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七,酉时三刻。
雷声像天神在云层上擂鼓,震得清河镇那座破败的城隍庙梁柱簌簌落灰。庙里住着两个少年:石锁,十五岁,去年腊月冻坏了右腿骨头,走路一瘸一拐;山雀,十四岁,瘦得像根芦苇,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两人不是亲兄弟——饥荒带走石锁的父母,时疫带走山雀的爹娘。两个孤儿在这破庙相遇,分食过同一块发霉的窝头,寒冬夜里背靠着背熬到天亮。
此刻,两人蜷在城隍爷泥像后的角落,腹中的雷鸣比天上的更响。供桌上空空如也,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听老辈人说,七月初七是'渡厄日'。"山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能寻得三样东西丢进河里——一样丢病痛,一样丢灾殃,一样丢愁烦——便能换来一年太平。"
石锁没接话,只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呆。右腿又在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丈踉跄而入,浑身湿透。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老丈并不看角落里的少年,自顾自拧着衣角的水,嘴里念念有词:"这雨来得邪性……看云头压得这般低,水汽重得能攥出水来。不出三个时辰,镇子西头那片河滩地——'苦人窝'那一片——怕是要全淹了。"
石锁和山雀同时一震。苦人窝是清河镇最底层的地方,百来户逃荒来的、打零工的人,用苇席搭起窝棚紧挨着白水河,每逢夏汛便提心吊胆。
山雀忍不住探出头:"老丈,这话当真?"
老丈这才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石锁瘸着的腿上停留一瞬。"老夫年轻时在黄河上当过二十年河工,看水势、辨云相,从没走眼过。白水河上游三十里是双龙岭,山势陡,土石松。这般暴雨下三个时辰,山洪必发——怕是子时前后就要出事。"
说完,他戴上斗笠,推门没入大雨中,转眼消失不见。
庙里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嘶吼。
"咋办?"山雀看向石锁。
石锁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抓起神像旁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那是他瘸腿后的倚仗。"我得去报信。"
"你疯了?"山雀一把拽住他,"黑灯瞎火,少说五里地,你这条腿走得到吗?就算走到了,那些人凭什么信你一个叫花子?说不定那老头是个疯癫的!"
石锁望向门外漆黑的雨夜。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冻伤腿躺在庙里等死,是山雀冒雪讨来半碗热粥,一口一口喂他;也想起苦人窝那个常塞给他们半块饼子的瞎眼婆婆。
"人各有路,我不逼你。"石锁拨开山雀的手,"但我得去。要是我回不来……"他摸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塞进山雀手里,"你保重。"
说完,他拄着枣木棍,一瘸一拐地撞进暴雨之中。
山雀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子,一咬牙,抓起破草帽扣在头上,也冲了出去。
【五里夜路】
土路早已泥泞不堪,石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枣木棍每次插进泥里都要费劲拔出。右腿越来越疼,像有火在骨头里烧。他只能凭闪电刹那间照亮的地形辨认方向。
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一道霹雳撕裂天空。石锁脚下一滑,摔进泥水里,枣木棍脱手飞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一阵剧痛,使不上力。
一双手从后面架住了他的胳膊。
山雀浑身湿透,草帽不知丢哪儿去了,嘴里骂骂咧咧:"就你这瘸腿还想当英雄?没我跟着,你死半路上都没人知道!"
石锁喉咙哽住了。山雀捡回枣木棍塞给他,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
五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水下来了】
苦人窝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亥时三刻。白水河平日温驯的支流,此刻变成一条翻滚的怒龙,水面离最低处的窝棚不到三尺。
石锁和山雀冲到最近一处窝棚前,用力拍门。
"发大水了!快跑啊!"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汉子探出头,看清是两个半大乞丐,顿时皱眉:"大半夜的嚷什么?"
"山洪要来了!上游要决堤,子时前后就淹到这里!"石锁嘶哑着嗓子喊,"快通知大家往镇东头土地庙跑!"
汉子将信将疑,但望向远处汹涌的河水,脸色渐渐变了。他回头朝棚里喊了一嗓子,抓起衣服冲出去,边跑边敲邻居的门。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起初有人骂骂咧咧,但看到河水的涨势,恐慌开始蔓延。
"快跑啊——水要来了!"
"娘!我背您!"
