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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南山一听「应天书院」这四个字,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我朝读书环境最艰苦,最考验心志的书院……」

「听说文正公曾在那边断齑画粥,整整五年未曾宽衣安寝。」

「每当寒冬深夜读书倦怠,便以冷水扑面提神,继续伏案研学……」

袁南山也是科举出身。

听了这四个字都心有余悸。

于朝宗更是一脸恐惧道:

「韩霁怕得很,越发拼命用功。平时些许小事都顾不上了,怎么可能有心思做这样的事,自毁前程。」

我拿着手中的卷宗。

里面有夫子对十斋六人的评价。

这评语与于朝宗所言,相差无几。

11

紧接着轮到姜昔。

于朝宗对他颇为推崇,道:

「姜昔兄是江州学子,听说是山长的亲戚,才会来灵山读书。」

「他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也是斋长。他性情温和,很喜欢照顾人,就算是卢栈,也对他礼让几分。」

我了然,每一斋似乎都有这么个老大哥一样的人物。

不然卫生谁做,有争执谁劝。

于朝宗感慨道:

「姜昔的学问亦十分扎实,我曾听他说过,若是来年不中,就留在灵山书院做夫子,也算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了。」

「姜师兄最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最不可能杀人的就是他了。」

12

最后一个嫌疑人是钱亨。

于朝宗摸了摸后脑勺,道:

「钱亨是灵山县人,家中独子,他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年方十九,很受父母宠爱。」

「钱家富庶,好像是开药材铺的。他家中经常送吃食过来,他吃不了,就给同窗分享,是以人缘也不错。」

「钱亨哪儿都好,就是胆小迷信。平日里天黑了都不敢出门。」

「这次林修出事后,把钱亨吓坏了,一直说是女鬼索命……」

袁南山:「……」

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我捏了捏眉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好歹是个读书人。」

于朝宗理直气壮地说:

「子不语,又不是不信。」

「事实上,我作为当事人,亦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凶犯又是如何杀了林修呢?除非此人能穿墙遁地……」

「实话告诉你,钱亨要是敢杀人,我把脑袋送你当凳子坐。」

13

倘若用一句话总结于朝宗的叙述,那就是——

凶手不是人。

如果我拿着这个结论回京面圣。

估计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六品官职马上就会丢了。

袁南山这个大理寺少卿也难辞其咎。

所以说,做人不能偏听偏信。

要集思广益才能下结论。

我与袁南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无奈。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临走前,于朝宗还眼巴巴的看着我。

行至回廊,风穿堂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与袁南山低声交换了方才所得,随即马不停蹄,依次去见了卢栈、韩霁、姜昔、和钱亨。

到了卢栈的房里。

他正大咧咧的瘫在太师椅上。

姿态慵懒,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见我二人入内,他眼角斜挑,语气中满是轻慢:

「咦,大理寺怎么还有女人?」

「小爷我好歹是个读书人,怎可这般侮辱我?!」

见此袁南山冷笑一声,侧首对我说:

「凶手就是他。」

我点头:

「下官同意。咱们这就回京复命吧。」

说完,我们俩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卢栈顿时炸了毛:

「哎哎哎,别走,别走,我随口一说,这么当真干嘛?」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于大人,于半仙,于仙师……」

「我娘说过,只有你能救我!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14

其实卢栈也知道轻重。

只不过平日里跋扈惯了,才一时嘴贱。

他好说歹说,才把我拉回来。

这次坐姿也规矩了,语气也恳切了。

总算有点儿嫌疑犯的样子。

我让他自述案发当晚的情况。

他和于朝宗的说法基本一致。

「……那日困得很,熄了灯就睡了。」

「林修不愿意和我好就算了,我何必杀他?」

「就算我真的放不开手,也不用在书院动手,等他进京赶考,不就到了小爷的地盘了吗!」

「再说小爷我有钱有势,什么样的美男子搞不到,嘿嘿嘿,连探花郎的便宜小爷都占过呢……」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我和袁南山对视一眼。

一时间都很想顺水推舟,把命案扣在他脑袋上为民除害。

15

从卢栈处走出,我们转而往韩霁处。

推门而入,只见房内灯烛通明。

韩霁正伏案读书。

他神色专注,仿佛外界风雨皆不入耳。

见到我和袁南山。

他脸色不善,郁闷道:

「事情就是这样,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请一定要为林修做主!」

「学生从不信鬼神,有人受害,必然有人是凶手!」

「两位大人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去查查卢栈。林修死了,只有他最有可能是凶手!」

原来韩霁偏向这个说法。

我敛容正色道:

「你这样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韩霁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梗着脖子道:

「卢栈骚扰过林修,林修屋子里有他的玉佩。这已经是证据确凿!还要什么证据?」

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

「这些只能说卢栈有动机,杀人是重罪,只凭这些并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

「若是你来日做了父母官,也这样草率定案吗?」

韩霁被我说得面色涨红。

他似是不满,却又无可辩驳。

只把头垂得更深。

袁南山挑眉道:

「那夜你可看到什么?或是你知道卢栈是如何在密室里杀人的?」

韩霁迟疑片刻,终是道:

「……没有。」

我没在追问,只道:

「既如此,等你想到什么,再告诉我们。」

韩霁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从韩霁屋子里出来。

袁南山摸着下巴思忖道:

「我觉得他没说实话。」

我也能察觉到他言不由衷。

「眼下事情还不明朗,等线索都清晰了,便不容他隐瞒。」

16

倒数第二人是姜昔。

他确实如同于朝宗所说。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即使被监管着,房中依旧熏着香,还有热乎乎的茶水,一派风流名士的从容气度。

他态度十分恭敬和煦。

殷勤地给我和袁南山奉了茶。

我轻啜一口,竟然还是黄山毛峰。

姜昔略显局促道:

「茶叶是夫子所赠,他老人家觉得我是受了牵累,是无妄之灾。」

确实,姜昔这个样子。

和龙阳癖、杀人犯确实联系不到一起去。

可当我问到那夜是否有何异常的时候,他忽然神色微变。

支吾了片刻,才道:

「……其实我半夜起身方便,从窗户看到一个人影……」

说完他连忙道:

「天色太黑,看不清是谁,只觉得有人一闪而过,往林修那边去了。」

卷宗里可没写这件事。

我皱眉道:

「之前为何不说?」

姜昔脸有愧色:

「学生身为斋长,理应照顾同窗。」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躺回去呼呼大睡了……」

「学生惭愧,若是警觉起来,是不是林修就不用死了……」

他一揖到地,黯然道:

「学生读书不如朝宗和韩霁等人,若是无法高中,还要回书院做夫子。」

「学生担心说了出去,怕日后名声有损,再难服众……」

「可若是不说,学生亦是心中难安。」

17

姜昔说出这件事后,脸红如血。

自责得几乎要承受不住。

从他房间出来后,袁南山唏嘘道:

「这道黑影是人,还是鬼呢?」

若真如他所说。

他发现异常后,走出来随口喊一声,也许林修就能活命。

当然,姜昔也是嫌疑人之一。

这也可能是他贼喊抓贼。

真相如何,还待追查。

袁南山无语道:

「姜昔道德感太强,卢栈道德感又太低。」

「这也就是为何同为嫌疑人,大家都认为卢栈是凶手。」

我也认为卢栈确实不值得同情。

可办案讲的是证据。

而非人心向背。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人。

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钱亨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三伏天里裹了好几床被子。

我和袁南山面面相觑。

看来还真是吓病了。

见我们前来,钱亨强撑着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说:

「学生知道不该胡言乱语,可鬼神之说并非无中生有……」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用极微小的声音道:

「学生真的见过女鬼……就在两个月前的后山……」

「学生没有胡说,此事在灵山人人皆知,那女鬼生前本是大家闺秀,她的未婚夫也是灵山书院的书生……」

「那书生高中状元后,攀上高枝,将其抛弃了……」

「那女子想不开,就跑到书院后山上吊自尽……她冤魂不散,专门找书生做替身,她一开始定然是想找我……可不知怎的,反把林修害了……」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害了林修?咳咳咳……」

言罢,他剧烈咳嗽,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那女鬼就在身侧。

我和袁南山:「……」

18

忙活了一晚上,已经月上中天。

袁南山毫无头绪,揉着眉心道:

「于朝宗看着傻气,可未必就不是扮猪吃老虎。」

「卢栈动机最大,作案的可能性也最大。皇亲国戚弄死一两个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稀奇。」

「至于韩霁,心眼小,压力大,人总是要找个发泄口的……」

「姜昔几乎是完美,可哪有真正完美的人呢?」

「钱亨家里有药铺,有天然的作案基础,他力挺鬼神之说,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脱罪。」

他越想越头疼:

「感觉每个人都有嫌疑。」

见我怔怔地出神,袁南山伸了个懒腰,道:

「先休息吧,明日再查。」

我思忖片刻,在纸条上刷刷写下一个名字,递给他。

「找人去详细查查。」

「还有十年前的卷宗,拿来给我看看。」

看到名字,袁南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凶手……是他?」

我想了想,道:

「有几点还需一些验证,密室也没解决,不过……八九不离十。」

袁南山愕然看了我半晌,木木地道:

「于朝兰,你真是半仙吗?」

我轻笑道:

「原来之前你不信啊。」

袁南山和我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说实话,你是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凶手吗?」

我笑得含蓄:

「如果我说是,你会自惭形秽吗?」

袁南山叹了口气:

「我不会,我会把你奇货可居,让你当牛做马,给我不停破案,好让我一路升官……」

言罢,我们同时捧腹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竟驱散了几分阴霾。

「睡个好觉吧,明日再说。」

19

次日一早,我们带来的几名文书依例询问了书院师生。

其中有超过半数的人认为凶手是卢栈。

但问起线索以及行凶手法。

却又都一脸茫然。

剩下的大都偏向女鬼索命之说。

副山长道:

「旧事未平,新祸又起,实在令人不安。」

「望两位大人尽早查清真相,还书院一片乐土。」

我和袁南山自然无有不从。

趁着天亮,去勘验了林修住处。

其实所谓的密室杀人,多少会有些破绽。

但灵山书院又不同。

斋门锁上是一重密室。

每个人的房间又是一重。

可谓两重密室。

我细细搜索。

忽然于地面寻得几道细微划痕……

这些正可印证心中猜想。

然后我们行至后山,又见一小花圃。

野花零星,静谧异常。

山间景色清幽,气候温润。

我不由得深有感触。

在此地读书,本该清心寡欲。

怎会生出这般凶案?

