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当众打了我爸4个耳光,我妈愣了几秒,摘下44万手链递给他,然后拉着我爸说:咱们现在就回家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我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舅舅苏景川站在我爸陆怀远面前,手还举着。

我爸的左脸已经红了一片。

嘴角好像有一点点血丝。

四下。

舅舅打了整整四下。

包间里坐了十几号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茶壶。

她愣了有好几秒钟。

然后她把左手腕上那条手链给摘了下来,放到了舅舅手心里。

那条手链是外公去年送给她的,听说值四十四万。

她拉住我爸的手,声音不算大,但是特别稳。

“咱们现在就回家。”

我爸叫陆怀远。

他和我妈苏婉宁结婚十八年了。

我妈是苏家的小女儿,上面有一个哥哥,就是我舅舅苏景川。

苏家在本地做建材生意做了好几十年,家底还算厚实。

外公苏德昌是当家人,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事了,但大事还是他说了算。

舅舅从年轻时候就跟着外公做生意,现在是苏家公司的总经理。

我妈没在公司里做事,她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不再上班了,一直在家照顾我。

我爸是入赘的。

他是外地人,老家在很远的农村。

当年他考到本市来念书,毕业以后留在了这边工作。

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挺精神,人也老实本分。

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

外公当时不太同意这门亲事,但拗不过我妈,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过苏家的规矩多,入赘的女婿在家族里的地位很微妙。

我爸在苏家的公司里挂了个闲职,主要帮忙跑跑腿,处理一些杂事。

他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升上去。

舅舅一直看不上我爸。

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从小就知道,舅舅对我爸的态度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

舅舅跟其他亲戚说话都是有说有笑的,嗓门也大。

可只要一转头跟我爸说话,脸上的笑就收住了。

他老是用那种命令的语气。

“怀远,去把车停一下。”

“怀远,那个单子你去送一下。”

“怀远,你坐那边,这个位置留给客人。”

我爸每次都是答应一声就去了。

他从来没顶过嘴。

我妈有时候会皱一下眉头,但也不说什么。

我不止一次看到我爸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眼睛看着远处。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笑笑说没事。

“没事,爸就是歇会儿。”

他的笑看起来很平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有一次,大概是去年秋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客户是外地来的,对方来了三个人,住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外公让我爸去接待,说是让他在客户面前露个脸。

我爸准备了好几天。

他把客户的资料都看了一遍,还专门去买了一套新西装。

那天晚上,我爸陪着客户吃饭,一直吃到快十一点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大的酒味,但人还是清醒的。

我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今天客户挺满意的,合同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妈听了还挺高兴的,说让他早点休息。

第二天早上,舅舅来家里找外公。

他们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

等舅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到我爸在客厅坐着,就停下了脚步。

“怀远,昨天晚上你自作主张了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

“我没自作主张什么啊,就是陪客户吃了顿饭。”

“那你怎么跟人家说,价格还可以再谈谈的?”

我爸的表情变了。

“我没说过这个。”

“客户都打电话来问了,你说没说过?”

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

“哥,怎么了?”

“你问他。”

舅舅指着我爸。

“跟客户吃饭,喝了几杯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胡乱答应人家降价,这笔单子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爸站起来了。

“景川,我真的没有说这样的话。”

“你还狡辩?”

舅舅走到我爸跟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子。

“陆怀远,你在我们苏家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可是你也不能在外面给苏家丢脸啊。”

我妈赶紧走过去。

“哥,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外公这时候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我爸。

“景川,事情查清楚再说。”

“爸,客户那边都来电话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我问过了,那个客户是跟咱们合作好几年的老张,他不会乱说。”

外公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舅舅不说话了,气呼呼地走了。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是另外一个跟单的同事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跟我爸没关系。

但从那以后,舅舅对我爸的态度就更差了。

他觉得是我爸在客户面前抢了他的功劳。

其实我爸什么都没抢。

他就是老老实实做了一件事,结果还被人冤枉了。

外公一共有两个孩子,我妈和舅舅。

听我妈说,外公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是从一个小小的建材铺子做起来的。

所以他对钱看得特别重,对家里的规矩也特别看重。

在苏家,外公说的话就是圣旨。

外公喜欢舅舅。

因为舅舅从小就会讨他欢心,还在外面帮他打理生意。

我妈呢,外公也疼,但那种疼不太一样。

我妈说,她从小就被外公教要温顺,要听话,不要跟哥哥争。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外公就有些不高兴。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爸没有钱,也没有背景。

在外公看来,苏家的女儿应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但我妈就是认准了我爸。

她说我爸人好,靠得住。

外公最后让了步,但条件是让我爸入赘。

我爸答应了。

他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父母也没什么意见。

就这样,我爸进了苏家的门。

十八年过去了。

这十八年里,我爸没少受气。

但他从来没跟我妈抱怨过什么。

我妈心里明白,所以对我爸一直都很好。

我妈是个聪明人。

她不争不抢,但家里的大小事她都心里有数。

她跟舅舅的关系表面上挺好的,但私下里她对我说过一句话。

“明溪,你以后长大了要记住,靠自己才是最牢靠的。”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慢慢明白了。