苦人窝沸腾起来。人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往高地涌去。石锁和山雀穿梭在人群里,挨个拍打还没动静的窝棚。
最后一片窝棚在最靠近河岸的低洼处——瞎眼婆婆就住在那里。石锁心头一紧,拖着腿冲过去。
窝棚里亮着微弱的油灯光。婆婆正摸索着收拾一个小布包,颤声问:"谁呀?"
"婆婆,是我,城隍庙的石锁!快走,大水要来了!"
"水?又下雨了么……我腿脚不好,你们先走吧。"
"我背您!"石锁蹲下身。
山雀冲了进来:"别磨蹭了!石锁扶着她,我在前面开路!"
两人搀起婆婆刚走出窝棚,就听见上游传来一阵仿佛大地撕裂般的巨响。
"山洪下来了——!"远处有人凄厉地尖叫。
石锁回头望去,借着闪电的光,白水河上游一道白线正以恐怖的速度推进——那不是水,是裹着泥沙和树木的死亡之墙。
"跑——!"
三人拼命往高处跑。石锁右腿疼得眼前发黑,几乎全靠意志在挪动。背后的洪水声越来越近,像千万头野兽在咆哮。
距离高地还有十几丈时,石锁脚下一绊,连同婆婆摔倒在地。山雀想拉他们,自己也滑倒在泥水里。
浑浊的洪水已经扑到脚边。
石锁挣扎着爬起,用尽全身力气把婆婆往上一推:"山雀——接住!"
山雀扑过来抓住婆婆的手拼命往上拽。石锁却因这一推的反作用力向后倒去,瞬间被洪水吞没了小腿。
"石锁——!"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竹竿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插在石锁手边。他本能抓住,竹竿那头一股大力,将他生生从洪水里拔了出来。
拉他的,正是傍晚在城隍庙出现过的那个老丈。
老丈一言不发,把石锁拖上高地,又转身去帮其他人。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竿,一次次伸向被困者。
最后一批人爬上高地时,洪水已吞没苦人窝。水面上漂浮着木板、衣物、锅碗瓢盆——那片栖息了百余户人家的河滩地,成了汪洋。
【渡厄】
惊魂未定的人群聚在高地上。雨势渐小,雷声远去。
石锁瘫坐在地,右腿疼得失去知觉。山雀挨着他坐下。
瞎眼婆婆摸索着握住石锁的手,老泪纵横:"孩子,多谢你……"
这时老丈走了过来。有人认出他:"是陈老河工!镇上有名的老河工,退隐好些年了!"
他看着两个少年,微微点头:"两个小娃娃,有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石锁,"敷在伤腿上,能缓疼痛。"
布包里是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老丈,"山雀忍不住问,"您傍晚在庙里,是特意来告诉我们消息的么?"
陈老丈望向渐渐平息的水面,沉默良久。
"光绪八年,山东决堤。我奉命去抢险,去晚了三天。"他声音低沉,"到的时候,一个村子,两百多口人,只剩一片淤泥。从那以后我落下个毛病:每逢大雨,必观天象、察水情。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少年:"就像你们今晚一样。"
说完,他戴上斗笠,拄着竹竿,消失在渐止的雨幕中。
天快亮时洪水退去。苦人窝一片狼藉,窝棚大多冲垮,但无人殒命。
镇上搭起粥棚安顿了众人。石锁和山雀被围在中间,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面孔,此刻都带着感激。
山雀有些不自在,偷偷说:"咋感觉……怪怪的。"
石锁没说话。他敷了草药,望着东方泛白的天空,忽然想起山雀说的"渡厄日"——丢掉病痛,丢掉灾殃,丢掉愁烦。
他的腿疾还在,苦人窝的人们失去了家园,三样一样都没丢掉。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渡厄从来不是丢掉什么,而是在自身难保时,依然把手伸向溺水的人。
天光彻底大亮,雨停了。两个乞丐少年暴雨夜送信、救下百余口人的故事,已经在镇子里流传。
石锁和山雀站在高地上,望着人们互相搀扶、清理淤泥。新的一天开始了,艰难,但确确实实地开始了。
山雀碰了碰石锁的肩膀:"喂,接下来咋办?"
石锁拄着枣木棍,慢慢站直身体。晨光落在他还稚嫩却已有了棱角的脸上。
"活着。"他说,"然后,看看还能做点什么。"
远处,退去的洪水在低洼处留下片片水洼,倒映着破晓的天空,像大地刚刚哭过的眼睛。
如果换成你呢?五里夜路、一条瘸腿、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你会不会去报这个信?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那晚的老河工,到底是算准了水势,还是一辈子都没走出光绪八年那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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