20

与此同时,十年前的卷宗也送了过来。

看来当时这案子根本就是不了了之。

卷宗简略,信息寥寥。

可我还是抓到一个重点——

十年前的受害人崔束。

形貌上与林修相似。

都是偏向俊美阴柔的类型。

是长相相似的书生。

都是灵山书院的学生。

全都死于脱阳……

年代久远,我们找了县衙一位老捕快询问。

他说只记得当时人人自危,谣言满天飞。

做了场法事之后才好些。

法事……

女鬼……

诡异的笑容……

还有五个嫌疑人的表现。

一切,终于串成一整条线。

21

午膳过后。

宋知县请我和袁南山回县衙歇息。

「查案要紧,可也要注意休息。」

「卑职在山下饭庄略备薄酒,还请两位大人赏光。」

袁南山道:

「于大人已经推测出了所有关窍,还请您召集众人,就地结案。」

宋知县张大了嘴,脱口道:

「结案?这么快?」

我点点头。

「正是。」

宋知县这才如梦初醒般对我行了一礼:

「下官这就去!」

接下来,五位嫌疑人全都到位。

除此之外还有山长,副山长以及几名夫子。

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山长。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

但面容清癯,年轻时定然仪表不俗。

其他几人表情各异。

于朝宗懵懵懂懂,韩霁和卢栈颇为戒备。

姜昔神色凝重。

钱亨依旧面带惧色,但颤颤巍巍地,竟是被搀扶着过来的。

环顾一周,我淡淡地开口道:

「林修被害案件已经过去七日。如今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钱亨忍不住问道:

「于大人,既然查清了真相,那林修是被……」

我轻笑一声:

「自然不是鬼神。」

钱亨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见其余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我朗声道:

「鬼神之说只是个障眼法,此案诡谲离奇,我会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宋知县道:

「短短两日,于大人竟已找到了真凶,下官佩服。」

「凶手到底是谁?下官这就将其缉拿归案!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凶手狡诈残忍,心思细密,为了杀人,提前已经布局良久。」

说完我指向于朝宗等五人: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22

我这么一指。

于朝宗等五人皆是一震。

他们彼此互相打量,却没人敢开口。

我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才道:

「想破案,首先需弄清此案明面上两个最大的疑点。」

「如何在密室行凶以及死者脸上为何会有奇怪的笑容。」

「这两点清楚后,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接着,我带他们来到林修的住处,实地解说。

「其实,这是个伪密室。」

宋知县疑惑道:

「伪密室是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内的门闩其实并没有插上,它是悬空的,只是外面看不到。而凶手只做了这件事……」

说完我拿起一把铁尺,顺着门缝插进去。

尺子中间有个孔,孔上穿了线。

等铁尺完全进去后,我只需要从门外把线拉紧,尺子就会落入门槛的缝隙里,把门顶住。

然后我把线绳剪开,抽出去。

从外面看,毫无破绽。

接着我让袁南山上去推了一下,门果然纹丝不动。

「尺子虽然细,却是铁的,一般力气是推不开的。」

说完我叫过来一个捕快。

他用力一撞,门就开了。

原理十分简单。

操作起来也不复杂。

23

众人迟疑片刻,于朝宗率先开口道:

「就这么容易?可学生明明在房里看到了被撞碎的门闩……」

姜昔也道:

「学生记得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房门只是被铁尺卡住了吗?」

我信步走进房中,道:

「撞碎的门闩是凶手提前放好的。」

「凶手很聪明,他知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修的尸体上。」

接着我走到墙角,找到了刚刚被震开的铁尺。

「凶手趁乱进房,把证据踢到床底下。等到兵荒马乱的时候,再偷偷拿走。」

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24

一位夫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质疑道:

「恕在下直言,大人这番皆是猜测,可有实证?」

宋知县道:「正是正是。」

面对满堂的审视,我神色自若,胸有成竹地答道:

「自然有证据。」

我侧身让开,对袁南山微微示意。

袁南山立刻扬声道:

「请大家过来看看,门缝底部有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好奇地凑上前去。

只见地上有两道金属划痕。

「这一道,是我方才测试时留下的。」

「另一道,就是凶手留下的。」

角度虽异,阻力微差,但痕迹走向一致。

韩霁眼珠转了转,立刻道:

「学生早说过,此案是人为,非是鬼神!」

「两位大人不愧是大理寺的上官,学生佩服!」

于朝宗亦连连赞叹道:「果真厉害!只不过……」

他懊恼地摇头,「学生愚钝,如今想来,撞门后并未察觉谁有异常……」

韩霁眼光闪了闪,却没开口。

卢栈和钱亨脸上依旧挂着茫然之色。

我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缓缓道:

「当日冲入林修房中的,正是你们几个人。」

「是以密室之说,只能将范围缩至你们五人。」

「而林修脸上的笑容,才让我真正确定了凶手的身份!」

25

「死后笑容诡异,并非是他生前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而是受到药物影响,脸部肌肉扭曲不受控制。」

宋知县忍不住插嘴道:

「可仵作用银针法和醋熏法皆检验过了,死者并未中毒。」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毒素极轻的话,是很难验出来的。」

「据我所知,有好几种草药都能让人出现这样的情况,比如曼陀罗,还有——天仙子。」

宋知县默然不语。

显然他并没有听过这两种草药。

而高坐于上的山长,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只有副山长轻抚须长叹,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样,于大人果然博学多才。」

我谦虚道:

「只不过是些杂学。」

但这些杂学对破案很有帮助。

这时,一直沉默的卢栈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大声喊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26

卢栈一开口,众人目光皆聚于他。

他指着钱亨,大声道:

「你家开药铺,能拿到这种稀有草药,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只有你天天嚷嚷女鬼女鬼,怕也是为了脱身胡扯的吧!」

钱亨猛地咳了起来,颤抖地指着卢栈:

「你……你胡扯!」

「你是公主之子,难道一些禁药还会难倒你?真的是贼喊捉贼!」

韩霁站在钱亨这一边,冷笑道:

「卢栈,钱亨一向老实,只有你癖好特殊!」

「我看心虚的是你吧!」

姜昔看着他们几个争吵,头疼道:

「还是先听听于大人怎么说。」

于朝宗也劝道:

「大人自有公断,你们别吵了!」

最后还是副山长一声怒吼。

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才到哪儿,就要开始乱了?

我冷冷地扫过众人,继续道:

「这两日,捕快四处搜索,终于在后山发现了这盆天仙子。」

我让人把花盆端出来。

「你们看看,可有印象这是谁种的?」

27

屋内众人都没说话。

显然大部分人都没有印象。

我道:「此花长相奇特,但混在蒲公英和野菊花中不容易被发现。」

我也是看过一本古书,才能把它认出来。

「此花果实有剧毒,但只用一点点,会让中毒者产生极度愉悦的幻觉,同时面部肌肉会发生不规则的收缩或抽搐。」

「药量超过一钱,服用者就会送命。」

此言一出,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卢栈的手本要伸到花叶上。

他吓得瞬间后退了几步。

韩霁立刻露出鄙夷的表情。

我将花盆接过来,道:

「捕快查问过山上所有人,没人知道是谁种的。」

灵山书院后山闹鬼。

鲜少有人会过去。

副山长皱眉道:

「看来此物是破案之关键,可若找不到种花之人……仍是无法锁定嫌犯。」

宋知县亦是一脸难色。

我笑了笑,道:

「诸位稍安勿躁。有了这盆花,就可以用排除法。」

我绕着花盆缓步而行。

靴底碾过青苔,发出细微声响。

「天仙子性娇,极难伺候。要养成这般大小,少说也得三年光阴。」

「我问过童子,灵山书院要求严格,入门求学者只能带着文房四宝和衣服铺盖。」

就算是卢栈,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

更不要提带着花盆来读书。

所以这花只能是人为在此繁殖的。

袁南山接口道:

「姑且假设,此案并非多人协作。」

「那么这三年中,凡是长时间离开过书院的人,便不是凶手。」

28

按照这个思路展开——

于朝宗中举后就回到京城,中间还被卷入了王宁儿一案。

时隔半年,他才重返灵山。

所以,他不是凶手。

还有一个人就是卢栈。

他去年胆大包天调戏探花郎,才被公主强行送入灵山书院。

入门至今,不过一载。

刹那间,迷雾散去了一些。

有嫌疑的只剩下三人——

钱亨、韩霁、姜昔。

29

我说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三人之上。

他们几人面色各异,或惊或怒。

纷纷出言自辩。

「于大人,仅凭假设,岂能定案?」

姜昔率先开口,语气虽急,却仍守着礼数:

「倘若凶犯并非一人,有人暗中接应呢?」

「又或者,凶手早已将这天仙子果实制成药丸、药粉,提前藏匿,那便不受这三年之限了。」

钱亨本就虚弱,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我……我是冤枉的啊……」

韩霁脸色更加阴郁,怒道:

「在下一心读书,有举人功名,何至于行此下作之事?你一女子忝居高位,竟敢信口胡言,侮辱有功名之人!」

「卢栈罪证确凿,你们竟然把起排除在外……定然是被公主买通了!依附权贵,混淆真相!我韩霁一万个不服!」

他这么一说。

宋知县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

副山长皱着眉道:

「韩霁,你住口!先听于大人把话说完。」

「如此沉不住气,难道是心虚不成?!」

30

韩霁见副山长发话,不敢再辩驳。

可脸上露出极为不服气的神色。

袁南山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于大人是女子,可并不比你们这些读书人差!她在京中屡破疑案,夜明珠案、宁远侯世子弑母案、护国将军胞妹自杀案,都是这样抽丝剥茧,推测出真相。」

