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3年六月，晋国国都绛的宫里，一个女人见完国君，走了出来。她说的话很短。就在这个月，晋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被连根拔掉，两个大夫被杀，田产被没收，转手给了别人。
两千多年后，同样这件事被搬上戏台，名字叫《赵氏孤儿》。台上有奸臣，有义士，有一个藏在裤子里一声不响的婴儿。程婴把亲生儿子交出去那一段，台下没有几个人不哭。
可把比《史记》更早的《左传》翻到那一页，只有很短的三行字。没有奸臣，没有义士，没有藏起来的孩子。只有那个女人，和她告的那一状。
戏台上死的是程婴的儿子
《史记·赵世家》里的故事，今天的人大多是从这一版听来的。
晋景公时，一个叫屠岸贾的司寇翻出十几年前晋灵公被杀的旧账，说赵盾是主谋。他带着诸将攻进赵家的下宫，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全部被杀，族也灭了。
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怀着身孕躲进公宫，生下一个男孩。屠岸贾进宫搜人，她把孩子塞进自己的裤子里，在心里说：赵家要是该绝，你就哭；要是不该绝，你就一声别响。搜查的人进去转了一圈，孩子没出声。
赵朔有个门客叫公孙杵臼，有个朋友叫程婴。两个人商量出一个换命的主意：程婴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来，穿上婴儿的衣服，由公孙杵臼抱着躲进山里；程婴再出面去告发，说赵氏孤儿在哪。诸将率兵追进山，杀了公孙杵臼和那个孩子。真正的赵武，被程婴抱着，在山里藏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晋景公生病，占卜说有大功于晋的人家断了香火。韩厥把实情说给景公，赵武被接回宫中。诸将把罪过推给屠岸贾，赵武与程婴合诸将灭其族，赵家的田邑照旧还了回来。等到赵武长大袭业，程婴说：下宫之难那天，该拼命的人都死了，我没有死，是想把赵家的后代立起来。今天事办完了，我要下去见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说完自杀。
赵武为他穿了三年齐衰孝服，设祭邑，春秋祭祀，世世不断。
这一版里每个环节都清清楚楚。也正因为清楚，才好看。
《左传》里只有三行字
《左传》记这件事在鲁成公八年，也就是公元前583年。传文说的起因，跟忠奸没有关系。
赵家的赵婴齐，跟赵朔的妻子赵庄姬私通。赵婴齐的两个兄长赵同和赵括，把他赶去了齐国。走的时候赵婴齐说了一句话：有我在，栾氏不敢动手；我走了，两位兄长的麻烦就来了。
第二年，赵庄姬到晋景公面前告状，说赵同、赵括要作乱。作证的是栾氏和郤氏。六月，晋国出兵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着母亲庄姬，养在公宫里面。赵家的田产被收走，转给了祁奚。
后来韩厥对晋景公说：赵衰的功勋、赵盾的忠诚，这样的人家断了后，做好事的人会害怕。景公就立赵武为赵氏之后，把田产还了回去。
三行字，说完了一件事的全部因果：一场私通，一次驱逐，一封告状，两个大夫的人头，一块被转手的田。至于赵庄姬是谁，《史记》说她是晋成公的姐姐，《左传》旧注说是成公的女儿，差了一辈。
对照着看，两套故事对不上的地方就很扎眼了。
赵婴齐早就被自家人赶走了
第一处，谁动的手。《赵世家》说是屠岸贾带诸将攻下宫；《左传》里没有屠岸贾这个人，动手的是晋景公的军队，起因是一个女人的告状。
第二处，死的是谁。《赵世家》说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全死，全族被灭。可《左传》理得清楚：赵婴齐两年前就被自家兄弟赶去齐国了，他不可能死在下宫。赵家也不是全族被灭，被杀的是赵同、赵括这一支，赵武跟着母亲活了下来。
第三处，年份。《赵世家》把灭族定在晋景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597年，然后让赵武在山里藏了十五年。《左传》把这一切都记在公元前583年，灭族和复立是同一年的事。《史记·晋世家》也跟着说，景公十七年诛赵同、赵括，当年就恢复了赵武的封邑。景公十七年，正是公元前583年。
也就是说，《史记》自己有两篇，讲同一件事，年份差了十四年；一篇说藏了十五年，一篇说当年就办完。
第四处，孩子在哪里。《赵世家》里那个婴儿，被认为已经死在下宫，藏在山中，全晋国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还活着。《左传》里的赵武，一直跟着母亲住在晋国的宫里。一个是暗处的孤儿，一个是宫里身份公开的独苗。
两套故事，只能留一套。
赢了以后，要给祖宗写前传
那程婴是从哪来的？
有一条线索值得看：赵武后来做了晋国正卿，主持弭兵之会，让晋楚两国停了兵。他的孙子赵鞅、重孙赵无恤，一步步把晋国拆掉，赵家最后成了战国七雄里的赵国。
《赵世家》出自赵国一脉的叙事。一个快要立国的家族，讲祖宗时最想讲的是两件事：祖上是忠臣，被小人害过；后来老天有眼，忠良有后。下宫之难恰好可以被讲成这样一个故事，于是它就被讲成了这样一个故事。
另一条线索是故事本身越写越厚。《左传》里没有的屠岸贾、程婴、公孙杵臼，到了《史记·赵世家》里全有了。到了元朝，纪君祥把这段写成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故事更满：程婴成了赵家门客，孤儿身上背着一族人的冤仇，最后手刃仇人。后来京剧《搜孤救孤》唱程婴，马连良的《赵氏孤儿》唱整本，唱到今天。
1731年，法国耶稣会士马若瑟把它译成法文，收入《中华帝国全志》；1755年，伏尔泰把它改成《中国孤儿》，在巴黎上演。欧洲人第一次在舞台上看见中国，看见的就是这个带婴儿躲进山里的义士。
一个晋国家族的旧案，最后成了欧洲认识中国戏剧的第一课。
你信哪一个
如果只准留一个版本，你会留哪一个：戏台上那个在裤子里一声不响、在山里藏了十五年的孤儿，还是《左传》里那个跟着母亲住在晋国宫中、长大以后拿回自家田产的赵武？
参考史料：
《左传·成公八年》及杜预注、孔颖达疏
《史记·赵世家》《史记·晋世家》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成公八年条）
纪君祥《赵氏孤儿大报仇》（《元曲选》本）
马若瑟法译本《赵氏孤儿》（1731）、伏尔泰《中国孤儿》（1755）
本文由 AI 辅助整理，史料已人工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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