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

姑姑去世那天,重庆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她46岁,没病没灾,喝完一杯水后靠在沙发上,再没醒来。

法医说,水里有种罕见的天然毒素,来自一种只生长在特定纬度、特定海拔的野生菌。

可我姑姑,一辈子没离开过重庆,更没吃过什么野生菌。

那杯水,是她自己从厨房倒的。

厨房里,只有她和我三岁的表妹。

重庆的夏天,闷得像蒸笼。雨要下不下,天阴了好几天,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姑姑走的那天下午,终于落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窗外的黄葛树叶子洗得发亮。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姑姑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走廊里站满了人,我爸、我妈、姑父,还有几个不常走动的远亲。姑父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没哭,也没出声。我妈眼睛红红的,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怎么回事?”我问。

我妈摇摇头,只是说:“医生讲,可能是心梗。”

我不信。姑姑身体一直很好。她开着一家小面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骨头汤,忙到下午两点收摊,下午还要去菜市场挑第二天的食材。她能扛着半袋面粉上三楼,嗓门大得能穿透半条街。这样的人,会心梗?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姑姑像往常一样,两点多收摊回家。表妹在客厅看动画片,姑姑去厨房给她倒水。水是凉白开,从灶台上的搪瓷壶里倒出来的。姑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烧一壶水,灌进壶里晾着,一整天都喝这个。

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就再没动过。

表妹说,姑姑像是睡着了,眼睛还睁着,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水洒了一地。表妹喊了她好几声,她没应。后来表妹去拉她的手,觉得凉,就跑出去敲邻居的门。

邻居打了120,又给姑父打了电话。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姑姑已经没了心跳。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心梗或者脑溢血。姑姑这个年纪,又常年操劳,这种事虽然突然,但也不是不能解释。可姑父不同意,他坚持要做尸检。

“她身体好得很,年年体检,一点毛病没有。”姑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尸检结果出来那天,姑父一个人去的。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进门。

法医说,姑姑的血液里检测出一种罕见的毒素,叫“鹅膏蕈碱”。

这个名字,我后来查过。它是某些毒蘑菇里的成分,极少量就能致命,而且没有解药。它进入人体后,会悄无声息地破坏肝脏和肾脏,等到症状出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问题是,姑姑从来不吃蘑菇。她嫌蘑菇有土腥味,连香菇都不碰。而且,那种毒素来自一种只生长在特定纬度、特定海拔的野生菌,重庆根本不产。

那杯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法医说,毒素是溶在水里的,无色无味,喝下去跟普通水没区别。而且,那杯水的来源,就是姑姑家厨房里的那把搪瓷壶。

警察来了,封了厨房,取了样。壶里的水、杯子里的残留、甚至灶台上的抹布,都拿去化验了。

结果都一样——鹅膏蕈碱,浓度高得离谱。

可谁也说不清,这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我后来去过姑姑家一次,是去帮姑父收拾东西。厨房很小,灶台挨着水池,水池旁边就是那把搪瓷壶。壶是姑姑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几年,壶身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壶,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姑姑每天用这把壶烧水,每天喝这壶里的水。如果毒素是偶然混进去的,那为什么只有那一天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偶然呢?

姑父那段时间像疯了似的,到处找人问。他去找了法医,找了警察,甚至去找了市里的食品安全部门。可所有人都给不出答案。

“可能是某种污染,”一个专家说,“比如水源,或者容器。”

“可只有她一个人喝了那杯水。”姑父说。

专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好说了。”

姑姑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那天又下了雨,比之前大些。来的人不少,街坊邻居、面馆的老顾客、还有几个多年不走动的亲戚。大家站在灵堂里,小声说着话,时不时往水晶棺里看一眼。

姑姑化了妆,脸色红润,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嘴唇有点干,我想给她擦点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姑姑家。厨房的封条已经撕了,东西都归了位。我站在那把搪瓷壶前面,看了很久。

壶里还有半壶水,清亮亮的,跟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姑走的那天下午,表妹在客厅看动画片。客厅和厨房之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门是磨砂玻璃的,关着的时候,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但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经过客厅,走进厨房,再出来——

表妹会不会看见?

我蹲下来,问表妹:“那天,妈妈倒水的时候,有没有别人进来过?”

表妹正在玩积木,头也不抬地说:“有啊。”

我心里一紧:“谁?”

“送水的叔叔。”

送水的?姑姑家确实订了桶装水,但那是放在客厅饮水机上的,从来不用厨房的搪瓷壶。

“他进来干什么?”

表妹歪着头想了想:“他看了看厨房,就走了。”

“他进厨房了吗?”

“没有。妈妈在里头,他就站在门口。”

我站起来,觉得手心全是汗。

送水的工人,每周来一次,都是固定的那个。我见过他,四十来岁,黑瘦,话不多。每次来,换了水就走,从不多待。

可那天,他为什么去看厨房?

我去了那家送水公司。老板说,那个工人半个月前辞了职,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

“贵州。”老板说,“具体哪儿我不清楚。”

贵州。那个盛产野生菌的地方。

我没再问下去。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姑姑走后,面馆关了。姑父带着表妹搬去了城里,那套老房子租了出去。我偶尔路过,会看一眼那扇窗。窗台上还摆着姑姑养的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但没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下午,姑姑没有倒那杯水,她是不是还活着?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杯水,她喝了。然后,她就没了。

后来我再也没喝过凉白开。每次看到搪瓷壶,我都会想起姑姑,想起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那杯清澈的、致命的水。

雨还在下。重庆的夏天,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