我在市里的一所高中上学,今年高二。

学校离家不远,平时我住校,周末才回家。

那天的事情是周六发生的。

周六早上我妈跟我说,中午要去外公那边吃饭,让我别安排别的事。

我说好。

我们家去外公家一般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是过节,有时候是外公叫大家聚一聚。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爸开着车,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外公那边。

外公住的地方是城东的一套大房子,有个很大的院子。

每次去那边,我爸都不太说话。

我记得那天到了以后,我先进了院子。

表哥苏岩在院子里打电话,看到我点了下头。

他是我舅舅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在外地念大学,那天正好回来了。

苏岩从小就是个骄傲的人,他跟他爸一样,不怎么把我爸放在眼里。

不过他对我还行,小时候带我玩过几次。

我进了屋,外婆在厨房里忙。

我妈过去帮忙了。

我爸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道做什么的样子。

外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舅舅不在,说是出去接人了。

客厅里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外公的远房亲戚,从外地来的。

我爸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他坐得很安静,就是偶尔看看手机。

那天的饭局是在城东一家饭店的包间里。

外公说家里人多,就不在家做了,出去吃方便些。

我们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圆桌上摆了冷菜,外公坐在正位。

外婆坐在他旁边。

舅舅坐在外公另一边。

我爸看了看座位,在靠门那侧坐下了。

我坐在我妈旁边。

苏岩坐在我对面,低头玩手机。

外公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天请几位远房亲戚吃顿饭,让大家聚一聚。

然后大家就开始动筷子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舅舅提到了一件事。

他说公司最近有一笔账对不上,差了十几万。

外公放下筷子,问怎么回事。

舅舅说他查了几天,发现是有人经手的单子出了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爸。

我爸停下筷子。

“景川,你看我干什么?”

“我只是说有人经手的单子出了问题。”

“我没管过公司的大账。”

“可你上个月不是替我去了一趟仓库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对账,不是让你改数。”

“我没改过任何数。”

舅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陆怀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冤枉你了?”

“我没说你冤枉我,我只是说我没改过数。”

外公这时候说话了。

“行了,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舅舅没再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我爸也没再说话。

我妈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过了几分钟,外公的远房亲戚里有个年纪比较大的站出来打圆场。

他说大过节的,别聊这些不开心的事,来喝酒。

大家才又开始动筷子。

但我爸几乎没再吃什么。

他低着头,偶尔端一下酒杯。

我看到他的手有些发抖。

过了一会儿,我爸站起来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舅舅也站起来了。

他说他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间。

我当时没想太多。

可是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到了外面有动静。

声音不大,但包间的门没有关紧。

我听到舅舅大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爸回了一句。

然后就是一声很脆的响。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妈也站起来了。

她跟在我后面出了包间。

走廊里灯光很亮,但有些冷。

我走到拐角的地方,就看到我爸靠在墙上。

舅舅站在他面前,手指指着他的脸。

“陆怀远,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苏家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

“你今天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顶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

舅舅笑了,那种笑看起来很不舒服。

“你在苏家吃了十八年的饭,你跟我说实话?”

我爸没说话。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然后舅舅就抬手了。

第一下打在我爸的左脸上,声音很响。

第二下也是。

第三下,第四下。

我爸没有还手。

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我喊了一声。

“舅舅你干什么!”

舅舅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冲上去,想推开他。

他一把把我拨到一边。

我差点摔倒。

我妈这时候赶到了。

她看到我爸的样子,整个人愣了。

真的愣了,有好几秒钟。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然后她把茶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她走到舅舅面前,把左手腕上的手链摘了下来。

那条手链我知道,是外公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送的。

听说值四十四万。

她把那条手链放到了舅舅手里。

舅舅也愣了。

他没接,但手链已经落到他手心里了。

我妈拉住我爸的手。

“咱们现在就回家。”

她的声音很稳。

稳到我以为她一点都不生气。

我爸点了一下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妈拉着我爸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舅舅。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条手链。

包间的门开了,外公出来了。

他看到走廊里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但我妈没停。

她一直走,一直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我们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外公喊了一声。

“婉宁!”

我妈没有回头。

她看着电梯门,说了一句。

“明溪,把外套穿好,外面风大。”

我们回到家以后,我妈让我先回我房间。

我没回。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他们在里面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拿了冰袋给他敷脸。

“她把你那条手链给他了。”

我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那是你爸给你的。”

“手链是东西,你是人。”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稳稳的。

“婉宁,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别瞎说。”

“我在苏家做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成,还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陆怀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把冰袋拿开,看了看他的脸。

“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没伤到骨头。”

“我说去就去。”

我爸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特别平静的话。

“这个家我们以后不回去了。”

我爸抬起头。

“婉宁——”

“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第二天是周日。

我在客厅里看到了我舅舅的车停在楼下。

他来了。

我妈开的门。

舅舅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手链我让人估了价,钱在里面。”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妈没有拿。

“我不要钱,手链是我给你的。”

“婉宁,咱们是兄妹,你别这样。”

“哥,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打他?”

