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8年,江都。杨广被宇文化及勒死。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做了一件事:给表弟定谥号。
《谥法》里,“炀”的含义是:“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好色、无礼、背弃人民、违背天意、虐待百姓。
一个字,六重罪。这是所有谥号中最恶劣的一个。
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个细节。
第一个给“炀”字赋予这层含义的人,恰恰是杨广自己。
杨广灭陈后,陈后主陈叔宝去世。杨广翻遍《逸周书·谥法解》,找出“炀”字,给了陈叔宝。他说:亡国之君,都是荒淫放纵、毫不作为导致自取灭亡。只有这个字,才能表达对亡国之君的惩戒。
他没想到,仅仅十几年后,这个字会落到他自己头上。
李渊给他定的。
李渊和杨广是什么关系?姨表兄弟。 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和杨广的母亲独孤伽罗,是亲姐妹。他们共同的外公独孤信,被称为“中国第一老丈人”——三个朝代的国丈。
亲表兄弟,给亲表弟定了一个最恶的谥号。
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李渊为什么必须给杨广“炀”
很多人以为,谥号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总结。这个理解对了一半。
谥号的本质,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政治定性。
李渊是隋朝的太原留守,是杨广的表哥,是隋朝的臣子。他起兵反隋,如果杨广是明君,他就是乱臣贼子。如果杨广是暴君,他就是吊民伐罪的义师。
这个逻辑,李渊比谁都清楚。
所以“炀”这个字,不是给杨广盖棺定论的。是给李渊自己发通行证的。
《谥法》说“逆天虐民曰炀”。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杨广逆天虐民,所以天下人共诛之是正当的。我李渊带头起义,是顺天应人的。我取代你,也是人心所归。
这是一次完美的政治宣发。用一个死人的名誉,换一个活人的合法性。
而且李渊用“炀”字,还有一层更狠的用意。这个字是杨广自己发明的。是他用来给陈叔宝定性的。用你的武器,打你的脸。 杨广生前怎么骂陈叔宝的,死后李渊就怎么骂他。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羞辱。
杨广本来叫什么?他本来该叫“明帝”
李渊的“炀”,不是唯一的版本。
杨广死后,消息传到洛阳。留守洛阳的是他的孙子杨侗。杨侗在洛阳登基,改元皇泰,给爷爷定了谥号:明皇帝,庙号世祖。
“明”是什么字?“照临四方曰明”——光照天下,这是一个美谥。杨侗还专门为杨广修建了永宁陵,位于洛宁县,墓冢高三十米,至今还在。
但杨侗的政权只存在了不到一年。王世充篡位,皇泰帝被杀。杨侗定的“明帝”谥号,随着他的政权一起消失了。
窦建德那边,给杨广定的是“闵皇帝”。“闵”是同情的意思——亡国遭难,值得怜悯。
三个政权,三个谥号。明、闵、炀。谁赢了,谁的版本就是官方版本。 李渊赢了,所以杨广只能是“炀帝”。杨侗的“明帝”和李渊的“炀帝”,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美到极致,一个恶到极致。而最终留在史书里的,是恶的那个。
谥号制度:一套披着道德外衣的政治工具
这件事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杨广到底冤不冤。是谥号制度本身。
谥号制度起源于西周,初衷是“以谥法劝善惩恶”。一个大臣死了,朝廷根据他一生功过给他定一个谥号。做好事的给美谥,做坏事的给恶谥。目的是“善者予之以美谥,恶者予之以恶谥”,让后人知道该学谁、不该学谁。
这套制度在理想状态下,是公平的。但在现实中,它从来就不公平。
因为定谥号的人,是有立场的人。
商鞅被定“商君”,王安石被定“荆国公”,张居正被定“文忠”——这些谥号的背后,都是政治博弈的结果。谁在朝堂上说话,谁就能决定死人的名声。
更残酷的是,皇帝对前朝皇帝的谥号,本质上是一种政治定性。唐给隋定“炀”,唐给隋定“恭”(隋恭帝杨侑),都是在告诉天下人:隋朝是暴政,唐朝是正义的。武则天给唐朝皇帝定“高宗”“中宗”“睿宗”,也是在告诉天下人:武周是正统。
谥号是死者的墓志铭,是生者的宣言书。
杨广被定“炀”字,不是因为他的罪过真的到了“逆天虐民”的程度。是因为李渊需要他“逆天虐民”。
一个被对手定性的“暴君”,才是最好的“暴君”。
杨广冤不冤?
说杨广完全冤枉,那是矫情。他三征高句丽,把隋文帝攒下的家底败得精光。他修东都、开运河,把民力用到极限。他的“大业”,最终变成了天下人的“大劫”。
但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皇帝,也不客观。
唐代诗人皮日休写过一首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意思是,你们都说隋朝是因为修运河亡的,可到现在运河还在滋养着这个国家。如果没有那些奢侈的游船,杨广的功绩可以跟大禹相比。
这诗写在唐朝,写在杨广被定性为“暴君”的时代。皮日休没被治罪,说明唐朝官方对杨广的评价,也没有后来那么极端。
真正把杨广钉死在“暴君”柱子上的,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从唐到宋,杨广的形象一层一层被涂抹。到了明清,戏曲和小说把他塑造成“色中饿鬼”。
每一代人都在给杨广加一笔。加到最后,这个人已经被标签吞掉了。
李渊的棋局,赢了吗?
李渊给杨广定“炀”,是为了自己的合法性。他赢了吗?
短期看,他赢了。唐朝取代了隋朝,李渊成了开国皇帝。但长期看,他这笔账的利息太高了。
因为“炀”这个字,不只是否定了杨广。它也否定了隋朝的一切。大运河是“劳民伤财”,科举是“收买人心”,三征高句丽是“穷兵黩武”。隋朝三十七年的遗产,全部被贴上了“暴政”的标签。
但唐朝自己呢?唐朝用着隋朝修的运河运粮食,用着隋朝建的粮仓存粮,用着隋朝创的科举选官,用着隋朝定的律法治理天下。唐朝吃的每一口饭,都带着隋朝的影子。
李渊给杨广定了“炀”,却继承了他的所有遗产。
这就是谥号制度最讽刺的地方。它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但它没告诉你,天是谁。
杨广被定了“炀”,陈叔宝也被定了“炀”。两个“炀”之间,隔了一个朝代的兴亡。而给他们定谥号的人,用的都是同一个工具。
谥号不是历史的审判。谥号是活人的政治宣言。
杨广被“炀”字钉了一千多年。但他临死前那句话还在:“好头颅,谁当斫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