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种地和找儿子。六年前堂哥陈明入赘到海南,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爸,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享福”。头半年还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一次,到最后整整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有。大伯打过去要么关机要么没人接,给亲家打,那边总是说“好好好,他忙,回头让他回你”。大伯心里发毛,今年三月揣着三千块钱,拎着一蛇皮袋腊肉和辣椒酱,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硬座去了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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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海南三亚,大伯按着当年寄来的地址找到那个小区。六年了,楼还是那栋楼,可敲门没人应。邻居说这户人家三年前就搬走了,具体搬哪儿去不知道。大伯又找到亲家以前开的铺子,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转让”。旁边开小卖部的阿婆说,老陈家啊,早就不做这行了,听说儿子儿媳离婚了,老头老太太回乡下养老去了。大伯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抽了半包烟,不知道怎么找。

后来还是派出所帮忙查到了。民警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有点怪,问大伯:“您儿子是不是叫陈明,湖南人,左耳朵后面有颗痣?”大伯点头。民警说,人在崖州区,一个叫南滨的地方,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给了一个联系电话。大伯拨过去,响了好久,那头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找谁。大伯说找陈明,我是他爸。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叔,您来吧,我发定位给您。”

大伯打了个摩的,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偏僻的芒果园。园子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女人见了大伯,眼圈一红,喊了声“叔”,领着往里走。走到一排铁皮搭的工棚前面,女人朝最里面那间喊了一声“陈明,你爸来了”。铁皮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人,穿着沾满泥巴的迷彩服,脚上一双破洞胶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晒得比本地人还黑。他看见大伯,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大伯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第一眼真没认出来。那个当年白白净净、穿白衬衫打领带的儿子,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左耳朵后面那颗痣还在,可脖子下面多了一道长长的疤,从锁骨一直拉到胸口。大伯问他这疤咋回事,他不说。旁边的女人——他现在的媳妇——忍不住了,说他当年入赘到这边,岳父家开了个海鲜排档,让他没日没夜地干,说好给股份,结果干了两年一分钱没拿到。有一回台风天出海收渔货,船翻了,他差点没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岳父家没一个人来看。出院之后他提出离婚,对方说你净身出户,他签了字,拎着一个编织袋就走了。

大伯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问陈明,你为啥不打电话回家。陈明低着头说,当年走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他去海南享福了,混成这个鬼样子,他没脸打。后来在芒果园打工认识了现在的媳妇,人家不嫌他,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生了个闺女,日子刚缓过一口气,就更不想让老家知道了。大伯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说了一句:“你个蠢崽,我是你爹,你就是要饭我也认你。”

那天晚上,大伯在工棚里住了一宿。儿媳妇炒了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清炒芒果螺。大伯把带来的腊肉切了一大盘,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小孙女趴在陈明腿上,拿手指头戳他脸上的晒斑。陈明吃着吃着,忽然捂着脸哭了,说爸,我对不起你。大伯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然后跟儿媳妇说,明天我去市场买条鱼,给我孙女炖个汤。

第二天大伯就做了个决定。他把带来的三千块钱塞给儿媳妇,说这是给孙女的,然后跟陈明说,你在这边好好干,芒果园干完了就换个活,你年轻,有力气,饿不死。他说他回去了,明年春天再来看他们,到时候把老家腌的剁辣椒带过来。陈明要送他去车站,大伯摆摆手,自己拎着空了的蛇皮袋走了。走到芒果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抱着孙女站在铁皮棚子前面,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大伯回来后,把堂屋墙上那张陈明穿西装在海南拍的照片取了下来,换了一张手机里拍的,陈明穿着迷彩服抱着闺女站在芒果地里,笑得满脸褶子。有人问他,你儿子在海南到底干啥的。他说,种芒果的,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闺女。就这一句话,再不多说一个字。我知道他心里那口气没散,但他认了,他儿子还活着,没饿死,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这就是天大的事。那三千块钱和那袋腊肉,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体面,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自己六年执念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