舅舅皱了一下眉头。

“他做事不地道。”

“他做了什么不地道的事,你说清楚。”

“公司的事你又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但我清楚你在他脸上打了四下。”

“他该打。”

这句话是我舅舅说的。

我妈没有说话。

她看着舅舅,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个信封,放到了舅舅手里。

“哥,钱你拿走,手链的事我不提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以后苏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舅舅愣住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话你听懂了。”

“婉宁,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想了一晚上。”

舅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妈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回到客厅。

两天以后,我试着给我外公打电话。

电话是外婆接的。

“外婆,是我,明溪。”

“明溪啊,你爸怎么样了?”

“脸还有点肿,我妈说不严重。”

“你舅舅这事做得太过了。”

外婆叹了口气。

“你外公气得一晚上没睡。”

“他想见我妈吗?”

“……他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让你们回来一趟。”

“什么时候?”

“他说越快越好。”

我放下电话,跟我妈说了。

我妈停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

“妈,外公他——”

“明溪,这事你别管。”

“可是——”

“妈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还小,有些事你不了解。”

“我不小了,我都高二了。”

“我知道。”

她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有些事,不是你冲上去就能解决的。”

“那我爸挨的那四下呢?”

我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印子,是常年戴手链留下的。

“你爸没做错什么。”

她最后这样说了一句。

“但这个世界不是谁没做错就能过得好的。”

我不太懂这句话。

但我知道,那天我妈没有哭。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一趟外公那里。

我跟门卫说是苏德昌的外孙,门卫就让我进去了。

院子里外婆在浇花。

看到我,她赶紧放下水壶。

“明溪,你怎么自己来了?”

“外婆,我来看看外公。”

外公在书房里。

我进去的时候,他戴着眼镜在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妈知道吗?”

“她不知道。”

外公摘下眼镜。

“你来干什么?”

“外公,我想知道,我舅舅为什么要打我爸。”

外公看了我一会儿。

“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我不是来掺和的,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外公靠在了椅子上。

“明溪,你还小。”

“我不小了。”

“你听外公说。”

他把眼镜放到桌上。

“你爸这个人,人不坏。”

“但他不懂我们苏家的规矩。”

“在苏家,有些事不该他管的,他就不能管。”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明白这个道理。”

“那舅舅就可以打人吗?”

“你舅舅打人是不对,这个外公会说他。”

“但事情不只是你舅舅一个人的问题。”

我不说话了。

外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让你妈好好想想。”

“她想通了,就回来。”

“她要是想不通呢?”

外公把茶杯放下。

“那就慢慢想。”

我从外公家出来的时候,心里堵得很难受。

我明白了,在外公眼里,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切都是“规矩”。

我爸挨的那四下,在外公看来,可能是他“不懂规矩”的代价。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我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去了外公那里。”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回来再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

她看到我,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以后别一个人去那边了。”

“妈——”

“我说的是认真的。”

她把筷子放下。

“你外公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说让我爸明白规矩。”

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太像笑。

“规矩。”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爸那晚回来得很晚。

他是出去找工作了。

他之前在公司里的职位,等于是没有了。

“我明天去一个朋友那里看看。”

他跟我妈说。

“嗯。”

我妈应了一声。

她没多问。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我以为我可以替我爸爸讨个说法。

可真正做事的人,是我妈。

从头到尾,她都安安静静的。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我想的周全。

我以前觉得我妈是一个软和的人。

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软。

她只是把该硬的地方,藏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们家过得安静了很多。

我爸去了朋友那里帮忙,每天早出晚归。

我妈还是跟以前一样,做饭、买菜、收拾屋子。

唯一变了的是,她左手腕上空了。

那道印子还在,但手链没有了。

苏家那边没有人再来找我们。

外公没有打电话来。

舅舅也没有。

只有苏岩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明溪,你爸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

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没有问他关于他爸的事。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走廊里的画面。

想起舅舅抬手的动作。

想起我爸靠在墙上的样子。

想起我妈摘下手链时的神情。

那几秒钟,我妈的脑子一定转了很多事。

但她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决绝的做法。

她把值钱的东西给了出去。

然后带走了一个人。

以前我总觉得我妈是苏家最小的女儿,是那个被保护的人。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她一直在保护别人。

我爸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还是会笑。

他笑起来还是老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只是我现在看他笑的时候,心里会多出一层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

我在学校的日子照常过。

上课、考试、打球、跟同学吃饭。

但每次周末回家,我都会先看看我妈的手腕。

那条链子一直没有再出现。

她不提,我也不问。

我们家在一个很旧的居民楼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这个地方是我妈当初自己租的。

她没有要苏家的房子。

我爸的工资不高,家里过得不算宽裕。

但我妈总能把这个小日子过得很稳妥。

周末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爸看新闻,我妈织毛衣,我写作业。

有时候我妈会突然说一句。

“明溪,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别熬夜。”

“嗯。”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过着。

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走廊里的四下耳光,打掉的不是别的。

是这个家里整整十八年的隐忍。

我妈把手链摘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一丝痛快。

就好像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但同时我也清楚,碎掉的东西回不来。

苏家的情分也好,表面的和睦也好。

都不在了。

我爸那段时间偶尔会在晚上抽烟。

我妈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去阳台上。

我路过阳台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哭。

他就那么站着。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我不去打扰他。

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消化。

有些东西,也需要我自己消化。

我今年十六岁。

我还没长大。

但我好像比以前懂了一些事。

比如我妈手腕上的那道印子。

比如我爸嘴角那道浅浅的疤。

比如我舅舅拾起手链时的表情。

我以为我会一直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不在那些细节里。

它在别的地方。

在那条回家的路上。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在我妈拉住我爸手的那一瞬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们还在那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我妈走在最前面。

我爸跟在她后面。

我跟在我爸后面。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是一直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梦里没有舅舅,没有外公,没有苏家的人。

只有我们三个。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听到客厅里有炒菜的声音。

是我妈在做早饭。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有点晃眼。

我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我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妈。”

“嗯?”