「如今宁远侯世子已经被问斩,宋尚书之子亦自裁伏法。」

「即便是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亦对于大人青眼有加。尔等区区学子,也配在此质疑?」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击鼓。

我知道他这话不仅是说给学子听。

更是敲打山长、副山长及宋知县。

我连忙上前,对着几位长者深深一揖:

「袁大人抬爱,实在愧不敢当。破案之道,本就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诸位若有疑议,尽可提出,但还请容我将话说完。」

待众人稍静,我转身看向韩霁,目光沉静道:

「一开始,我就怀疑过你。」

袁南山说得对。

韩霁心眼小,可是他父亲却一直逼迫他。

这种人很容易在重压下失控。

「你处处针对卢栈,不仅因他骚扰林修,更因他曾轻薄于你。」

「这笔账,你一直记在心里,怀恨至今。」

韩霁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成猪肝色,似乎被戳中了最不堪的隐痛。

「我……」

「卢栈的玉佩,一月前便已遗失。」

我紧追不舍,「若凶手非他,那玉佩又是如何出现在林修房中的?」

韩霁支吾难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众人冷眼旁观,这般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副山长摇头叹息:

「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啊……」

于朝宗原本站在韩霁身侧,此刻却如避蛇蝎,猛地后退几步:

「韩霁……真是你干的?!」

韩霁见众人目光如刺,终于崩溃大吼:

「我没有!你们别冤枉我!」

31

「是,我是拿了卢栈的玉佩,我本是想找个由头栽赃他……把他赶出书院。」

「那日林修出事……我不知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把玉佩偷偷塞了进去……」

他猛然抬头,吼道:

「可我没杀人,我发誓!」

卢栈愕然看着韩霁,冷笑道:

「我不过和你开了几句玩笑,你竟如此狠毒?!」

韩霁嗤笑一声,道:

「真好笑,我凭什么要受你的侮辱!」

「皇亲国戚犯法,本就该与庶民同罪,你这样的败类,竟还好意思自称读书人?!」

「就是你把读书人的体面踩在脚下!」

卢栈怒道:

「我又没把你怎样……你可曾见过真的仗势欺人?!」

韩霁冷笑一声:

「那我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不成?」

「你可知探花郎是我族兄,他本有大好前程,却被你这样的败类留下了耻辱的一笔!」

「卢栈,若不是杀人要偿命,我早就把你杀了!」

卢栈愣住了,张了张嘴道:

「……所以你杀了林修,想嫁祸给我?」

韩霁暴怒,眼中充满血丝:

「我说了,不是我!」

我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霁身上。

我走出来澄清道:

「韩霁心量狭小,不明是非,但凶手不是他。」

32

见我把韩霁的嫌疑也排除了。

宋知县擦了擦汗道:

「请问于大人,这……可有依据?」

我点头,道:

「我说的每个字,都有证据可以支持。」

「在十斋之中,读书最为刻苦的就是韩霁。」

「灵山书院明令卯正时分(早晨六点)起床,二更(晚上十点)后熄灯,就是因为晨起神清气爽,胜过夜半苦熬。」

副山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得到回应,我朗声道:

「根据十斋几人的口供,韩霁最喜欢在众人熄灯后偷偷读书,读到丑时(凌晨两点)前后才会歇息,是以他书房油灯蜡烛,消耗最巨。」

「今日一早,我问过书院的童子,林修出事前一日,韩霁房内的灯油和蜡烛恰巧都用完了。」「他一直催着童子下山采买,给他送些新的来。」

「事发后,韩霁被转入五斋,他房间中东西再没人动过。」

「我检查过,只那一夜他就用了别人三倍的量。」

于朝宗听懂了我的意思,恍然大悟道:

「你的意思是,案发那夜,韩霁挑灯夜读来着。」

我点头:「正是。」

仵作证实,林修的尸体被发现后尚未完全僵硬。

应是死于后半夜。

如果是韩霁预谋杀人,不可能前半夜还有心思挑灯夜读。

他应该熄灯装睡才对。

于朝宗冲我拱了拱手:

「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洞若观火。学生佩服!」

宋知县也不由得点头:

「言之有理。若真是前半夜读书,后半夜哪有精神去……杀人。」

这样一来,有嫌疑的就只剩下钱亨和姜昔了。

33

宋知县看向钱亨与姜昔。

前者病恹恹的,仿佛下一刻就不行了。

后者温文尔雅,气度从容。

两人都不像凶手。

几位夫子都低声讨论着:

「这怎么可能?」

「是啊,钱亨才十九岁,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姜昔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也不可能是他啊……」

副山长蹙着眉道:

「无论凶手是谁,横竖都是灵山书院的学生,老朽惭愧,还请于大人给个痛快。」

山长也忽然开口道:

「戏耍我等,于大人很得意么?」

这还是山长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想必已是对我极为不满。

我哂笑一声,道:

