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的投影屏上跳出一行字:王特助持股48%。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中层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攥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水渗进指缝。
王特助站在长桌那头,西装笔挺,领带夹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说:公司得换个名字了。
我扭头看坐在旁边的妻子。
她盯着投影屏,眼皮都没抬,点了下头。
他更应该掌舵公司。
我手里的保温杯盖终于拧开了,热水浇在裤子上,大腿皮肤瞬间烫红一片。
坐我右手边的财务老周递来纸巾,手悬在半空,看我没接,又缩回去。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股份哪来的。
王特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以前他每次跟我汇报工作,笑起来也是这两颗虎牙。
他说:您问您太太。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撞上老周的椅背。
老周哎哟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没看妻子,直接往门口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是王特助。
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哥,别怪我。
嫂子说公司法人变更材料都备好了,就差您签字。
我扭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
午饭时间到了,食堂今天做红烧肉,我早上在电梯里听行政部小刘说的。
我说:签什么字。
他说:股权转让协议。
嫂子说您早就同意了。
我摸口袋,摸出烟盒,剩最后一根。
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王特助掏出他的递过来。
我没接,把烟塞回烟盒。
他举着打火机的手晾在半空,火苗被穿堂风吹歪。
我说:你跟她多久了。
他愣住。
我说:我问你跟她多久了。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声。
妻子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她递给我,说:外面降温了。
我没接外套。
她就把外套搭在我胳膊上,动作跟过去十年里每一次帮我整理衣领一样自然。
她头发盘得整齐,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我记得那里有颗痣。
她看着王特助,说:你先回去,把材料整理好。
王特助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一直响到拐角。
妻子说:回家说。
我说:公司股份怎么回事。
她说:爸当年给的启动资金,我算过,按现在的估值,48%不多。
我说:爸给的启动资金是借的,我打了欠条,前年就还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食堂的红烧肉味更浓了,混着油烟机排出来的热气。
她说:欠条我撕了。
我说:什么时候撕的。
她说:三年前。
三年前我查出胃溃疡,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公司所有合同都是她签的字。
我出院那天她给我熬了小米粥,粥里搁了山药,我喝了两碗。
我说:三年前你就把股份转了。
她说:是爸的意思。
爸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多担着点。
我说:爸去年走的。
她说:所以现在才跟你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
食堂的排风扇突然停了,油烟味散了。
我听见楼下有人喊:今天红烧肉咸了。
另一个人回:凑合吃吧,免费的还挑。
我把外套穿上了。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低头弄了半天。
妻子伸手帮我拽,指甲刮过我下巴。
她手指凉,跟以前冬天捂我脖子时一样凉。
我说: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背对着我说:老李,我对不起你。
可公司不能倒。
我说:公司倒不了。
她说:你胃出血那回,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是王特助把他舅舅的厂房抵押了才填上窟窿。
这事我没跟你说。
我说:所以你就把人抵给他了。
她转过身。
眼泪没掉下来,眼眶撑得住。
她说:他说他不要股份,只要公司改个名。
改成他老家的地名,他爸在村里就能抬起头。
我说:他爸抬不抬头关我什么事。
她说:他爸是咱爸的老战友。
我愣了一下。
我爸走了十二年,从来没提过什么老战友。
她说:爸当年借的启动资金,不是咱家的钱。
是王特助他爸的转业费。
爸一直没跟你说。
走廊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吹得咣当响。
我靠着墙,胃开始疼。
早上没吃饭,就喝了半杯温水。
她从包里摸出一板铝塑包装的药,抠出两粒递给我。
是奥美拉唑。
她包里永远备着这个药。
我把药接过来,没吃。
我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帮他。
她说:爸欠他爸的。
爸走了,我得还。
我说:还的方式就是把我踢出公司。
她说:不是踢你。
法人还是你,董事长还是你。
只是股份要分他一半。
他说了,只要名字改掉,经营还是你说了算。
我说:你信。
她没接话。
低头把药板塞回包里,拉链拉上。
她做这个动作时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一圈,钻石朝手心那边歪过去。
我说:今天股东大会,你让我怎么下台。
她说:你就说身体不好,主动让贤。
面子上过得去。
我说:里子呢。
她说:老李,咱闺女明年高考。
补课费一小时四百。
你胃不好,重活累活不能干。
公司现在账上趴着两百万应收款收不回来,王特助他舅那边能帮忙催。
