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我和我妈脸上。

我点开查询键,页面转了两圈,一个数字跳出来:692。

我盯着那个“2”看了足足十秒。我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估分710的草稿纸。平时她总会先一步开口帮我分析局势,但那天晚上,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差一分进清华。”我转过头跟她说。

我妈没接话。她手里那张草稿纸慢慢被捏成了一团。

我叫王在旭,合肥一中的毕业生。在高考前的历次模考里,我的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三。692分这个成绩,在别人眼里足够去复旦交大,但在我和我妈这十几年的规划里,这叫“坠机”。

我妈是个极度相信规划的人。从小学开始,我的生活就是被她推着走的。五六年级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我被她按在书桌前学信息学编程。

她的目标很明确:拿市赛一等奖,去顶尖初中。后来到了初中,她又开始督促我提前学高中的课程。

当时我觉得中考压力已经够大了,提前学高中知识没必要,新学的东西又难,我一度想放弃。但我妈不管这些,她只看结果。后来我坚持学完了,刚上高一的时候,确实能比别人更快适应节奏,学编程也帮我打下了不错的数学底子。这就是规划的短期红利。

但规划也有失灵的时候。我在合肥市第四十八中学进的是重点班,大家都在卷。我一进去成绩不拔尖,心里特别受打击。我这人有点内耗,是个典型的i人,表面不说,心里却极其较真。别人底子不比我差,考得比我好,我就会非常气馁,然后拼命刷题追赶。

高二那年,我选了数学竞赛。高一时间宽松还好,高二课内压力一上来,竞赛和高考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那段时间,我的校内排名掉了几十名。

也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暑假,我第一次对这种紧绷的规划产生了动摇。我开始玩游戏,觉得游戏里没有排名和内耗。但我心里知道这不行,如果浪费太多时间,成绩会彻底掉下去。

我开始慢慢减少游戏时间,从每天玩一点,到隔几天玩一次,最后硬生生把游戏卸了。

高二结束,我拿到了数学竞赛省二。高三一开学,我跟家里说,不搞竞赛了,回归高考。我知道再花时间顶多搞个省一,对最终升学意义不大。我妈同意了。

高三的节奏就是枯燥的刷题和频繁的考试。我是个容易内耗的人,每次模考如果有一道简单题做错了,我会难受好几天,脑子里反复想“这么简单的题为什么做错”、“谁谁谁考那么高”。

我甚至把这种内耗当成一种逼自己努力的动力。我天真地以为,这些频繁的模考已经帮我对高考脱敏了。

但我没料到高考数学的风向变了。考数学那天下午,合肥的天气闷热。卷子发下来,我看到最后两道大题的题型时,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的数学高考,越来越偏竞赛思维,死刷题的收益在减少。它考的是深度思考,希望考生多想少算。平时我刷了那么多题,但那种新题型,还是让我卡了壳。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圈,但我偏偏没想透那个关键一步。出考场我就知道不对劲,但我还在心存侥幸,觉得前面的规范能拉回一些分数。

结果并没有。我估分140多,最后只考了120多。我不知道是不是答题不够规范被多扣了分,这多扣的十几二十分,直接把我挡在了清华门外。

6月底,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

我妈不再像以前那样替我做决定。“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说。因为没达到理想分数,我只能在复旦选一个相对热门的专业。

填志愿那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很迷茫。高考前,我的目标非常具体:清北。这两个字就是我前十八年人生唯一的锚点。现在锚断了。

我连上了大学想干什么职业、是深造还是就业都没想过。我妈的规划能帮我走到合肥一中竞赛班,能帮我戒掉游戏,但没法帮我填满剩下的人生。

我开始试着自我开解。我告诉自己,即使没去清北,去了复交浙这种学校,未来还是可以保研回清北,或者去美国读更好的学校。

就业的时候,企业也不只看第一本科,主要看研究生阶段的实习经历和论文。只要大学好好搞,机会还有的是。

但这终究是安慰。那天晚上,我在B站上看视频放松,屏幕上滑过各种清北新生报到的视频。我点开又划走。

“还会把清北当目标吗?”我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肯定还是想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那本志愿指南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复旦是个极好的学校,但在前十八年的字典里,它从来不是那个终极目标。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填完最后一行代码,转身回了卧室。十几年的马拉松,到了这一刻,算是跑完了。但终点线不在我们原本预定的地方。

我知道那扇门没关死,但我也清楚,要走回头路,得付出比以前多十倍的努力,而且不再有我妈替我铺好的轨道。这差掉的一分,成了我十八岁夏天第一道隐隐作痛的疤,也切断了我从前那条只需要低头赶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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