“今天吃什么?”

“煎蛋和粥。”

“好。”

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快去洗脸。”

“知道了。”

我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妈。”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正常的笑。

我进了洗手间,把门关上。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凉得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想,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我要自己去做了。

比如,把书念好。

比如,别再让我妈操心。

我擦了擦脸,走了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煎蛋。

我爸的那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我妈说,他今天一早又出去了。

“说是有个新活,要早点去。”

“哦。”

我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粥是热的。

煎蛋有点焦,但很香。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餐桌上。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没吃,手里端着一杯水。

“妈,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的早饭,我吃得很慢。

慢到粥都快凉了。

但我还是全部吃完了。

一个煎蛋,两碗粥。

我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妈,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

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坐在书桌前,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那是我平时写日记用的。

以前我很少写,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但那天,我把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我把笔放下,看了看这一行字。

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用力。

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我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窗外有鸟在叫。

声音很普通,但听起来很舒服。

我写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个早上的阳光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苏家那边彻底断了来往之后,我们家反倒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爸每天早出晚归,脸上的肿消了,但那道浅浅的印子还在。

他不怎么提那件事,我妈也不提。

我私下里翻过我妈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外公的号码还在。

只是没再打过。

有一天放学,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到我之后迎了上来。

“你是陆明溪吧?”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是你爸以前公司的同事。”

“你有事吗?”

“你爸最近还好吗?”

“还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爸。”

“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儿。

回家以后我把信封放在我爸常坐的位置上。

我妈看到了,问那是谁送的。

“一个男的,说是爸以前的同事。”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妈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打开。

她放到了一边。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我妈把信封递给他。

我爸接过来,停顿了几秒。

他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爸看了那几张纸,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妈问了一句。

“以前公司里的一些账目。”

我爸把纸放到桌上。

“还有一张卡。”

“谁给的?”

“老赵,以前管仓库的。”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我爸没马上回答。

他把那张卡捏在手里,又放下。

“他说是当年的一些备用金,让我收着。”

我妈皱了下眉头。

“备用金?公司的备用金怎么会在老赵手里?”

“这事……我一时也说不清。”

我妈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怀远,这些数字你认得吗?”

“认得几个。”

“这笔钱存的时间是三年前。”

“嗯。”

“三年前你正好在管仓库进出。”

我爸点了下头。

我妈没再问下去,把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这卡你先别动。”

“嗯。”

“里面有多少钱?”

“他说不多,几万块。”

“谁的钱?”

“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但突然发现有些地方她并不了解的人。

过了两天,我爸把那信封带走了。

他说要去找老赵问清楚。

我妈说行,但让他小心点。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脸拉得很长。

“问清楚了?”

我妈在沙发上坐着,手里还拿着毛衣。

“老赵把东西给我,是想让我别再追究公司账目的事。”

“什么账目?”

“就是那天你舅舅在饭桌上说的那个事。”

我妈把毛衣放下了。

“那笔十几万的差账?”

“对。”

我爸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笔账其实是老赵经手的,不是我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给你这张卡?”

“他是想堵我的嘴。”

我妈安静了一会儿。

“你收了吗?”

“收了。”

我妈猛地抬起头。

“怀远,你——”

“我没用,也没动。”

我爸从口袋里把那张卡掏了出来。

“我拿回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他把卡放到茶几上。

“我可以去把这件事说清楚,但现在没用了。”

我妈看着那张卡,好半天没说话。

“当时那笔账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赵说是他自己做错了记录,你舅舅知道。”

“那你舅舅那天为什么指着你?”

我爸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需要一个靶子。”

“他不想让外公知道他手底下的人管账不力。”

“所以就让你来背?”

我爸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我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

“怀远。”

“嗯。”

“当时那件事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解释过了,没人信。”

“你跟我说了吗?”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妈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不想让我为难,就让自己挨了四下?”

我爸低下头。

“婉宁,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怀远,你以为那是一条手链的事?”

“不是。”

“那是你在这个家做牛做马十八年,最后连一句实话都没人听。”

客厅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我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敢动。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妈说话带着这样的语气。

以前她再怎么忍,声音都是温和的。

但那天,她声音里的东西变了。

“老赵今天给你这个东西,是谁的意思?”

我妈又问了一句。

“他没说。”

“是苏景川让他来的吗?”

“有可能。”

“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把卡还回去,账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行。”

我妈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婉宁——”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

我妈走过去,把信封和卡都拿在了手里。

“明天我去找老赵。”

“你别去。”

“为什么?”