我说:所以你把公司卖了。
她说:没卖。
名字改了,股份分了,钱还是往家拿。
我说:拿多少。
她说:王特助拿三成。
我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胃跟着抽。
我说:我拿几成。
她说:四成。
剩下三成给闺女存着。
我说:你算得真清楚。
她终于掉眼泪了。
眼泪砸在走廊地砖上,一滴一个圆印。
她说:老李,我没工作。
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没上过班。
闺女补课费、你医药费、房贷、车贷,哪一样不要钱。
王特助他舅是搞建筑的,一年几千万流水。
咱们这小破公司搭上这条线才能活。
我说: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她说:是咱爸先欠人家的。
我说:我爸欠的,你找我爸要去。
她抬起头。
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晕开,黑乎乎一圈。
她说:你爸死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特助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站在三米外,不敢过来。
妻子擦了把脸,对他说:你先下去,把车开出来。
王特助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他领带夹,银色的,上面刻着公司logo。
去年他生日,我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
他当时说谢谢李总,声音特别响亮。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妻子说:老李,签字吧。
闺女下个月模考,别影响她。
我从她手里拿过文件。
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旁边贴着便签纸,写着闺女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说:你连闺女都算进去了。
她说:闺女大了,该知道家里的事。
我说:她知道什么。
知道她妈把公司送人了。
她说:送不送人,她都得高考。
我把文件还给她。
我说:今天这字我不签。
股东大会开完了,改天再说。
她说:供应商那边下周就来堵门。
我说:堵就堵。
大不了公司破产。
她瞪着我。
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她说:你宁愿破产也不肯让步。
我说:我爸欠的债,我来还。
但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跟王特助他舅没关系。
她说:两百万应收款收不回来,你拿什么还。
我说:我把房子抵了。
她愣住了。
我说:咱家那套学区房,现在能卖三百多万。
抵了,还债,剩的钱给闺女上大学。
公司重新开始。
她说:房子没了住哪。
我说:租。
她说:租房子闺女怎么安心高考。
我说:比让她知道她妈把公司送人强。
她不说话了。
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文件袋,指关节发白。
中央空调又开始嗡嗡响,出风口吹得她头发丝飘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老李,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王特助他爸去年查出来肺癌,晚期。
他跟我说的时候哭了。
他说他爸就想看着儿子有出息。
改个公司名字,他爸走之前能看见。
我说:所以你拿我的公司给他爸冲喜。
她说:不是冲喜。
是还债。
我说:我爸欠他爸多少。
她说:五万。
我说:五万块钱,你搭进去半个公司。
她说:那是九几年的五万。
搁现在,值多少你算算。
我算不出来。
胃又开始疼,这次疼得厉害,我蹲下去。
她过来扶我,手搭在我胳膊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把手缩回去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楼下食堂的排风扇又转起来,红烧肉味重新灌进来。
我扶着墙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她在身后说:你去哪。
我说:去食堂。
饿了。
她说:股东大会还没散。
我说:让他们等着。
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我说:你告诉王特助,公司名字可以改。
但股份他一分拿不着。
她说:那他不干。
我说:他不干就滚。
两百万应收款我自己去要。
要不着就把房子抵了。
你愿意跟我就跟,不愿意就离。
她说:老李,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就是算明白了。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
纸散出来,铺了一地。
我低头看见第一页上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方签名那栏,王特助三个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我办公室抽屉里的那支钢笔。
我继续下楼。
皮鞋踩在铁皮楼梯上,咣当咣当响。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喊了一声:老李。
我没回头。
食堂里人不多。
打饭窗口还剩最后一份红烧肉,大师傅正往回收。
我指了指,他给我扣在盘子里。
米饭随便盛,汤是紫菜蛋花,免费。
我端着盘子找座。
财务老周坐在角落,面前一盘青菜一碗白饭。
看见我,他招手。
我坐过去。
他说:李总,会开完了。
我说:没开完。
他说:王特助刚才走了,黑着脸。
我说:让他黑。
老周扒了口饭,嚼了半天。
他说:李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讲。
他说:王特助那个舅舅,去年在咱们账上借了八十万,到现在没还。
走的预付款科目。
我筷子停住。
他说:还有,嫂子半年前把公司基本户的优盾换成了她的手机号。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银行对账单寄到财务,我拆的。
