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春节前的深圳地铁,站台上贴了一排新的春联。

有乘客多看了一眼,发现了不对劲:纸是红的,字是黑的,都没错。可每副春联的最上头,都留着一截白。

照片传到网上,评论区很快挤满了人。广东、广西、福建的网友一眼认出:“这是我们老家的白额春联。”其他人第一次见,追问那截白是什么意思。有人给出解释:纪念。1932年淞沪抗战,粤军十九路军出征,很多人再没回来。从那以后,广东人春节贴对联,就在顶上留一道白,给没能回家的人。

“没有一抹白,哪有万家红。”那个月,这句话转了成千上万次。

这道白是个老习俗,这不假。但它到底在纪念谁,答案从来不止一个:在深圳地铁把它讲给全国听之前,它已经在门上贴了几百年,攒下了好几个互相打架的说法。“纪念十九路军”是它们里最年轻的一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个答案

先把最年轻的那个说完。

抗日这个说法,哪里不对劲?2025年之前,几乎没有文献把它和十九路军连在一起过。广州的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史料、名录、历年的纪念活动,找不出一副白头春联。

网上流传很广的那句“粤军出兵九十万,归来三千人”,也是把两笔账拼错了。淞沪抗战里,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的伤亡合计一万四千余人,其中阵亡四千二百七十四人,名字都刻在广州那座陵园里。广东全省呢,整个抗战期间参军约九十万人,阵亡二三十万,这是学者从史料里估算的。哪个数字都对不上“出去九十万、回来三千”。

十九路军值得所有人记住。但记住他们,不必靠一道来历不明的白边。

那这道白,本来在纪念谁?往北走七百公里,有个更老的答案。

第二个答案

福建莆田。这里是“白额春联”最成气候的地方,家家户户贴了几百年。

它的来历,要从1562年说起。那年是明嘉靖四十一年。农历十一月廿九的半夜,倭寇攻陷了兴化府城,也就是今天的莆田。这是明朝有倭患以来,中国被攻陷的第一座府城。城里“焚毁殆尽”,死难三万余人。倭寇一占就是两个月,直到次年正月廿五,因为“死尸腥臭不可居”,才退往平海。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震怒,撤了福建巡抚游震得的职。戚继光从浙东调回,会同俞大猷、刘显合剿。等这一带终于平静,逃进山里的百姓陆续返乡。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殓亲人;第二件事,是把没能过的年补上。莆仙人把补过的这个年叫“做大岁”:除夕照常过,算“小年”;正月初四,全家再认认真真过一次“大年”。隔壁仙游县,是初五。(也有说法,补年先定在二月初四,后来才挪回正月。)

一年里头过两次年,这套习惯一直留到了今天。

初二则叫“探亡日”,这一天,家家互不登门。后来,人们把这天过成了踏青的日子。民国时张琴纂修的《莆田县志》里还记着这一天的热闹:“二日,为踏青会。长少皆盛服出游山寺园林,抵暮乃归。”

悲伤的日子,慢慢长出了快乐的过法。

年要补,对联也得重贴。可刚死过人的家里,白联素联还挂着,红联怎么贴?人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红联贴上去,顶上故意留出一截,把底下白联的头露在外面。红是给活人的,白是给逝者的。

《福清市志》卷三十七里,记着一句:“福清春联有白色联头。”不远处的平潭,也有相同的记载。这个留“白额头”的习惯,后来被铺子做进了纸里:节前卖的春联纸,顶上早早留好十厘米的白边。再后来为省工省料,白边缩到四厘米上下,就是今天能看到的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个答案

抗倭说,莆田人几乎人人会讲。但在潮州,有位叫郑龙腾的写作者,把史料摊开,一条条对着盘过。

他说:同样在倭患里死伤惨重的上海、浙江台州和温州,为什么没有这个习俗?偏偏是闽粤桂十几个市流行?

他说:明代抗倭年间建的黄石戚公祠、东镇祠,门上的对联没有留白;白额联反倒出在清初重建的西隐寺、江口园下关氏宗祠、白沙澳柄宫上。从1562年到1644年,中间隔着八十二年。如果这道白是纪念倭难的,为什么等了八十多年才出现?

