战士》里更是从主角到旁白一肩挑。
一个配音演员能做到一人千面,靠的不只是嗓子的天赋,还有话剧舞台上日积月累的角色理解力。
赵然的主业其实是话剧演员,广东省话剧院的二级演员,正经八百评出来的职称。
正是这种跨界的底子,让他在录音棚里游刃有余。
但配音这行的残酷在于,你在片尾字幕里出现的名字,观众从来不看。
你塑造的角色家喻户晓,你本人走在街上没人认得。
赵然的身体出问题是在二零一七年,工作时受了伤,之后将近十年一直在跟病痛周旋。
今年九月初住院,躺了十三天,没撑过去,四十五岁。
追悼会办得很低调,三天之内从消息公布到告别仪式结束,没有热搜刷屏,没有全网缅怀。
可等大家回头去翻那些动画片段的时候,弹幕里才开始刷“原来是他”“龙卷风一路走好”。
恕我直言,一个行业把幕后的人压到这种程度,不是个别现象,是结构性的沉默。
配音演员拿的酬劳和台前演员没法比,曝光度几乎为零,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偏偏是几代人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部分。
赵然不在了,龙卷风还在,这话说起来轻巧,听起来却扎心。
一个正值壮年的人被身体拖垮了,而有的人,身体早在很多年前就亮起了红灯,只是一直在硬扛。
吕凡这个名字,关注足球青训的人可能有印象,不关注的人大概率完全陌生。
他是“中国足球小将”的编导、导播、摄影和剪辑,说白了就是那个扛着机器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满世界跑的人。
球队在哪儿训练,他就在哪儿;比赛打到哪儿,他的镜头就跟到哪儿。
这份工作谈不上光鲜,大部分时间在赶路、在等、在拍,出来的成片可能只有几分钟,背后是几十个小时的素材。
今年六月,“中国足球小将”去海外参赛拿了意大利一个国际青少年杯的冠军,当时吕凡还发了一首自己写的歌《自己》给孩子们加油。
一个会拍片子的人还会写歌,留过学,有才华,但选择站在镜头后面。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一场交通意外把他带走了,才三十九岁。
公司发的讣告里写了一句话,“吕凡同志热爱生活,对足球与新闻事业充满热忱”,这种措辞在讣告里其实不常见,能看出来是真的被人记住了。
董路发的那条悼念也简短,“兄弟,一路走好,那些我们为理想而共同努力拼搏的岁月,留在山河”。
告别仪式定在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北京八宝山殡仪馆竹厅。
在我眼里,吕凡这类人是民间体育项目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齿轮。
大家看到的是孩子们在场上奔跑、拿冠军、上新闻,看不到的是有人日复一日地记录、整理、传播,把那些瞬间变成可以被保存的东西。
他做的不是台前的事,但少了这样的人,很多事情就散了。
有人把生命燃在镜头后面的暗处,也有人把大半辈子活在了聚光灯下。
可聚光灯下的人,未必就轻松。
刘欢的事情,其实在圈内不算秘密。他得的是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医学上管这叫“不死癌症”,不致命,但折磨人。
骨头里的血管出了问题,供血跟不上,骨球就一点一点塌下去,走路一年比一年费劲。
这个病的来路,按刘欢自己和家人的说法,是二零零四年筹备演唱会时腿受了伤,没当回事,扛过去了,结果埋下了隐患。
后来二零一零年做了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光是术后住院就住了一个月。
但身体的问题不止这一处。
二零一九年录《歌手》的时候,他在彩排间隙突然离席,手抖、呼吸急促,掏速效救心丸含下去才缓过来。
后来大家才知道,录制前几天他刚做完心脏支架植入术。
医生嘱咐不能激动、不能剧烈活动,他转头就进了棚。
现在回头看,那颗救心丸就是身体最后一次大声喊停的机会,他没听。
今年一月一号,他在B站跨年晚会上唱了《我欲成仙》,上海金山户外舞台,气温极低,他被冻得缩脖子、忘词,但还是把高音稳稳唱完了。
那成了他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唱歌。
去年十月女儿在重庆办婚礼,他戴着黑帽子到场,笑得很开心,那大概是他晚年最放松的一次露面。
今年七月有人在乌镇戏剧节的人群里认出了他,身形单薄,帽檐压得很低,还能笑着跟朋友聊几句。
两个月后,九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五十二分,在上海,家人在床边送走了他。
刘欢最让人佩服的地方,不在于他唱了多少金曲,而在于他明明可以靠名气活得很轻松,却选择了一条不太热闹的路。
他在对外经贸大学教了三十多年书,讲《西方音乐史》,选修名额三百个,报名的能到七百多,教室里站满了蹭课的学生。
这笔钱到现在还在滚动使用。
他后事办得极其简单,不设灵堂,不搞告别仪式,和他活着时候的做派一模一样。
有些人离开的时候动静很大,有些人走得悄无声息,但留下的东西比动静更响,刘欢属于后者。
中秋的月亮终究会圆,可有些人再也等不到那一轮了。
游本昌用九十三年的从容画上句号,赵然把声音留在动画里自己悄然退场,吕凡的镜头停在了三十九岁,刘欢与病痛周旋多年后安静离开。
四个名字,四种人生,凑在一起像一记闷钟,敲在节日热闹的缝隙里。
说实话,我们总以为告别会提前打招呼,可真正到来时,往往只剩一条简短讣告。
一路走好,愿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也没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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