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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贝索斯设想把重工业搬上月球,到马斯克提出要建设“自我生长的城市”,人类对月球的想象正在从短暂造访,升级为长期定居。

支撑这些宏大愿景的,是月球两极陨石坑里的水冰。有了本地水源,居民就能种粮、洗澡、冲厕所,不必事事依赖从地球运送。

但这点水,到底够不够一座城市世世代代用下去?

这个问题听上去像是遥远未来的烦恼,却直接关系到今天各国和企业的规划,因为月球基地选址、资源开采和投资回报,都绕不开水这个关键变量。

美国哈佛-史密森天体物理中心的天体物理学家马丁·埃尔维斯(Martin Elvis)和乔纳森·麦克道尔(Jonathan C. McDowell)给出了一个颇为扫兴的答案。

他们9月13日发表在《前沿:空间技术》期刊上的论文,标题就直截了当:《月球上建不成城市:十亿吨水不足以支撑可持续发展》。

一道简单却残酷的算术题

两位研究者做了一个初步的可行性估算,分别考察了10万人和100万人规模的月球城市,需要多少水和电。

他们先给了一个相当慷慨的起点:假设月球上可用的水有10亿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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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显示,如果不做任何循环利用,一座城市几年之内就会把这些水用光。

如果达到国际空间站的水平,也就是回收98%的用水,情况会好很多。在这种条件下,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可以让这10亿吨水维持一百多年。

国际空间站的水循环系统,代表着人类目前在太空中回收用水的顶尖水平,连航天员的汗水和尿液都会被处理成饮用水。

问题在于那剩下的2%。每用一次水,大部分都能被回收,但那一小部分损耗会像滴水穿石一样,日积月累,最终掏空整个水库。

更严峻的是,目前对月球水储量的估计,大约只有这个“慷慨起点”的三十分之一。

储量缩小三十倍,用水寿命也同样缩短三十倍。这意味着即便是一座小城市,也可能在十年左右耗尽水源。

不过,如果人口规模缩小到1000人的村庄或1万人的小镇,同样的水量就可以维持几个世纪甚至更久。

这让“规模”成了月球定居梦想的核心问题。建个科考站或小镇问题不大,建一座真正的城市却要面对完全不同的量级。

永恒黑暗与永恒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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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表面假想太空基地的三维示意图。图片来源:Frontiers

月球两极之所以成为定居热门,是因为那里把水和能源难得地凑到了一起。

在一些陨石坑深处,冰层被永久遮挡在阳光之外;而坑沿之上,却几乎终年沐浴在阳光里。定居点可以一边开采下方的冰,一边在上方收集太阳能。

这种格局要归功于月球早期经历的小行星轰击。月球形成后不久,大量撞击在表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陨石坑,其中一些小行星还带来了水。

在两极附近,有几十个坑底已经约40亿年没有被阳光直射过。

许多这样的“永恒黑暗之坑”温度常年低于110开尔文,也就是约零下163摄氏度,成为天然的“冷阱”。

在如此低温下,即使暴露在月面真空中,冰层十亿年里因升华损失的厚度也不超过约一毫米。

自2013年以来,一系列绕月探测任务已经证实极区存在水,并越来越精细地绘制出它们可能的分布。正是这些发现,点燃了在附近建立定居点的热潮。

与水相比,能源问题反而更好解决。坑沿上的所谓“永恒光明之峰”几乎可以持续获得光照,虽然这个名字略有夸张。

在这些明亮的坑沿上竖起一公里高、覆盖太阳能板的塔,可以产生三吉瓦的电力。月球上硅资源丰富,未来甚至有望就地制造太阳能板。

研究者还提到,这些电力可能支撑附近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为定居点创造一项经济活动。

出路在哪里

要让月球城市不至于“渴死”,有几条路可走。

第一条是把回收过程中的损耗再降低五倍甚至更多,或者通过垂直农业等方式减少用水需求。第二条是从外部进口水,最可能的来源是那些容易抵达的小行星。

最有希望的,也许是找到更多的水。现有的探测只能深入月表以下几米,而覆盖月面的碎石状风化层通常有几十米厚。

在冷阱之中,更深处的风化层里可能藏着目前仪器无法触及的水。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给炙手可热的月球开发热潮浇了一盆必要的冷水。它提醒各国航天机构和商业公司,水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而是需要精打细算的战略储备。

在中国、美国等国家纷纷规划月球科研站和载人登月的今天,这样的算账尤其及时。美国“阿耳忒弥斯”计划和中国主导的国际月球科研站,都把目光投向了月球南极地区,水冰正是重要原因之一。

一旦多个国家和企业在同一片极区开采冰资源,水的稀缺性还可能演变为新的规则与治理难题。谁有权开采、开采多少、如何避免“先到先得”的无序竞争,都将成为国际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论文不仅是一道工程算术题,也是一份关于月球资源可持续利用的早期预警。

也许,月球的第一座城市并不取决于火箭有多大,而取决于人类能把每一滴水用得多么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