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春天,广东兴宁机场的机库里,四架歼-6已经停了将近三个月。

机库的门白天关着,晚上才敢开一条缝通风。地勤人员给飞机做检查的时候,手电筒都用红布蒙着,怕光透出去被对面的侦察机拍到。飞行员们住在机场旁边的平房里,窗户糊着报纸,出门不能穿飞行服,吃饭不许大声说话。

他们是从空18师各团抽调来的。

领队是副师长沈科。此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在米格走廊飞过,回国后一直在东南沿海。他带过来的飞行员,全是各团挑出来的尖子。高长吉是其中一个,职务是54大队副大队长,山东微山人,1930年出生,1947年入伍,打过淮海,去过朝鲜,后来选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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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人凑在一起,只为一个目标:打RF-101。

RF-101A“巫毒”,美国麦道公司造的超音速侦察机。两台J57发动机,每台推力将近七吨,最大速度能拉到1.85马赫。机鼻里塞了六台航空相机,低空垂直、高空倾斜、侧视,什么角度都有。国民党空军第六大队第四中队在飞它,飞行员里头有邹宝书、张育保这些人,都是老资格。

这东西难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它从桃园起飞,以一百五十米的高度贴海飞行,全程开着加力,超音速掠过台湾海峡。等到接近大陆海岸线,猛然拉起,爬到九千米到一万米,对准目标“咔嚓”几秒,掉头俯冲,加速逃逸。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影子。

解放军沿海的雷达很难抓住它。低空杂波太大,信号刚跳出来又没了。歼-5起飞追不上,亚音速的底子在那儿摆着。一百毫米高炮理论上够得着,但在这个高度上炮弹散布大,射速又慢,打出去的弹幕薄得像纸。

1961年8月在福州打下来过一架,那是高炮部队的运气。从那以后,高炮再没碰着过RF-101。

歼-6是1964年才开始成批交付部队的。国产超音速战斗机,仿米格-19,两台涡喷-6加力发动机,推重比0.86,中后期改进型到了0.988。加速度快,中低空盘旋性能好,爬升率也高,一万米只要一分零六秒。

它的速度还是不如RF-101,但它的加速性和机动性够用。前提是得有人把它带到合适的位置,有人能提前发现敌机。

空军决定组“打妖队”,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歼-6作战分队秘密进驻兴宁是1964年12月27日。进机场的时候是半夜,飞机直接推进机库,第二天白天照常训练,只是训练的科目跟平时不一样。两个多月里,他们组织了一百多次以打RF-101为背景的演练,空地协同、截击航线、射击时机,一遍一遍抠。

与此同时,前线的雷达部队也在练。

雷达兵黄传楚,湖南郴州人,1941年出生,1960年入伍,在雷达19团某站当操纵员1号手。他发现过最远的RF-101信号是93公里,后来练到117公里。他每天盯着荧光屏,练到眼睛发酸,练到能在杂波里分辨出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亮点。

后来证明,这些准备没有白做。

1965年3月18日上午,台湾桃园机场。

两架RF-101A滑出跑道,长机飞行员是第四中队副队长邹宝书中校,僚机是中队的政战官张育保中校。任务照例是沿海侦察,目标汕头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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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37分,兴宁基地指挥所截获了敌机准备出动的消息。9时40分,确认桃园起飞了两架RF-101A。

沈科没有等。他命令高长吉10时12分起飞,以四千米高度隐蔽进入汕头机场以南的惠来空域待命。

高长吉跨进座舱,点火,滑出,拉杆。歼-6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他爬升到指定高度,调整航向,进入待战空域。

无线电安静,海面在下方展开,灰蓝色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10时23分,汕头东南方向,黄传楚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他把天线转到106度方位,在186公里的距离上抓住了它。比平时最远的发现距离早了将近七十公里。他连续报告了三次,团指挥所一开始不太相信——那个方向、那个距离,不太可能来两架。

