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22日上午,苏中如东县耙齿凌,两支队伍同时拐过一片矮树林,猝然照面。距离不到两百米。一边是新四军“老虎团”,正急行军去南坎打据点。另一边是日军加藤中队,刚奔袭完如中地区,满身杀气往回走。谁都没想到会撞上对方。
1944年的苏中不太平。日军在搞“扩展清乡”,用竹篱笆把根据地切成碎块,修据点、拉封锁线,想把新四军的活动空间一点一点压死。
粟裕不吃这一套。那年春天他打了车桥战役,一口气拔掉了苏中腹地最硬的一颗钉子。车桥打完,敌人的“清乡”计划乱了节奏,但还没崩。粟裕要继续打南坎,把如皋县境内的据点一个一个拔掉。执行这个任务的是新四军1师3旅7团,外号“老虎团”。
团长兼政委彭德清,福建同安人,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副团长张云龙跟他搭档,两个人带着这支队伍在苏中水网地带钻来钻去,把日伪军折腾得叫苦不迭。
1944年6月下旬,7团接到命令:归建,回苏中4分区,准备打南坎据点。部队从两淮地区出发,以每天六十公里的强行军速度往南赶。
6月21日晚上,一个汉奸溜进了栟茶镇的日军据点,把如皋县警卫团的宿营位置告了出去。
驻栟茶的日军加藤中队当即出动。中队长加藤大尉,手底下一百多名日军,外加汪伪第9军26师78团一个营,伪军三百余人,合计五百多人。他们趁着弥天大雾轻装出发,目标是如中地区的新四军地方武装。
加藤拿到的情报是,这一带没有新四军主力,地方武装战斗力有限,他信了。
结果到了地方,扑了个空。警卫团已经转移。加藤没有就此收手,他判断警卫团不会跑远,下令继续追击,一路往耙齿凌方向压过来。
他不知道,前方路上正好有一支让他追悔莫及的部队,新四军七团主力。
6月22日早上,七团正在行军。全团拉成纵队,团部机关和教导队走在中间,前卫是三营,后卫是二营,一营在右翼展开。
走到耙齿凌附近的时候,侦察员突然回报,前方发现大股敌人,距离不到两百米。
两百米是什么概念,一个人跑步二十秒出头就能到。这个距离,既近到来不及撤退,也近到不能当没看见。
彭德清站在队伍中间,听完侦察员的报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局面。团部机关和教导队在原地,附近战斗兵力不多,正面的敌人少说五百人,日军居多,武器比自己强。如果这时候命令全团撤,敌人一追上来,队伍拉散了反而危险。打,是唯一的选项。
彭德清和副团长张云龙几句话定下来:就地消灭敌人,不跑。
命令立刻传下去。教导队队长秦镜接到命令,带队抢地形,正面顶住。秦镜在七团里是出了名的沉得住气,打仗不慌。他带着教导队往前冲,在敌人前进方向上找到了几处沟坎抢先占下来,把阵地摆开,等着日军冲上来。
彭德清连发三道命令:后卫二营加速跟进,前卫三营掉头回援,右翼一营绕弯路迂回到敌人侧翼和后方。三路兵力一展开,目标只有一个,把这五百多人包在中间,不让一个跑掉。
最先撞上来的是教导队。这群人是全团的训练骨干,平时教战术动作,枪一响就是尖刀。
双方顶在一条干水沟的土坎上,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的牙缝。
陈福田冲在最前面。他是团里挂了号的战斗英雄,白刃战从来不按教科书来。日军刺杀训练讲究格挡后捅胸口,陈福田不格挡,直捅。第一刀从一个矮个子曹长的肋骨缝里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刺刀红了半截。
第二刀挑了一个冲到面前的军曹,刀尖从锁骨下面穿过去,对方惨叫一声往后仰。第三刀刺向第三个鬼子的时候对方慌了,顾不上拼刺刀,端枪就打。
陈福田腹部中弹站不稳了,用枪托撑着地面,硬把上半身往前压,刺刀带着他全身最后一点重量扎进了那个打冷枪的鬼子胸口。两人差不多同时倒在地上。枪还插在对方身上,陈福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扣不动了。
加藤看见自己人被一个中国兵连挑三个,立即调两股兵力从西面和南面绕后。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秦镜跟加藤撞上了。
秦镜后来回忆了当时的场面:“忽然,鬼子猛地拨开我的枪,急速后退一步,举枪欲扣扳机。出于条件反射,我也自然地向他举枪,并出自本能地抢先击发。就在这零点零几秒钟的一瞬间,我以格斗击发,一枪击中了他的脑门,把小鬼子帽子也打飞了,他即刻仰面倒地,一命呜呼。”
加藤一倒,日军的指挥就断了。
加藤中队剩下的日军被压缩在几处洼地里,三营从前面压过来,二营从后面兜住,一营从侧翼合围。
打到这个份上,日军还在抵抗。这些人受过严格的军国主义训练,拼刺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受了伤也不放下枪,倒在地上还要拉手榴弹。七团的战士冲上去的时候,有人被垂死的日军抱住,有人被暗处的冷枪打中。
局面打成这样,七团上下都杀红了眼。没有人喊缴枪不杀,也没有人愿意接俘虏。冲到跟前的日军,一个接一个被放倒。有几个日军扔了枪举手,照样被捅穿了胸膛。战士们不管这个,他们看见的是自己的战友倒在面前,看见的是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子里烧焦的房梁。
这场白刃战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战斗结束,七团清点战果。加藤中队主力被全歼,中队长加藤当场阵亡。
三百多名日军,活下来的只有十四个人,全是俘虏。伪军那边被毙伤一百多人,生俘一百多人。
七团这边,九十三人牺牲。
耙齿凌遭遇战是一场未经谋划的突发战斗。七团的先头部队三营已经过去了,二营殿后还没到达,团机关本部与敌人迎头撞上,情况危急,就地开打。从遭遇接火到分割包围,前后不过几分钟。彭德清和张云龙在那个节骨眼上的判断很干脆:跑不掉,那就打。
加藤带着五百多人出来,最后喘着气回去的,只有十四个俘虏。这十四个人被押下去的时候,七团的战士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说话。
耙齿凌战斗结束之后,七团继续南下打南坎。加藤中队被全歼的消息传开,“老虎团”的威名在苏中传遍了。
这一仗打掉了日伪军在如皋方向的一支机动力量。“扩展清乡”的部署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苏中四分区的反“清乡”斗争从此翻过了最困难的那一页。
牺牲的九十三名战士被安葬在如东县河口镇烈士陵村。那个地方在耙齿凌战斗发生地附近,后来建了烈士陵园。
加藤的尸体后来在水渠边被发现,胸口有三处刺刀贯穿伤。秦镜的那一枪打中了脑门,但他倒下之后,还有战士冲上去补了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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