“苏家的事,你别再牵扯进来了。”

我妈看着我爸,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在牵扯苏家的事。”

“我是在说你的事。”

第二天我妈真的去了。

她没有告诉我爸具体去哪儿,只说去办点事。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还要平静。

那种平静让我有些发毛。

晚上我爸回来,我妈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找到了老赵。

老赵一开始不肯说。

我妈把那张卡放在他面前,告诉他如果这件事不说清楚,她就直接去找外公。

老赵怕了。

他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笔十几万的差账确实是他记错了。

舅舅知道这件事以后,没有追究老赵,也没有查账。

他选择把责任推到我爸身上。

因为那天在饭桌上,他需要一个交代。

正好我爸在场的唯一苏家外人。

“所以你就白白挨了那四下。”

我妈看着我爸说。

我爸没说话。

“那个单子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我妈继续问。

“他让我替他去仓库,就是为了让我经手那笔账。”

“这样一来,出事了我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对。”

我爸的声音很轻。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怀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

我爸说。

“为什么?”

“我不在乎那几万块钱。”

“我也不在乎那个。”

我妈站起来,把信封和卡都收好了。

“那你在乎什么?”

我爸看着她。

“我在乎你和明溪。”

我妈愣住了。

然后她坐下,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话。

声音很小。

“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好。”

我爸把手放在她肩上。

“以后不会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妈那天在走廊里摘手链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真的只想把我们家从那场风波里摘出去,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那条手链,那四十四万。

外公给的手链她一直戴着。

但那天她摘下来给舅舅的时候,动作特别快。

快得不像是不舍的样子。

更像是在做一个交换。

用一条值钱的东西,换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妈那天用那条手链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大家,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在那之前,她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她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不会简单。

她想用离开,来逼这件事露出水面。

几天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又接到了苏岩的电话。

他约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见面。

我去了。

他看上去有些拘谨,不像平时那副少爷做派。

“明溪,有些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那天在饭桌上我爸提的那笔账,我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是假的。”

他看着我。

“我爸自己弄的。”

“你爸弄的?”

“他为了掩饰老赵的失误,故意拿你爸出来挡。”

苏岩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茶。

“我那天在场,我看到我爸指你爸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回家以后跟我妈说了。”

“他说这种事以前也干过。”

我握住了杯子。

“以前也干过?”

“嗯。”

苏岩的声音压低了。

“我爸说以前也有几次,都是让你爸背的。”

“你爸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苏岩抬起头看着我。

“明溪,我爸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他对我也是这样。”

“做错了事从来不认,总是找别人来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哥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爸。”

“这话你应该跟你爸说,或者跟我爸说。”

“我不敢。”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我就是个胆小鬼。”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爸没有错。”

“他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

我拿着奶茶走出了店门。

外面起了风。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我爸在厨房里切菜。

他一边切一边哼歌,声音很小。

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

这个画面很普通。

但我忽然觉得它很珍贵。

吃饭的时候我把苏岩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我爸停下了筷子。

我妈也停下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溪,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

我爸说。

“为什么?”

“苏家的事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可是爸,他冤枉了你那么多次。”

我爸摇摇头。

“那些事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我妈在旁边点了点头。

她很少附和我爸的话。

那天她点了头。

我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完。

因为那张卡还在我妈那里。

那笔账还在。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我妈坐在客厅里。

她开着台灯,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数字和日期。

“妈?”

她抬头看到我,把纸收起来了。

“没事,妈算点东西。”

“是那张卡的事吗?”

她看着我,没否认。

“妈,你想做什么?”

她把纸折好,放进了旁边的一个信封里。

“明溪,有些事你现在不用知道。”

“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她把台灯关了。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我妈那句话。

想搞清楚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

过了几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我认得。

是舅舅的。

我站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不太对。

舅舅坐在沙发上。

我妈坐在对面。

我爸站在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认得那个信封。

那是装那张卡和那些纸的信封。

“明溪回来啦。”

我妈先开口了,语气很平常。

“妈。”

我喊了一声,又看了舅舅一眼。

舅舅也看了我,没说话。

“你回来得正好。”

我妈站起来。

“明溪,你去厨房把水烧上。”

我知道她是想把我支开。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妈,我不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什么。

“那你坐下吧。”

我坐下了。

舅舅开口了。

“婉宁,你把这些东西送到爸那里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妈的声音很平。

“爸把公司的事看得最重,这些账目让他看看,也是应该的。”

“你是在告我?”

“我没有告你,哥。”

我妈看着他。

“我只是把东西还给该看的人。”

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

“婉宁,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没有闹。”

我妈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把那笔账推给怀远,让他挨了四下。”

“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舅舅冷笑了一声。

“他挨那几下,是他自己嘴不严。”

“哥。”

我妈打断了他。

“你打他的时候,我在场。”

“我知道那四下,你打得毫无道理。”

舅舅站了起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要怎么样。”

我妈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嫁给怀远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苏家。”

“反倒是你,哥。”

“你对不起他。”

舅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爸下意识地把我妈往身后挡了一下。

舅舅看到我爸这个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陆怀远,你这一辈子就靠女人保护着。”

“你算什么男人?”

我爸没说话。

我妈站到了我爸前面。

“哥,你今天要说的只有这些?”

舅舅看着她,又看看我爸,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信封上。

“那个东西,谁动过?”

“没有人动过。”

“你送去给爸之前,你看了?”

