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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芳踩着乡政府所在地冻得硬邦邦的砂石路,走近了四柱子那辆三套车的停靠点。

胶轮大车旁,四柱子那张黑红的脸瞬间笑开了花:“哟!大学生,还知道回村啊!”他一步跨向我,当胸就给了我一拳,车轴汉子的四柱子,力道大得使我往后趔趄了半步。

“我以为你拿工资吃红本粮,就忘了咱农村了呢。”四柱子嚷道。

我揉着胸口笑着回应:“四柱子,哪能呢,我妈和我姐不是还在村里住吗?有老妈的地方才是家呢。”

“兄弟,好样的,没忘了根。”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子热乎劲儿透过棉袄直往骨头里钻。

寒暄过后,四柱子一屁股坐在车辕板上,我和小芳则坐进了大车里。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霉味。四柱子扬起鞭子,“啪”地甩了个脆响,喊了声:“嘚儿!驾!”三匹高头大马和一头骡子同时拉紧套绳,胶轮大车便吱呀吱呀地、慢悠悠地向着家的方向颠去。

四柱子甩着鞭梢,回头跟我搭话:“大学生,你忘了吧?小时候你净跟小芳过家家,小芳不理我,我嫉妒得拿毛毛虫扔进她的‘锅’里,吓得小芳‘妈呀’一声就往你怀里钻。”

他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大板牙:“那时候我眼气你跟小芳是两口子,就找你摔跤。你小时候瘦得跟猴儿似的,哪是我的对手?不过你这人轴,倒了爬起来还给我下绊子。最后我一把抱住你的腰,轮了你一个狗抢屎!哈哈哈……”

我听着他得意洋洋地编排我,心里倒没在乎小时候输给四柱子丢人,真正让我心发紧的是,我的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厢里堆着的东西:大红的对联、成挂的鞭炮、花花绿绿的年画,还有印着龙凤呈祥的被面、褥面、棉花、枕头、窗帘、成套的新衣服、一双双新鞋……这些明晃晃的“聘礼”,很明显就是为了结婚筹备的。

我压低声音问小芳:“你们还没办事?”

小芳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刮走:“他家定的,过完年,正月二十八。”

大车爬上一个慢坡,天气里越来越冷,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我和小芳跳下车,跟在马车后面走,想借走路生点热乎气儿。我故意放慢脚步,拉开和马车的距离,小芳也默默地随着我,踩着雪窝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估摸着这个距离,四柱子就算耳朵再尖也听不清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问:“小芳,你咋就跟四柱子对象了呢?”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小芳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霜打蔫了的白菜。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没搭话。只有马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和四柱子在前头哼的小调。

忽然,两滴清泪顺着她冻得皴裂的脸颊滑了下来,在寒风里瞬间变得冰凉。

我一下子慌了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竟然是蓉儿给我的绣花手绢,我递了过去:“我……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小芳接过手绢,擦掉了眼泪。

这时,四柱子回头向我们喊话了:“都上车!下坡了,马跑起来把你们拉远,就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