「山长、副山长息怒,在下并无此意。」

「在下确实可以一开始就道出疑凶的名字。」

「可这疑凶是个狡猾狠毒,善于伪装之人。」

「在下一步一步解开案情,就是想让凶手回忆自己的作案过程,从而露出马脚。」

「既然两位山长着急了,在下就直言不讳了,钱亨——」

「不是凶手。」

34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我把自己的依据如实道来。

「钱亨年方十九,昨日袁大人特意下山请了大夫为他诊治。」

人可以撒谎,但身体不能。

钱亨是心胆气虚之症。

如同大夫所言:

「正所谓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心失所养,神不守舍,夜寐多梦,形销骨立。」

我转向众人:

「一吓便至此,一则是因为钱亨年纪尚轻,二则他本身体弱。」

「卷宗有载,钱亨颇受父母宠爱,其母三十七岁高龄方得此子,母体虚弱,胎里便不足。」

「众所周知,林修乃脱阳而亡。」

「钱亨这等身子骨,绝无可能。」

最后就只剩下姜昔。

35

姜昔并未因我的指控而慌乱。

他态度依旧温和,拱手道:

「于大人,学生与林修无冤无仇,哪里来的杀人动机?」

「总不能因为别人没有嫌疑,有嫌疑的就是我吧?」

他英俊的脸上露出苦笑。

即使处于绝境,也丝毫没有冒犯之意。

众人纷纷为他说情。

「是啊于大人,姜昔古道热肠,对林修多有照顾,不会是他。」

「我与他同窗多年,他不是这样的人。还请大人详查。」

山长亦皱眉:

「即使你是大理寺丞,有些许名气,也不可这般轻率断案。」

宋知县清了清嗓子,凑过来低声道:

「若只是推测,是否有些草率……」

「下官对看相略通一二,这姜昔怎么看也不像这样的人……」

原来他还会看相呢?

那可是我的老本行。

我轻笑一声:

「方才确实是推测,可我没说我没有证据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昔的表情依旧完美。

只有唇角的一丝僵硬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缓缓道:

「天仙子是种很奇特的药,长期接触,身上会沾染一种腐臭的味道,很难不被人发现。」

我端起花盆,依次让在场之人闻了闻。

靠近后,几乎人人都皱了眉。

那是一股刺激性的恶臭。

比马粪都难闻。

「而你们五人之中——只有姜昔有熏香的习惯。」

袁南山补充道:

「事发之后,姜昔即使被控制在房间内,也还熏着香,沏着茶。」

「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天仙子的味道!」

36

姜昔本已收敛了笑容,一脸沉郁。

可听到我的推测后,忽然长笑一声道:

「于大人,这也算证据吗?」

「书院里熏香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再说我与林修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人?」

「若你只有这点本事,学生不服!」

在座众人虽然没有开口。

看眼神却都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着急,从容道:

「你说你没有动机,那我就告诉你动机。」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书院闹鬼的传说,我听过不止一次,十年前的卷宗亦有记载。」

我展开卷宗,指尖点在一页字上:

「灵山后山有缢鬼之传。载昔年有大家闺秀,许字书院某生。后生擢拔状元,贪慕荣华,弃女不顾。女乃自缢于后山。

传闻其冤魂不散,化为厉魅,常于昏夜索命,专引过路书生为替死鬼。乡人畏之,夜不敢过其地。」

我敲了敲卷宗,冷笑道:

「近十年来的状元,最年轻的也三十有五,且根本没有一位出自灵山书院。」

「所以这个故事是有心人杜撰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当年的命案真相!」

「卷宗记载,十年前的被害人名叫高恕。他与林修年龄也相仿,长得应该很像吧,姜兄?」

忽然被我问起,姜昔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冷冷道:

「这种事,学生怎会知道?」

「十年前我才十三岁,还在江州老家。」

我猛然转过身,高声道:

「错!你不在江州,你就在灵山!」

「你也不叫姜昔!」

我将卷宗狠狠扔到他脸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时高恕刚入山门,和十五岁的灵山县学子李狗同住!」

「李狗就是你!」

「案发后有人帮你洗脱了嫌疑,改变了身份和年龄,事过境迁后让你重新回到灵山书院读书!」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山长!」

38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四下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宋知县双目圆睁,嘴巴微张着,半晌合不拢来。

连已经知情的袁南山都控制不住地紧绷着下颚。

只有副山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至于于朝宗等人,更是被震得目瞪口呆。

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投向高坐于上的山长。

可他依旧端坐如钟,垂眸敛目。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姜昔脸色骤变,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你信口胡说!」

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哂笑,眼神如刀般刮过他扭曲的面容。

「我已经找人去江州调查,很快就会有更为详细的结果。但据我猜测,真相不外如下——」

「山长早已有妻有妾,子女成群。却不知为何负了你母亲,惹下风流债,生下你这个私生子。」

「前十五年间,你颠沛流离,困苦不堪,被接回来后,依旧是满腔仇恨与愤懑……」

「偶然间,你得到了天仙子的种子或是一片根茎……在阴暗的心思以及无耻的癖好之下,你把它用在了高恕身上。」

「也许,你只是想侵犯高恕,可欲望得逞之刻,便控制不住分寸……害死高恕后,你怕了,隐忍躲藏了起来。」

「好在高恕的父亲并没有死咬着不放,加上山长一手遮天,竟然让你逃脱了。」

「改头换面后,你变成了姜昔,可你的内心仍是那个凶残狠毒的李狗!」

「你怨恨山长抛弃你母亲,便一点点把女鬼索命的谣言传了出去。此后,后山无人敢去,你就可以更方便行事了。」

「你胡扯!你没有证据!」

姜昔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阴狠地盯着我。

我根本不接他的话,继续步步紧逼:

「多年之后,你看到了林修。他长得和高恕太像了,像到让你无法忍耐,只想一泄你那难以启齿的私欲!」

「李狗,你比从前聪明了很多,你不声不响地接近猎物。因为钱亨迷信胆小,你提前装女鬼吓他,让鬼神之说深入人心……」

钱亨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姜昔。

我想他一定能回想到一些细节。

姜昔眼神散乱,神色可怖到了极点,恶毒地盯着我道: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

我陡然拔高声调:

「我有!除了物证,我还有人证!」

「你以为你很聪明,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那夜韩霁看到你了。」

「他熄灯不久,就看到你从房里走了出来,所以次日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韩霁一直强调,此案绝非鬼神所为!」

「只不过他有私心,想栽赃卢栈,才没立刻揭发你。」

我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霁:

「方才我说你是凶手,只有韩霁,从头到尾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

39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韩霁。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才低声道:

「于大人,你让我有些害怕,好像我经历的一切……你都在旁边看着……」

说完他抬起头,困惑的望着姜昔:

「为什么啊……姜兄……」

「你学问好,人品好,长得也好,夫子们都看重你……你为何要这样?」

是啊,为什么。

在座所有人可能都有这个疑问。

袁南山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一个变态冷血的杀人犯,正常人怎么会理解。」

我目光如刀般直逼姜昔,道:

「李狗,你在江州的身份是假的。」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能查明一切。」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姜昔死死咬着牙,沉默不语,唯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我转向山长:

「事到如今,李狗已害了两条人命,难道你还是无话可说?」

「你闭嘴!!」

姜昔忽然暴怒,随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后退了几步,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懂什么!」

他又强调了一句:

「你懂个屁!」

他猛地放下手,那张原本俊美的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你知道我从小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我母亲本是大家闺秀,可以有锦绣前程,可她听信了老东西的花言巧语,失身于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男人……」

「她珠胎暗结,为家族不容,从此流落街头,受尽了苦楚……而我,生来就没爹的孩子,处处被人欺凌……」

「我母亲死后,我被买入高家做奴仆,高恕……」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是怒极恨急。

「高恕那个畜生对我动辄打骂侮辱,我连狗都不如……他喜好龙阳,我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被生父找了回去……送入了书院……我也以为可以洗去一身泥污,重新开始……」

「可你们知道命运有多可笑吗?」

「高恕竟然是我的同窗!」

「他认出了我,半夜摸到我的床榻前,掐着我的脖子说——『就你这种小杂种还想读书?如果你不好好伺候我,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

「所以——我杀了他!」

40

姜昔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公堂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山长面露动容之色。

当初他为姜昔费尽心机遮掩罪责的时候。

是不是亦如今日般愧疚至极呢?

我深吸了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厉声斥责道:

「高恕对不起你,但林修何辜?」

「他被寡母带大,自小被人欺负,好不容易考中举人,不远千里来灵山求学,他又做错了什么?!」

姜昔双手微抖,不发一言。

「林母半生守寡,乍闻噩耗,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可你又对得起谁?!」

姜昔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林修只是运气不好,他长得太像高恕了,所以我无法控制。那种痛……无人可以理解……」说完他轻笑一声:

「于朝兰,我听过你的事。他们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姜昔眼中露出疯狂:

「你父亲本和你母亲有婚约,可金榜题名后,被礼部尚书之女榜下捉婿,你母亲在老家苦苦等待,等她找到京城之时,于朝宗都已经出生了,哈哈哈哈!」

「于尽忠将你母亲贬妻为妾,任人宰割,没几年就病逝了,是你那个当游侠的舅舅大闹于家一场,才把你带走。」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恶毒的挑唆:

「我真是不懂,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会放弃,你完全可以狠狠地报复于家。让所有对不起你的人后悔莫及!」

于朝宗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微微有些哆嗦。

我淡淡地望着姜昔,一字一句道:

「首先,我从未承认我与于家有关系。」

「其次,即使心中有恨,我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伤害无辜之人。」

「可能,这就是人与禽兽的差别吧。」

姜昔眼底的疯狂终于褪去。

颓然地垂下了头。

41

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姜昔被押后。

山长自裁谢罪。

灵山书院上下一片缟素,哀声隐隐。

我与袁南山踏上归途。

山风拂过,袁南山忍不住问道:

「所以第一眼,你就知道是他?」

我轻轻点头:

「他卷宗上说二十三岁,本人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心理素质极高。」

算命看相,讲究形神相参。

姜昔虽然长得不错,可眉心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最重要的是,倘若十年前的案子是真的,只有他最有可能。」

