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表姐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她说姑父走了,就在家里,走得很快。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难过,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问我,人没了,接下来第一步该干什么。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这才发现,我们这代人,上学十几年,没人教过这一课。
后来帮着她跑完了整个流程,我才明白,老人在家里走和在医院里走,中间隔着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得多。很多家庭就是在不知道这些的情况下,吃了大亏,事后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先说最直接的那一关,死亡证明。
人在医院走的,医生直接开死亡证明,一条龙,家属拿着单子就能去办后面的手续。人是在自己家里走的呢,没有人有资格开这张纸。医院不知道这个人临终前是什么情况,社区也不知道,谁敢随随便便给你出一份证明说这个人确实走了,确实是自己走的?
表姐当时就是卡在这儿。姑父凌晨走的,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二零,急救人员到了以后,确认人已经不行了,但是按照规矩,没有抢救过程,他们没法开任何东西,只能告诉她,赶紧联系派出所,或者直接联系殡仪馆的车。
她说她当时整个人是懵的。家里亲戚七嘴八舌,有人说要先烧纸,有人说要给老人擦身穿衣,有人说不能动,要等什么人来。她在客厅里站着,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最后是派出所民警来的。民警进门,看人,看环境,问情况,问家里几口人,问老人之前有什么病,有没有病历,有没有最近看过医生的记录。问完之后做登记,然后才谈得上后面的手续。
这一套走下来,天都快亮了。
而这一切,如果发生在医院病房里,就是值班医生几分钟的事。
这不是说民警不好,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问题在于,绝大多数家庭根本不知道家里走人要走这一道程序。很多人以为人走了就是打一二零,打完了救护车拉走就完事了。真到那天才发现,救护车到了,人已经走了,没有抢救环节,人家能做的非常有限,剩下的路全得家属自己趟。
这是第一个差别。第二个差别,更隐蔽,也更扎人,就是走得安不安稳这件事本身。
这里我得说一个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老人在家里走,家属最容易背上的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是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
姑父是心梗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吃了饭,说想吃什么东西,表姐嫌麻烦,说第二天再说。人就是这么没的。
她后来反复跟我念叨那顿饭。念叨了不下一百遍。念叨到最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及时打一二零,是不是打晚了,是不是急救电话那头让她做的事她做错了,是不是压胸口的姿势不对,是不是早几分钟就能救回来。
我说医生都说了,那种情况,几分钟之内没有专业设备,基本没戏。
她不听。她知道道理,但她心里过不去。
这就是家里走的残酷之处。整个过程家属是唯一在场的人,每一个细节都在你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而每一个细节,你都能找出一个“如果当初”。
医院里走,恰恰相反。有医生在,有抢救记录在,有病历在。医生会明确地告诉家属,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救回来,病情到了哪一步。这个“权威的第三方说法”,听起来冷冰冰,实际上是在替家属扛掉一大块心理负担。家属当然也难受,但难受和自我折磨是两码事。
我认识一个在急诊干了二十来年的医生朋友,有次喝酒说起这个事。他说他见过太多在家里给老人做心肺复苏的家属,很多手法完全是错的,有的压断了肋骨,有的根本没压在位置上,事后这些家属知道了,那才叫煎熬。他说家属那不是抢救,那是在没有答案的黑暗里乱抓。
他这话我记了很久。
还有一个角度,几乎没人提过,但我觉得可能是最实在的一个,就是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治疗决策问题。
老人在家养着,和在医院住着,家属做的决定完全是两套逻辑。
在家里的老人,一旦状态变差,家属面临的选择是:要不要送医院?送了是不是折腾老人?不送万一出事算谁的?这个决定没人帮你做,兄弟姐妹一讨论,意见永远不统一。
在医院里的老人,状态变差了,医生会来跟你谈。谈病情,谈风险,谈继续治和放弃各自意味着什么。哪怕最后决定不抢救,那也是在一个有专业信息的环境里,全家人一起做的决定。这个决定落下来,大家心里是齐的。
在家做的决定,最容易留下家庭裂缝。
我一个同事,他外婆当年在家走的。走之前几天老人不吃饭了,家里两个舅舅吵起来,一个说必须送医院,一个说老人快九十了,别折腾了,外婆自己之前也说过不想再进医院。吵了两天,人走了。走了以后呢,主张送医院的那个舅舅,被另一个记恨了十几年,逢年过节坐一桌,谁也不理谁。老太太的丧事都是分开出的钱。
我同事说,他外婆要是当时人在医院,医生把情况一摆,兄弟俩可能还是难受,但不会互相怪。因为那时候的决定是“听医生的”,不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觉得说到根上了。中国家庭里很多矛盾,表面是钱、是孝不孝,实际上是谁来承担责任的问题。医院在那个时刻,起的作用就是分担责任。它分担的不是感情责任,是那种“万一我错了”的技术责任。
再说钱的事。很多人以为在家走省钱,这个要拆开看。
在家里走,如果临终前没经过住院,那确实省了住院费。但是有很多隐性的成本,家属事先根本想不到。
比如老人走之前的居家照护。请人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一个月的开销在不少城市比住院还贵,而且是纯自费的,一分不能报。住院呢,起码一部分能走医保。这笔账很多人从来没算过。
还有就是丧葬流程里的时间成本。医院走的人,医院这边有一套成熟的对接,太平间、殡仪馆转运、证明文件,护士站会告诉你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在家里走,全靠家属自己打听,跑错一趟就是一天。表姐光是搞清楚死亡证明在哪开、要带什么材料,就来回跑了三趟派出所和社区。她说要不是民警人好耐心跟她讲,她连该问谁都搞不明白。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觉得我在劝大家都把老人往医院送。不是这个意思。