我把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化了,满嘴油。
咽下去的时候胃没疼。
我说:老周,你帮我个忙。
他说:您说。
我说:明天把对账单全打出来,从三年前开始。
还有王特助经手的所有合同,一份不落。
老周放下筷子。
他说:李总,您要干嘛。
我说:算账。
他说:算谁的账。
我说:算我爸的账。
他欠了人家五万,我得替他还。
老周没再问。
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食堂大师傅开始收泔水桶。
铁皮桶拖过地砖,刺啦刺啦响。
窗外天阴了,四月的雨说来就来,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啪的。
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她秒回:红烧排骨。
我说:行。
她又发一条:爸,我妈刚才打电话哭了。
你们吵架了?
我盯着屏幕。
雨越下越大,食堂玻璃蒙了一层雾气。
我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又抹掉。
我回:没吵。
你妈眼睛进沙子了。
闺女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兜里。
老周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他那个搪瓷碗,碗底磕掉一块漆。
我端着空盘子走到回收处,大师傅接过去,说:李总,明天还做红烧肉。
我说:做。
出了食堂,雨浇在头上。
我没跑,慢慢往办公楼走。
走到楼下,看见妻子的车还停在车位上。
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她坐在驾驶座,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把车窗摇下来,雨飘进去,她也没躲。
她说:老李,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她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还有呢。
她说:不该拿公司还人情。
我说:还有呢。
她愣住。
雨水顺着她鬓角往下淌,把她的口红冲花了,嘴角一道红印子。
我说:你不该不信我。
她张了张嘴。
雨声太大,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她把车门推开,雨直接灌进车里。
她站在雨里,西装外套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她说:老李,咱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
她说:咱自己家。
我说:房子我打算抵了。
她说:抵就抵。
我跟你租房子住。
我说:闺女呢。
她说:闺女跟咱们走。
我说:你舍得。
她说:舍不得也得舍。
你做主。
雨把她的头发冲散了,那截后颈露出来,痣还在。
我伸手把她头发拢到耳后。
她打了个哆嗦。
我说:上车。
她钻进车里。
我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
座椅上全是水,裤子溻透了。
她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吹热风,玻璃上的雾气更重了。
她说:去哪。
我说:先去接闺女。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去王特助家。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说:他爸肺癌晚期,咱去看看。
带上那五万块钱。
她扭头看我。
我说:九几年的五万,按银行利息算,到现在也就十万出头。
咱给十万。
多一分没有。
她说:公司名字呢。
我说:可以改。
改成他老家地名也行。
但法人得是我,股份他别想。
她说:他要是不干呢。
我说:他不干,我就把他舅借的八十万挂到网上。
看他舅的厂子还要不要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
雨刷器来回刮,挡风玻璃上两道扇面。
她说:老李,你早就算好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算。
刚才在食堂,老周告诉我的。
她说:老周靠得住吗。
我说:靠不住。
所以明天开始,财务我亲自管。
她踩下油门。
车出了园区大门,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
她开得很慢,后面有车按喇叭,她也不理。
她说:老李,对不起。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欠的债……
我说:我爸欠的,我来还。
你欠的,我也替你还。
但你得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她不说话了。
车上了高架,雨小了点。
路灯亮起来,黄光打在湿路面上,一条一条往后退。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最后一根。
打火机找不着了。
她伸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递过来。
我点上,把车窗开条缝。
烟飘出去,被风撕碎。
她说:闺女学校到了。
我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接。
我推开车门。
雨停了,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举着伞的、披着雨衣的。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闺女背着书包跑出来,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
她看见我,跑过来。
她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接你回家。
她说:我妈呢。
我说:车上。
她往车里看了一眼。
隔着雨雾,她妈坐在驾驶座,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闺女说:爸,你俩真没吵架?