黄传楚坚持自己的判断。信号是两架,高度五百米,正在向北移动。

指挥所拉响了一等战备警报。

十时二十五分左右,雷达信号突然闪了一下,消失了。RF-101利用低空地形把自己藏进了杂波里。

沈科盯着海图,手指压在靖海的位置上。他判断敌机将从靖海入陆,侦察汕头机场。这个判断一半靠经验,一半靠两个月来反复演练的直觉。

他下令高长吉提前出击,爬升到一万一千米。

高长吉在万米高空压坡度搜索。海面和天空在视野里旋转,他反复扫视每一个方向。地面上通报的方位一直在变,但目视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十时三十四分,雷达再次捕获RF-101。靖海东南方向,高度八千五百米,还在爬升。

高长吉的高度高于敌机四千多米,位置有利。但万米高空气流扰动大,视野里全是云层和海面的反光。他不停地压坡度,眼睛在每一寸空域里搜索。

地面指挥所通报:敌机在你右后方两千米。

高长吉收油门,放减速板,压右坡度向后下方看。

他看见了。两个细长的机身,机翼下挂着侦察设备,正在加速爬升。

几乎在同一瞬间,RF-101也发现了歼-6。

邹宝书的反应很快。僚机向右急转,俯冲,增速,航向直指海上。长机跟着下去。两架敌机几乎是同时做出摆脱动作,队形没有散,方向明确——回台湾。

塔台里,指挥员抓起话筒。

返航的命令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声音很急。不能出海,绝对不能出海。

高长吉听到了。

但敌机就在前方,正在拉大距离。RF-101直线加速能力比歼-6强,一旦让它拉开到一定距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两个多月的等待,一百多次演练,雷达兵在荧光屏前熬的那些夜晚,沈科在作战图前反复推演的那些方案。所有这些,都指向眼前这几十秒。

高长吉把油门推到底。

加力燃烧室打开,歼-6的推力骤然增加。空速表指针向一千四百六十公里每小时逼近,机身开始剧烈滚摆,左右摇晃。他用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把全部力气压在杆上,维持姿态。

RF-101的飞行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追兵。

起初他们没有慌。按照以往的经验,后面跟的应该是歼-5,亚音速的,追不上RF-101。

飞着飞着,距离在缩短。

邹宝书仔细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架飞机的尾巴是低平的,水平尾翼的位置跟歼-5不一样。

是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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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空军的情报里提过这种飞机。超音速,机动性好,中低空缠斗能力强。但情报归情报,真正在天上遇到,是另一回事。

邹宝书开始做蛇形机动,左右摇摆,试图甩掉追兵。高长吉没有跟着变向。歼-6在中低空的机动性比RF-101好,他切了一个内圈,始终咬在敌机尾后。

距离在缩短。从一万一千米的高空一路追下来,追到两千米,追到六百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右发动机加力自动关闭了。

歼-6是双发,少了一半动力,速度立刻往下掉。前方的RF-101开始重新拉开距离。

无线电里还在响着返航的命令。海岸线已经在身后很远的地方。高长吉的飞机在公海上空。

他扫了一眼仪表盘。右发加力关闭的指示灯亮着。他迅速检查,重新启动。手指的动作很稳,没有慌乱。发动机的推力回来了。

加力恢复的瞬间,前面的RF-101长机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也许是邹宝书在慌乱中判断失误,也许是他想做最后一次摆脱,那架飞机绕了回来,迎向了高长吉的航线。

距离迅速缩短。六百米。五百米。四百八十米。

高长吉按下炮钮。三门三十毫米机关炮同时开火,七十发炮弹在一秒多钟里倾泻而出。

RF-101凌空爆炸。碎片散落在海面上,一团火球向下坠落。

从接近敌机到最终射击,全程三分四十秒。

在这三分四十秒里,高长吉连续做了十六个高难度机动动作。从一万一千米追到两千米,从六百米打到四百八十米。世界空战史上第一次在超音速条件下击落敌机的纪录,就这样诞生了。

敌机炸了。海面恢复了平静。

高长吉拉杆,调转机头,往回飞。油量警告灯在闪,无线电罗盘上的坐标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刚才那三分多钟的追逐,已经把海岸线甩得没影了。他的飞机在公海上空。

1965年3月18日中午,广东兴宁机场。

高长吉落地了。座舱盖打开,他跨出飞机,脚踩在跑道上。

没有人欢呼。停机坪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地勤人员照例检查飞机,发现航炮炮弹打光了。战友们站在几米外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一个刚在海上击落了敌机的飞行员,一个第一次用超音速战机打下敌机的飞行员,站在停机坪上等着他的,不是掌声。