“看了。”

舅舅深吸了一口气。

“婉宁,你听我说。”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管了。”

“你管不了。”

舅舅的语气忽然变了。

变得很认真。

“那笔账后面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什么东西?”

我妈看着他。

舅舅沉默了几秒。

“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你要是非要把那些东西送到爸那里,我就没法再兜着了。”

“你兜着什么?”

我妈盯着他。

“你把它说出来。”

舅舅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我妈身上。

“你真的想知道?”

“你说。”

舅舅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笔钱,不是老赵的。”

“那笔钱是谁的?”

我妈追问。

舅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我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爸的。”

我妈愣住了。

我和我爸也愣住了。

“爸让我处理的那笔钱,本来是给一个老朋友的。”

“后来那个老朋友出事了,钱退不回来。”

“老赵当时怕担责任,就做了假的记录。”

“我让你爸去仓库,是想让他把水搅浑。”

舅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爸挨的那四下,不只是因为老赵。”

“还因为我当时怕这件事被爸知道。”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舅舅。

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妈才开口。

“那笔钱……是外公的?”

“是爸的钱,但来路不是很清楚。”

“这件事要是让爸知道了,不光是我,整个公司都会出问题。”

舅舅看着我妈。

“婉宁,你现在知道了吧?”

“那四下,不是白挨的。”

我妈抬起头,看着舅舅的眼睛。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打算怎么跟外公说?”

舅舅没有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的信封,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东西我拿走。”

“以后别再提了。”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爸妈一眼。

“这件事到此为止。”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爸赶紧扶住她。

“婉宁。”

我妈靠在我爸肩上。

她没有哭。

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事情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朝我们压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舅舅走之前的那句话。

“那四下,不是白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打了人,推了责任,现在又来威胁我妈。

可我妈把信封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门关上。

就像那天在走廊里一样。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选择了沉默。

可是这次的沉默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的沉默之后,我们家离开了苏家。

这次的沉默之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我妈接的。

她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她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部电话。

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是外公家的号码。

我拿起话筒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外公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沉。

“我找我妈。”

“明溪。”

“外公。”

“你妈在家吗?”

“在。”

“让她别出门。”

“外公,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外公说了一句话。

“你舅舅把东西送过来了。”

“我刚看完。”

我心里一紧。

“那东西……是我妈的。”

“我知道是你妈的。”

外公的声音很沉。

“你告诉你妈,让她待在家里别动。”

“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原地。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妈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推开了门。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

“妈。”

她没有抬头。

“外公说要过来。”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

“明溪。”

“嗯。”

“你爸呢?”

“他今天早班,出门了。”

我妈站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了一个盒子。

那盒子我见过。

是我妈的首饰盒。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件首饰。

都是她以前戴的。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跟她的手腕一样空。

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妈,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抱着盒子坐在床边,眼睛看着门口。

像是在等着谁。

我坐在她旁边。

我们母女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妈站起来。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

然后她整了整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外公。

他的脸色很沉。

在他身后,还站着我舅舅。

我妈看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把路让开了。

外公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进了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舅舅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外公抬起头看着我妈。

“婉宁,你过来坐。”

我妈走过去坐下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动。

“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我看过了。”

外公的声音很平。

“那笔钱的来路,我也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景川。”

舅舅从外公身后走出来。

“爸。”

“跪下。”

舅舅愣了一下。

“爸?”

“我让你跪下。”

舅舅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外公,又看看我妈。

最后他把膝盖弯了下去。

跪在了我妈面前。

外公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我妈。

“婉宁,你说吧。”

“你想怎么处置他?”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站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

就在这时,我妈开口了。

“哥。”

舅舅抬起头看着她。

“那四下,你为什么要打?”

舅舅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告诉我。”

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但她的手在发抖。

“你告诉所有人,那四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舅舅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我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笔钱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当着爸的面,再说一遍。”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外公。

外公没有看他。

外公闭着眼睛,手里的拐杖点在地上,一动不动。

舅舅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妈。

他的嘴唇在发抖。

“婉宁,这件事……”

我妈打断了他。

“你现在不说清楚,我就把这件事追究到底。”

舅舅跪在地上,额头上有汗珠冒出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正要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外公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让人心头一紧。

“婉宁,你别逼他了。”

“那笔钱的事,是我让他去办的。”

我妈愣住了。

外公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那笔钱是给一个人家的。”

“那个人的丈夫,当年跟我一起做生意。”

“后来出了一件事。”

“我欠了他家一笔。”

“到现在也没还清。”

外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妈,又看看我爸的空座位。

“那笔钱,我是让他替我转交的。”

“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

我妈的声音有些哑。

“出了什么岔子?”

外公看着舅舅。

“你问他。”

舅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发抖。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妈。

“那笔钱……我拿去补了公司的另一个洞。”

“没有转交到人家手上。”

我妈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舅舅低下头,不敢看她。

外公把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站起来。”

舅舅站起来了。

“那户人家姓什么?”

我妈看着外公问。

外公说了一个姓。

我妈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舅舅,又看着外公。

“你们让我挨了那四下,就是为了这个?”

舅舅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妈转身看着我。

“明溪。”

“嗯。”

“去把你爸找回来。”

“现在就去。”

我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我跑下楼的时候,外面的风还在吹。

楼下的树叶落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你快回来。”

“怎么了?”