他给出的答案是:这道白纪念的,是为“大明”两个字守制的人。

1648年,清顺治五年。南明在东南沿海做最后的抵抗。这年正月,莆田城被义军收复,领头的是一位前朝的大学士,朱继祚。和他一起动手的,是同安伯杨耿的部队。

朱继祚是莆田本地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做过翰林,做过礼部侍郎,南明小朝廷里官至东阁大学士。那时离明朝灭亡已经过去四年,他还在打。

复城没能守多久。清兵大举反攻,兴化城再陷,朱继祚在城外的狮子岩被俘,押解到福州。

第二年,1649年正月初十,他在福州就义。五十六岁。

正月初十。那阵子,闽中人家的年刚刚过完,门上的红联还崭新。

一百多年后,清朝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追谥他“忠节”。

从这以后,莆田有了另一种关于白额的说法:清兵入关,家家有丧。官府要粉饰太平,强令贴红联。人们不敢不贴,又不甘全红,就把旧白联留出一截,压在红联底下。年复一年,留白成俗。

福州的版本不一样。多年后做到致公党中央副主席的俞云波,福清人,晚年留下过一段回忆。他说父亲告诉他:当年隆武帝抗清兵败,被押解到福州,恰好赶上过年,百姓就相约在春联顶上留白,为故主致哀。

这段回忆里有个对不上的地方:隆武帝不是死在福州的。但巧的是,“被俘、押解福州、死在正月”这三样,都落在朱继祚身上。口口相传,多半是把人物和细节串了线。不过也说不好。那些年,被押到福州、没能回家过年的人,怕是也不止一个。

还有一个细节,俞云波记了一辈子。1945年春节,他在印尼,日军占领下红纸断货。父亲专门出门寻访,回来时带着几张从中国运来的、带白边的大红纸。父亲特意把白边留在顶上,然后把这个习俗的来历,讲给了儿子听。1952年俞云波回国,才知道这种纸在中国叫什么。

往南去,广东还有另一个版本:清初禁海迁界,沿海居民被勒令内迁,近的三十里,远的五十里,渔民没了生计。等复界回乡过年,活人贴红联,顶上那道白,留给没能走回来的人。

再往北,山东潍坊的昌邑,吴家辛庄全村只有姓吴的贴白额联,白纸头朝上,婚丧嫁娶都这么贴。问起来由,谁也说不清,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前些年还有人给安了个“慈禧特许”的名头,多半是编排。

不过,抗倭说和抗清说,都回答不了同一个问题:如果这道白这么要紧,为什么明代的文献里找不到它,清代的府志县志里,也翻不到几笔?

有人解释:清代文网密,写这道白,就是写它背后的人和事,谁敢写?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但我把材料翻了一圈,没找到直接证据。这里只能存疑。

第四个答案

最后一个答案,最不悲壮,也可能最古老:这道白,最早什么纪念都不是。它只是纸上的手艺。

清代的红纸是手工染的。一张张白纸过一遍染料,为了好拿好晾,匠人会把顶上窄窄一道边留白:手捏着这道白边把纸提起来,纸面就不会染花。晾出去的红纸,张张顶上都带白。

红纸做成,插在架子、挂在绳上卖。大英图书馆藏着一批十九世纪的外销画,里头就有街头卖春联的场面:一绳子的红联挂得整整齐齐,夹子夹住的地方,恰好是顶上那道白边。裁不裁掉,买的人自己定。直到今天,印刷业还有个词叫“出血位”,说的就是这种特意留出的边。

在写字的文人那里,这道白还有个名字:“抬头白”。对联留一线白边,题完字还能加、能改,是给笔墨留的余地。

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毛病。它回答不了:为什么偏偏是闽粤桂的地方,把这道白留住了?别处的染坊,匠人的手也一样要捏纸。它只说明了一件事:这道白,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干活留下的边。是后来的人,一层一层,把自己的心事放了进去。

尾声

一百多年前,史学家顾颉刚讲过一句话:“层累地造成的古史。”古史就是这样叠出来的:一层压一层,越叠越厚,越叠越真,最后分不清哪层在先。端午节的来历就是现成的例子:节气旧俗打底,上头叠过屈原,叠过伍子胥,一层一层,都有人信。

这道白也是这样。1562年兴化的血,1648年狮子岩到福州的囚车,1932年没再回来的粤军子弟,1945年一位父亲从乱世里找回的白边红纸:每一层都真真切切。人们需要用它记住什么,它就变成什么。

哪一层才是真的?依我看,都是真的。这道白最特别的地方,不在它纪念了谁。它谁都容得下。

四百多年了,它还是窄窄一道。变的是站在它底下的那些人,和他们各自放不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