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旅社》

马亮是咸阳旬邑人，二十二岁那年跟舅父跑货运。他开一辆二手轻卡，从泾阳拉蔬菜去汉中，常走108国道。那条路翻秦岭，弯多坡陡，跑一趟下来，人像被拆了一遍。

国道边有家小旅馆，叫“秦川旅社”，两层楼，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铁皮棚，能停三辆车。前台坐着老板娘赵月琴，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用黑夹子别着，正低头剥蒜。她嗓门大，见人进来就喊：“住店？后院停车，热水到十点，十二点关大门。”

马亮第一次去，是车胎漏了气。他蹲在路边换备胎，赵月琴打着手电出来，说：“你这胎补不住，明早我帮你叫老周，补胎就在前头二里地。”第二天果然修好了，钱也没多收。马亮谢她，她摆摆手：“跑车的都不容易，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马亮跑这条线，就常歇在秦川旅社。赵月琴给他留最里头那间，安静，靠墙。有时他半夜到，厨房还温着一碗臊子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赵月琴坐在前台算账，头也不抬：“先吃，吃完把碗放水池。”

马亮也帮她干活。换灯泡、搬面粉、冬天扫槐树叶子。赵月琴的儿子在西安读大学，她总问马亮：“高速上堵不堵？西安城里是不是车多得走不动？”马亮就把路上见闻讲给她听：哪段路在修，哪家服务区的面贵，哪座山梁子上能看见云海。

有一年冬天，马亮发烧，夜里咳得厉害。赵月琴找了退烧药，熬了姜汤，又给他舅打电话。马亮迷迷糊糊说：“赵姐，你像我娘。”赵月琴笑骂：“少占便宜，叫赵姨。”第二天他舅来接，赵月琴把车费退了一半，说：“空房也是空着，不算钱。”

再后来，马亮换了线路，不常走108国道了。可每次路过宝鸡附近，他总要多绕几里，去秦川旅社按一声喇叭。赵月琴听见，就从前台探出头，喊：“亮子，吃饭没？”

旅馆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团，钉在黑黢黢的山路边。马亮觉得，跑夜路的人看见那灯，心里就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