“外公来了。”

“还有舅舅。”

“妈让你快点回来。”

我爸没有多问。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的风里。

风很凉。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外公最后那句话。

那笔钱是给一个人家的。

那个人的丈夫……

跟外公一起做过生意……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老朋友”是谁?

那家姓什么的人,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

里面的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没有人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马上就要被说出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我要去接我爸。

然后我们一起上楼。

一起面对那些被藏了十八年的东西。

付费卡点

我跑下楼的时候,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楼下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点软。

我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

远远地,我爸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过来了。

他看到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外公真来了?”

“来了,还有舅舅。”

“你舅舅也来了?”

“嗯,跪在妈面前了。”

我爸愣了一下,手还扶在车把上。

“跪下了?”

“外公让他跪的。”

我爸没再说话。

他把电动车锁好,跟着我一起往回走。

我们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

到了门口,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样子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

外公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腿边。

舅舅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妈还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首饰盒。

她看到我爸进来了,站起来。

“怀远。”

我爸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他看了一眼外公,又看了一眼舅舅。

“爸,我回来了。”

外公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我爸脸上停了几秒钟。

“怀远,你脸上那道印子,还疼吗?”

我爸愣了一下。

“早不疼了。”

“坐下吧。”

外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爸坐下了。

我妈也坐下了。

我站在一边,谁都没让我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公把手里的拐杖放到一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怀远,婉宁。”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

“那笔钱的事,是我让景川去办的。”

“当年跟我一起做生意的老江,出了事。”

“人走了,留下老婆和一个小女儿,日子过得紧。”

“我答应过要给他家一笔补偿。”

“这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外公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让景川去办,是我看错了人。”

舅舅低着头,没吭声。

我爸看着他,又看着外公。

“爸,那笔钱到底是多少?”

“二十万。”

外公吐出这个数的时候,我妈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钱呢?”

我妈问了一句。

“让他补了公司的亏空。”

外公用拐杖指了指舅舅。

“他说公司的账不能烂,先把这事压下来,老江家以后再补。”

“这一压,压了三年。”

“那户人家现在怎么样?”

我爸忽然问了一句。

外公没有回答。

他看了舅舅一眼。

舅舅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我后来想补的,但一直没腾出手。”

我妈冷笑了一声。

“三年了,腾不出手?”

舅舅没接话。

我妈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爸。”

“你说吧。”

“这个家的事,我不再管了。”

“但有三件事,我要说清楚。”

外公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一件,老江家那笔钱,你什么时候给?”

“这件事我亲自办。”

“什么时候?”

外公看了她一眼。

“这个月底之前。”

“第二件,景川打怀远的那四下,怎么说?”

舅舅把头埋得更低了。

外公转过头,看着舅舅。

“你怎么说?”

舅舅喉咙动了动。

“我……当时是急了。”

“急了就能打人?”

“不是。”

“那你给你妹夫道歉。”

舅舅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在我爸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躲开了。

“怀远。”

他叫了我爸一声。

声音有点卡壳。

“那天是我冲动了。”

“对不起。”

我爸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这事,我不提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他。

“怀远。”

“我提完了。”

我爸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没再说什么。

她把目光转回外公。

“第三件事。”

“那手链是我给他的,但我今天想要回来。”

外公愣了一下。

舅舅也从口袋里掏了掏。

他掏出那个盒子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那是装手链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妈面前。

我妈把盒子打开。

手链好好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重新放回了盒子里,扣好。

她把盒子放到了我爸手边。

“这个你收着。”

我爸看着她。

“给我?”

“嗯。”

“为什么?”

“这是爸给我的东西。”

“我戴着,戴腻了。”

“以后换你戴着。”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戴这个像什么样子。”

“那就收着。”

我爸没再推辞。

他把盒子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外公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

“怀远,婉宁。”

“你们两个受委屈了。”

他很少说这种话。

我妈听了,没有回应。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外公转向舅舅。

“景川,你回去把公司的事交接一下。”

舅舅猛地抬起头。

“爸?”

“从下个月起,公司的事让你表叔暂时管着。”

“你把手里的东西理清楚。”

舅舅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我做了这么多年——”

“你做了这么多年,做了些什么?”

外公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账上的洞谁堵的?打人的事谁做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要是不知道,今天也不会来。”

舅舅愣在那里。

外公没再看他。

他对我妈说了一句。

“婉宁,你把老江家的地址给我。”

“这事你去办就行。”

“我给。”

外公愣了一下。

“你给?”

“我替你还。”

“这笔钱,算我替苏家还的。”

外公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的钱够吗?”

“够。”

“那好。”

外公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怀远。”

“爸。”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别一个人扛着。”

我爸点了点头。

“好。”

外公走了。

舅舅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抬头,脚步很快。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还有茶几上那个信封的影子。

我妈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我爸坐到她旁边。

“婉宁。”

“嗯。”

“你打算把钱还给老江家?”

“不然呢?”

