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可夫斯基之前,芭蕾音乐大多是给舞蹈垫拍的伴奏,规整,好跳,散场之后不太留得下什么。1877年《天鹅湖》在莫斯科首演,观众和评论界没能接住它,柴可夫斯基为此心灰了十来年,直到《睡美人》与《胡桃夹子》才重新回归芭蕾音乐创作,而这三部舞剧,后来也成为芭蕾舞台上一直绕不开的名字。
把交响乐的写法搬进芭蕾舞剧,正是柴可夫斯基要做的事。于其笔下,旋律不再是舞步的背景,主题随剧情生长,配器替人物开口,天鹅的悲怆、仙子的芬芳与童话的斑斓都由乐队自己说出,音乐第一次离开舞台也能独自成立。
当年莫斯科首演的失败,部分原因恰恰出在这里,首任编导理解不了这套总谱的交响性,甚至未经作曲家同意就改动乐谱,以至于这份新意要等到1895年才得到肯定。
那一年,彼季帕与伊万诺夫重编《天鹅湖》,以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为底本重排全剧,当年的失败之作从此立住,因为那些起初被嫌复杂的音乐本身就已足够完整。
脱离芭蕾舞台之后,这些音乐以组曲的面貌在音乐厅里继续活着,今日我们分享的这张专辑收录的三套组曲各有各的性情。
《天鹅湖》组曲由六段组成,从双簧管起句的场景主题,到轻盈的四小天鹅之舞,再到火热的匈牙利查尔达什,一部剧的命运被收进二十五分钟;《睡美人》组曲共分五段,“玫瑰慢板”是整套录音里最接近室内乐的一段呼吸,弦乐与木管的应答细腻得近乎耳语;
《胡桃夹子》组曲共分八段,糖梅仙子之舞的钢片琴清冷剔透,阿拉伯舞与中国舞各有异域色彩,直至花之圆舞曲层层铺开的高潮,这是三套组曲里最缤纷的一套。
这些组曲将舞剧中最常被单独演奏的段落连缀成篇,既要照顾段落之间的起承,也要留住剧中的脉络,三套听完近七十分钟,恰好把柴可夫斯基笔下的命运与童话连起来过了一遍。
于此诠释这三套作品的罗斯特罗波维奇先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之后才转向指挥台,因此大提琴家出身的他指挥处理旋律的方式与常人不同,对歌唱性线条、对弓法与呼吸的理解是内行,这一点在他指挥的柴可夫斯基里听得格外清楚。
芭蕾音乐对指挥的考验并不在于音响的宏大,而是要把握分寸,节奏要留给舞步想象的空间,旋律要唱得起来,又不能软,他偏偏最懂这些旋律要怎么唱,圆舞曲的重音落点带着舞步的弹性,慢板线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提琴缓缓拉出,绵长而不松懈,快舞段落利落分明,却不牺牲乐句的完整。
1978年6月,罗斯特罗波维奇与柏林爱乐在柏林爱乐音乐厅录下这三套组曲,据他自己的说法,指挥柏林爱乐就像开火车,人上了车,乐团带着你走,而这一次,乐团去的正是他想去的地方。《企鹅唱片指南》评:“这套柴氏芭蕾组曲非常特别,《胡桃夹子》尤其迷人”。这套录音也被视为他作为指挥在唱片上最好的成绩之一。
这套录音的另一半价值在于声音本身。1978年仍是模拟录音的年代,录音地点是柏林爱乐音乐厅,制作由DG制作人Cord Garben担任,平衡工程师是Wolfgang Mitlehner,都是厂牌自家的成熟班底。
1996年DG把这套录音收入大禾花系列再版,这个系列专门从厂牌曲库里挑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名演,以原像位元处理技术重新整理母带,让模拟时代的声音细节尽量少受转制的损耗。
听感上,弦乐群厚而不浊,木管的质感与厅堂的自然混响都留得很足,铜管亮起来的时候有实实在在的空间感,乐评人泰德·利比形容这套录音“精巧与力量都令人惊讶”,模拟录音把它们完整留了下来,半个世纪过去,这套录音的声音并不显旧。
此外,《天鹅湖》组曲的独奏由时任乐团首席的小提琴家Leon Spierer与大提琴家Eberhard Finke担任,两位声部领袖的独奏段落,亦可当作这套录音的一个具体听点,而真正把这三套组曲连成一段音乐旅程的是执起指挥棒的罗斯特罗波维奇;把这段旅程的声音留到今天的则是这套被《企鹅唱片指南》评为推荐名盘的录音,这张专辑的分量正在于此。
当你想一口气听完三支芭蕾的时候,或者是想检验音响弦乐密度与堂音表现的时候,不妨从这套录音听起,音乐一响你就会明白,柴可夫斯基当年写给这些芭蕾舞剧的本来就该是能够独立成章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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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特罗波维奇《柴可夫斯基:三大芭蕾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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