我说:真没吵。
她说:那你怎么不笑。
我扯了扯嘴角。
她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钻进去。
我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妻子发动车。
闺女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今天模考的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英语听力有一道走神了。
她妈嗯嗯啊啊应着,声音有点哑。
我降下车窗。
雨后的风灌进来,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掏出手机,给王特助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把你舅也叫来。
他秒回:李总,什么意思。
我打字:算账。
他发了个问号。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靠上椅背。
胃不疼了。
高架上的路灯一排排往后跑,闺女在后座开始背英语单词。
妻子说:老李。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你没掀桌子。
我说:掀了。
在心里掀的。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感应灯亮起来。
她停好车,熄了火。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上一个小红点还亮着。
她说:明天股东大会。
我说:明天再说。
闺女推开车门:你俩快上来,电梯来了。
我们下了车。
妻子锁门,我站在电梯口等。
她走过来,把手塞进我手里。
手心有汗,跟以前一样。
电梯门开了。
闺女先进去,按着开门键催我们。
我拉着她走进电梯。
镜面不锈钢映出三个人,闺女在中间比耶,她在左边低着头,我在右边绷着脸。
电梯上行。
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心里盘算着明天九点该带哪些东西。
对账单、合同、欠条、银行流水。
还有爸的遗像。
那五万块钱,得让王特助他爸亲眼看着我还。
叮。
电梯到了。
闺女第一个冲出去,钥匙哗啦哗啦响。
妻子跟在后头,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
我最后一个出来。
走廊声控灯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
开门的时候,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老李,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嗯。
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说:你早该站我这边。
她眼圈又红了。
闺女在屋里喊:妈,我饿了。
她擦了把脸,换鞋进了厨房。
围裙挂在老地方,上面印着卡通猫。
我坐在沙发上,闺女凑过来给我看她的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不会。
我拿过卷子。
几何题,添一条辅助线就能解。
我找了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给她看。
她凑过来,头发蹭着我下巴,洗发水味跟小时候一样。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
排骨下锅,滋啦一声。
油烟机嗡嗡响。
我把笔放下。
闺女说:爸,你会了吗。
我说:会了。
她说:那明天教我。
我说:明天不行。
明天爸有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去还一笔旧账。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算题。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
我摸出手机。
王特助又发了三条微信,最后一条是:李总,有事好商量。
我没点开。
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全家福,前年拍的。
我、妻子、闺女,还有爸。
爸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走的那天,也是下雨。
厨房里妻子喊:老李,端碗。
我站起来。
经过她身边时,她把一碟红烧排骨递给我。
热气扑在脸上,酱油色,油亮亮的。
她说:尝尝咸淡。
我捏了一块。
烫,在手里颠了两下塞进嘴。
排骨炖得烂,脱骨,咸淡正好。
她说:行吗。
我说:行。
她笑了。
眼睛肿着,笑出来跟哭似的。
她转身继续炒菜,铲子碰铁锅叮当响。
我端着排骨往餐桌走。
经过闺女房间,她正戴着耳机写卷子,台灯照得她侧脸发黄。
我把排骨搁桌上,回身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四副碗筷。
爸那副还在,青花瓷的,他生前专用。
我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灰,放回原位。
妻子端着汤出来,看见那副碗筷,脚步顿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
雨还在下。
窗户没关严,雨丝飘进来落在餐桌上。
我把窗户拉上,锁扣吧嗒一声。
那笔旧账,明天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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