“这笔钱本来该苏家还。”

“苏家的是苏家的,我的是我的。”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想要苏家欠的人情。”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的事,我跟你一块去。”

“好。”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妈,我也去。”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上学呢。”

“周末。”

“行,周末。”

那个周末的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老江家。

地址是外公发给我妈的。

老江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五楼。

楼道里有点暗,台阶是水泥的。

我妈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个装钱的袋子。

我爸跟在她旁边。

我在最后面。

到了五楼,我妈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脸上有很深的褶子。

“你们找谁?”

“请问是江家嫂子吗?”

我妈问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

“我是姓江,你们是……”

“我是苏德昌的女儿。”

门里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门开大了。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沙发。

墙上贴了几张奖状,都是小孩的。

一个女孩从里屋出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回屋了。

她妈妈给我们倒了三杯水。

“你们来,是为了老苏的事吧。”

我妈点了点头。

“嫂子,我替我爸来还钱的。”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笔钱欠了很多年。”

“一直是我们家的不是。”

姓江的女人看着那个袋子,没有动。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为这笔钱再也等不到了。”

“老江走的时候,孩子才两岁。”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她,什么都做过。”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你们。”

“可是不知道找谁。”

我妈的鼻子也红了。

“嫂子,对不起。”

“是我们家欠你的。”

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家。”

“是老苏那个人。”

“他当年跟老江是搭档,人走了,他也没躲。”

“只是中间隔了这么多年。”

她终于把那个袋子接过去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钱我收下。”

“给孩子念书用。”

“她今年考上重点高中了。”

我妈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是啊。”

女人站起来,把我们送到门口。

临走的时候,她拉住了我妈的手。

“你爸的闺女,心不坏。”

“谢谢你跑这一趟。”

我妈笑了笑。

“嫂子,以后有难处,给我打电话。”

“好。”

从老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们三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

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

“婉宁。”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想了一路。”

“哪句话?”

“你说这钱算苏家还的。”

“可是从头到尾,还钱的人是你。”

我妈看了他一眼。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爸笑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

我妈也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

我走在他们后面。

看着他们的背影。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那之后的日子慢慢顺了。

我妈把钱交了,家里没剩多少积蓄。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比从前踏实。

我爸换了个地方做事。

是在一个老同学那里帮忙,管点杂活。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

“老板说让我管点事。”

“管什么?”

“接单的事。”

我妈把碗放下。

“你以前在公司就是接单最认真。”

“老板看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爸每天都忙起来了。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还带文件回来。

我妈晚上陪他一起看。

两个人坐在灯底下,一个人念一个人记。

我有时候写完作业,就趴在门口看他们。

他们也不避我。

这种画面比从前在苏家的饭桌好多了。

一个月以后,我们家搬了。

搬到了一个带小阳台的楼房。

房子是我妈租的,比从前那间大了一点。

我爸说,等他的活干稳了,就想买个自己的房子。

我妈说,慢慢来。

搬家那天,苏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了两箱苹果。

“我爸让我送来的。”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太自在。

我妈让他进来坐。

他坐下来,喝了杯水。

“我妈跟我说了公司的事。”

“我爸现在在家闲着,天天喝闷酒。”

我妈没接话。

“明溪。”

他转头看我。

“你爸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

他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天的事,我一直心里过不去。”

“你爸那个人,真不是我爸说的那样。”

我爸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

“小岩,过去的事别提了。”

苏岩点了点头,这才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间的床上。

窗外的月亮特别亮。

我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首饰盒。

是我妈前天给我的。

她说这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你收着。”

“等我长大了再给我?”

“现在就给你。”

“为什么?”

“我怕再弄丢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东西丢了还能找回来。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爸从外面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妈。

“签了。”

“什么签了?”

“我那个同学,把铺子的一半让给我了。”

我妈愣住了。

“他为什么让给你?”

“他说我做事实在,靠得住。”

“他说他信我。”

我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怀远。”

“嗯。”

“你终于有自己的一份了。”

“嗯。”

我爸站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不好意思地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觉得他好像年轻了不少。

他的眼角还是有皱纹。

但那些皱纹里的东西,跟前几个月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加了一个菜。

我爸喝了一点酒。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

我妈端了杯茶过去,放在他手边。

他们并排坐着,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爸开口了。

“婉宁。”

“嗯。”

“今天把这张纸拿到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那天摘手链的样子。”

“想起来干什么?”

“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没用。”

“现在呢?”

“现在……”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我能给你买一条了。”

我妈笑了。

“我不要你买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别再让人家打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一直传到屋里。

我在房间里听着。

忽然鼻子一酸。

那种感觉有点怪。

不是难过。

是那种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我爸走在前面,我妈走在旁边,我走在后面。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我妈伸手把门推开了。

门外面是白天。

阳光很足。

我们三个走出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

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摆开了。

有人在喊孩子起床。

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粥香。

我把衣服穿好,推开门。

我妈正站在灶台前。

她背对着我,手腕上是空的。

但那道印子还在。

我爸坐在桌边看手机。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快来吃粥。”

“好。”

我坐下来。

我妈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写作业。”

“下午呢?”

“下午跟同学去打球。”

“好。”

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杯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碗沿上。

粥很烫。

我吹了吹,吃了一口。

很香。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妈。

又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正低头喝粥,没注意我。

他左边袖口露出来一点手腕。

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

那个手链的盒子,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而我妈的那道印子。

总有一天会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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