刚出山门,于朝宗追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深深的愧疚与歉意,言辞恳切道:

「于大人,于家亏欠你的,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

「父亲早已悔不当初,只求你能回家去看看他……」

他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可我只是扯出一抹冷笑,道:

「你让我很吃惊。」

于朝宗愣住了,「此言何意?」

袁南山也不由得疑惑地看着我。

我伫立在山门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青山悠悠,淡淡地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姜昔就是真凶,不对吗?」

于朝宗愕然摆手:

「这怎么可能?!于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意有所指。你交代的每个细节,都值得推敲。」

「韩霁心量不大,日夜苦读……」

「钱亨年轻单纯,但有些迷信……」

「卢栈与斋里每个人的关系……」

「还有姜昔,倘若有个人和我说,某某人绝对不是凶手,那此人会作何感想?无疑只会增加对他的怀疑……」

我笑意不达眼底,认真道:

「于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一招扮猪吃老虎,玩得炉火纯青。」

「日后朝堂相见,还要请于兄手下留情。」

42

我说完,袁南山也明白过来。

他并非不够敏锐。

只不过在王宁儿的案子中,于朝宗是受害人。

所以我们先入为主,觉得他老实本分,呆头呆脑。

可他是于尽忠的儿子,于家的嫡长子。

不到二十就中了举人。

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

从头到尾,于朝宗都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我们揭开谜题。

见我和袁南山冷冷地望着他。

于朝宗忽然放声大笑。

接下来他仿佛换了个人,眼神清明,举止从容。

「说真的,你让我更吃惊。」

他轻笑道:

「朝英从小便不够机灵,我要时时看顾于她。」

「我记得你小时候怯生生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如今竟然能长成这个样子,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只在温室中成长,是无法成大器的。」

见我冷笑不语,他郑重地说:

「朝兰,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把这个功劳送给你。」

「从头到尾,我若有一丝想害你之心,愿遭五雷轰顶!」

我认真地看着他,平静道:

「于兄,既然你知道我是个聪明人,又何必说这些话呢?」

「看一个人好坏,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观其言,察其行。」

「对于你,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朝宗始终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43

和于朝宗不欢而散后。

我与袁南山下了山。

沉默了许久,袁南山才道:

「所以说,整件事中,只有钱亨、卢栈被蒙在鼓里。」

「韩霁和于朝宗都知道姜昔是真凶?」

我冷笑道:

「不止,山长和副山长也知道。」

「这些年出于愧疚,山长始终给姜昔打掩护。」

别人的儿子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儿子重要。

姜昔在这十年间,定然没少仗着山长的势力作恶。

只不过没闹出人命,便不了了之。

毕竟男人若是被占了便宜,恐怕大部分会选择忍气吞声。

袁南山倒抽了一口气:

「这厮当真有恃无恐!」

「这次若不是太过火了,弄死了林修,把事情搞大了,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我摇摇头,道:

「姜昔害死林修,并不是控制不住,而是想让卢栈替他背黑锅。」

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年山长迟迟不退,副山长早就等不及了。

只要姜昔被捕。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山长呢。

山长显然是清流一派的代表。

而于朝宗是御史大夫于尽忠之子。

于尽忠、副山长跟世家走得更近一些。

这件事明面上只是个凶案。

私底下却暗潮涌动。

是世家与清流之争。

于朝宗身处其中,浑水摸鱼。

时时把控着事态方向。

所以当初高阳公主才会这么淡定。

因为,她早已知晓了底牌。

至于卢栈,应该并不知情。

想是公主要给他个教训吧。

44

真相大白。

我和袁南山并没有觉得轻松。

后者叹了口气,道:

「既然查清真相可以扳倒山长,于朝宗为何不亲自指证姜昔?」

「这不是更简单,更容易?」

「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想要把这份功劳记在你身上?」

我挑了挑眉,道:

「这怎么可能。山长桃李满天下,朝中有不少清流文人都是他的弟子。」

「他出了这种事,可谓一世英名尽毁。」

「文人最重视名誉传承,他的那些门生、灵山书院出身的学子……不知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袁南山点头,「是了,于朝宗又不傻,怎么可能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我叹了口气道:

「说到底,你我是奉陛下之命破案,总算是名正言顺。」

就算有人心存芥蒂,也出师无名。

其实冷静下来,我认为于朝宗的选择没有问题。

只不过他自以为聪明,要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袁南山这个人最是潇洒豁达。

他想了会儿,就放开了。

「虽然被于朝宗耍了,但总归最后扳回了一城。」

「方才那厮的表情你可看到了?于半仙你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的,恐怕日后有人要睡不着喽。」

听他这样说,我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说得对,有本事,那些人就不要作奸犯科,犯在咱们手里!」

「世家也好,清流也罢,这些狗屁倒灶我才不在乎!」

「只要能为苦主伸冤,还家属一个公道,足矣!」

袁南山将怀中的酒壶拿出来,豪饮了一口,道:

「说得好,敬天网恢恢。」

我接过酒壶,与他相视而笑:

「敬天网恢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