我后来想明白一个事,也是这篇东西里我最想说的一个观点:家里走和医院走,差的不是地点,是家里有没有人为那一天做过准备。
姑父的事之后,我专门去了解过。社区医院、家庭医生签约这些,很多地方都有,临终关怀的上门服务在一些城市也能约到。这些东西平时存在感很低,低到大部分家庭根本不知道自己家门口有这些资源。等用得上的那天才发现,哦,原来有这条路,可惜没人告诉过我们。
我一个住在南方的亲戚,家里老人也是在家走的,但他们那个社区有家庭医生,老人走之前签过服务协议,医生定期上门。老人走的那天晚上,家属第一时间联系的是签约医生,医生来了之后,该确认的确认,该指导的指导,家属心里有底,流程也顺。同样是家里走,他们家走的体面,走得让活着的人能缓过来。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在哪走,是你知道不知道自己能调用什么。
这个信息差,才是吃亏的根源。
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我犹豫要不要写,还是写了吧,就是老人自己的意愿。
老人在家走还是医院走,很多家庭从头到尾没问过老人。老人病重了,家属一合计,送医院,全力治。治到后来老人浑身插着管子,话都说不出来,眼里的意思家里人猜来猜去。也有反过来的,老人想治,家属觉得没意义了,在家养着,老人心里憋着话没处说。
我一个做临终关怀相关工作的朋友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她接触的临终老人,绝大多数心里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白。病是什么情况,还能有多久,想不想再治,这些话,医生不说,家属不说,老人自己也不问,一家人心照不宣地演到最后一天。
她说,很多老人其实是想知道实情的,是家属先替他们决定不了了之。
这个事没法有标准答案。但我后来想,起码可以在老人还清醒、还愿意聊的时候,把这个话题摊开过一次。哪怕就一次。摊开过和从来没摊开过,到那天来临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家庭状态。
表姐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最后悔的不是姑父在家走的,是她从来没跟姑父聊过“那天”的事。她说如果聊过,她至少知道姑父想要什么,而不是现在这样,每一个决定都是她猜的,猜错了她都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得往回收一收,说点实际的,因为光说感受没用,得说人到那个时刻到底该干什么。
我把帮表姐跑流程那段时间攒下的东西捋一遍,有些地方可能各地规矩不一样,但大方向应该差不多。
人在家里走了,第一件事,别慌着搬动,先打一二零,说明情况,急救人员到场确认,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给后面开证明做铺垫。第二件事,联系辖区派出所,家里走的必须有民警到场了解情况,然后按指引办死亡证明相关手续,这一步各地叫法做法有差异,有的地方是派出所开,有的地方要街道和卫生部门介入,听现场工作人员的就行,关键是别自己瞎跑,先问清楚要带什么材料,材料不齐跑十趟都是白跑。第三件事,联系殡仪馆,这个可以早点打,殡仪馆的车到了之后,后面的转运、冷藏、火化安排,那边会一步步告知。
还有两件容易被忽略的。一件是老人的证件和医疗记录提前收好,身份证、医保卡、历年的病历,家里走的情况,这些东西在办手续和后续销户、领抚恤相关待遇的时候都要用。另一件是家庭内部的分工,跑手续的、守灵的、通知亲戚的,最好当场分一下,不然全家人一窝蜂都在哭都在慌,事情一件都推不动。
表姐家当时就是没人分工,她一个人跑了所有的手续,跑完之后大病一场。她说那几天她眼泪都没掉过,因为根本没空。眼泪是事后才来的,来的时候是成宿成宿的。
再说销户和后续的事。老人走了之后,户口要注销,社保、医保要办终止,有抚恤金丧葬费的要按单位或者社保的规定去申请,银行卡存款的继承,房产的过户,这一整套下来,快则几个月,慢的话拖几年都有。这些东西跟在哪走的没关系,但它接在那个时刻后面,很多家庭是等丧事办完才发现,后面还有这么长的路,而且是家里最容易为钱闹掰的一段路。
我见过不止一家,老人走得体面,丧事办得风光,然后兄弟姐妹为了老人名下一套房,打了好几年官司。老人在医院走的还是家里走的,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人走之前有没有留下话,有没有立下东西。这个东西,又回到前面说的那句话——摊开过和没摊开过,是两回事。
写到这儿,我发现自己其实绕回来了。
所谓老人在家走跟医院走差别大,往深了挖,差别根本不在走的那一天。那一天的差别,急救、证明、流程,说到底都是技术问题,跑几趟总能解决。
真正的差别在前面。在老人还健康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人知道社区里有什么服务;在老人病重的时候,家属有没有跟医生、跟老人本人把话说透;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这一家人有没有为那个必然会来的日子,哪怕做过一次哪怕很笨拙的准备。
没有这些准备,在哪走都是手忙脚乱,都是事后悔。
有这些准备,哪怕最后是在家里走的,走得也是明白的。
我姑父走后的那个春节,一大家人吃饭,桌上没人提这事。吃到一半,我姑突然说了一句,她说她那几天一直在想,姑父最后那一刻,家里灯是开着的,电视也开着,放着什么她都没记住,她只记得她握着姑父的手的时候,手还是温的。
她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人是在自己家里走的,屋里是熟悉的,身边是家里人,可她这辈子都在想,要是当时手边有个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做,该多好。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出答案。在医院,有专业,但没有家的味道。在家里,有温度,但一切都靠家属自己扛。也许两者根本不该是二选一,也许真正该做的,是趁家里老人还在,趁一切都来得及,把该知道的去知道一遍,该问的去问一遍,该聊的,坐下来聊那么一次。
哪怕聊的时候谁都别扭,哪怕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总好过那天来了,站在客厅中间,连第一个电话该打给谁,都不知道。
昨晚我又想起表姐那通电话。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人没了第一步干什么,我现在能答上来了。
可我当时答不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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