高长吉自己心里清楚。他击落了敌机,这是事实。他违反了禁令出海作战,这也是事实。

禁令的源头在1958年。

炮击金门期间,中央军委给空军定了一条作战范围:主要在金马上空,主要任务是夺取福建地区的制空权,作战行动限制在沿海岛屿地区,不主动出海。

这道禁令不是示弱。冷战的格局下,任何一次擦枪走火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不给美国人落下口实的政治判断,压过了前线飞行员心里那口气。

多年来,没有人违反过。

高长吉主动找到了领导。没有辩解,没有强调战果。他写了一份检讨,大意是我违反了禁令出海作战,愿意接受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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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检讨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没有涂改。他写完了,签上名字,把纸推了过去。动作很平静,像完成了一次例行公事。

空18师指挥所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沈科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战果报告,写着击落RF-101一架。另一份是情况说明,写着飞行员在追击过程中越过了领海线。

沈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指挥员,下达出击命令的人是他。高长吉追击出海的时候,他在塔台里喊了返航,但战机没有回头。如果追责,第一个追到他头上。

空军领导层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

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击落敌机是大功,但违令是硬伤,功过要分开算,否则以后的飞行员都可以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理由。另一种认为,禁令的初衷是避免事态扩大,不是束缚手脚。一个飞行员在万米高空做出的判断,有时候比地面上的条条框框更接近战争的本质。

讨论没有结果。空军首长决定,把这件事报上去。

请示送到了中南海。报告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击落敌机一架”,一行是“违反禁令出海”。

关于批示的具体措辞,不同来源的记载略有差异。有记载是四个字,“有功无过”。有记载是另一句话,“拘泥于条条框框而畏首畏尾,怎么能打胜仗呢”。还有的记载是,“高长吉打得好,要予以嘉奖”。

无论哪一种措辞,核心态度是一致的。这一仗打得对。这个人要奖。

“有功无过”四个字的分量,不在于“奖”,在于“无过”。

禁令立在那里,是为了不扩大事态。但禁令不是畏战的借口。该守的线要守,该打的仗要打。一个飞行员在万米高空咬着敌机尾巴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禁令的条文,是身后那条海岸线里面的人。

批示传达到空军后,全军通报嘉奖高长吉。

3月21日,空军司令部、政治部领导来到空军某机场召开庆功大会。会上宣布,雷达操纵员黄传楚所在的雷达站记集体三等功,黄传楚记个人二等功。

正是黄传楚在汕头东南186公里处最先发现微弱信号,为高长吉的截击赢得了充分的准备时间。

表彰通报上专门写了一段话,说黄传楚在3月18日这一天,在186公里的距离上发现敌机,决非偶然,主要是苦练的结果。从93公里到117公里,再到186公里,一步一步练出来的。

黄传楚1966年退伍,回到湖南郴州老家,在菜岭生产大队参加生产劳动。那张二等功奖状被他压在箱底,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退伍兵,不知道他曾经在汕头东南186公里处,用雷达捕捉到两个微弱信号。

五十八年后,他把奖状捐给了国家。工作人员打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高长吉继续在空军服役。他后来晋升为航空兵师长,又调到昆明军区空军指挥所当副主任,最后在广州军区空军副军职调研员的岗位上离休。1988年,他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2021年8月,他在广州去世,91岁。

他很少跟人提起那次空战。偶尔有人问起,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那一炮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三一八空战之后,东南沿海的天空安静了许多。

RF-101对大陆的入侵频率大幅下降。国民党空军第四中队在后续几年里又损失了飞机,飞行员被俘或阵亡。到1968年,人民空军先后击落击伤RF-101六架、F-104一架,迫使国民党空军停止了对大陆沿海的入窜侦察。

“妖中妖”不再来了。

那道禁令呢?禁令没有取消,但它有了一个新的解释。

规则是为了打胜仗,打胜仗不是为了守规则。一个飞行员在三分四十秒里做出的判断,比地面上的任何一条条文都更接近战争的本质。

有功无过。

一个飞行员用三分四十秒冲出了一条禁令,而读懂这条禁令的人,只用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