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离婚那天,医生刚告诉我怀了双胞胎。前夫甩给我一张卡,说:"钱够你花一阵,别再来烦我。"我没接,也没说孩子的事。我妈劝我打掉,说单亲妈妈太苦。我咬着牙摇头。五年后,我在商场给孩子买鞋,一抬头撞见他。他盯着我身边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指甲掐进手心。那张他当年给的卡,我还锁在床头柜最底层,一分没动。

第一章 离婚证到手那天我吐了

我拿到离婚证是三月底,天还挺冷的。民政局门口那棵柳树刚冒芽,绿得发灰。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红本本,胃里一阵翻涌。旁边有个垃圾桶,我赶紧跑过去,扶着桶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酸水往上涌。其实我早上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还以为是哭多了。现在想想,那是早孕反应。

前夫叫陈志远,我们结婚四年。他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忙,回家晚。我不是那种爱闹的女人,他应酬多,我从不查岗。可架不住他身边有人撺掇。他妈一直嫌我生不出孩子,其实结婚头两年我们也没着急要。后来他妈催得紧,我俩才开始备孕。结果还没怀上呢,他就在外面有了人。那女的我知道,是他公司的一个小会计,叫什么丽丽,二十出头,扎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见过一次,在陈志远公司年会,她给我倒过酒,手还特意在我面前晃了晃,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挺大的钻戒。我当时没吭声,回来问他,他说是客户送的样品。我信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给她买的。

离婚是陈志远提的。他说得挺平静,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我们不合适,离了吧。"我说为什么,他说没感觉了。我问是不是有别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问了,对你我都好。"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我没哭,就是觉得冷。我说行。他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算我补偿你。"我没接。他站起来,说去收拾东西。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肚子忽然一阵一阵地疼。不是那种绞痛,就是闷闷的,往下坠。我以为是气着了,没当回事。过了两天,月经没来。我平时挺准的,二十八天,一天不差。我翻出抽屉里的一根验孕棒,是去年买的,过期没用。我去了楼下药店,买了两根新的。回家关上卫生间的门,手抖得撕不开包装。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根白色的小棒。一条杠,两条杠。两条。我看了三遍,都是两条。

我拿着验孕棒坐在卫生间地上,腿都软了。我给闺蜜小梅打了个电话。小梅是我大学同学,嫁了个老师,日子过得安稳。她在电话里愣了半天,说:"你确定?"我说确定。她问:"陈志远知道吗?"我说还没告诉他。她说:"你告诉他啊,他不能这样。"我说我不想告诉他。小梅叹了口气,说:"你傻啊,这是他的孩子。"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还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想了很久。我想起陈志远他妈说过的话。她说过,要是她儿子娶了别人,早就抱上孙子了。我想起陈志远搬走那天,连头都没回。我想起那张银行卡,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我想,凭什么我要告诉他。他不要我了,他也不要这个家了。那这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

我去了医院。挂的妇科,排队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大姐,也在等叫号。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她笑了笑,说:"姑娘,别怕,查查就放心了。"轮到我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眼镜,说话干脆。她看了我的验孕棒,说:"两条杠,怀孕了。"我问多久了。她按了按我的肚子,说:"按末次月经算,大概六周。"我说能不能做B超。她说太小了,过两周再来。我点点头。她问我有没有流产史,我说没有。她又问:"你老公知道吗?"我说我们离婚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天阴了。我站在医院门口,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我想起我妈。我妈在老家,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敢告诉她。她要是知道我离了婚还怀着前夫的孩子,非得气出病来。我给小梅又打了个电话,说我决定生下来。小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养得起吗?"我说我上班,能养。她说:"你一个人带,太难了。"我说我知道难,但我想要这个孩子。她说:"那我支持你。"

我辞了原来的工作。不是因为干不了,是那个公司跟陈志远有业务往来,我怕碰见。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二,但离家近,时间也规律。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城北,房租八百。我算过账,够活。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去做了B超。躺在检查床上,医生往我肚子上抹了凉凉的耦合剂。她拿着探头滑来滑去,盯着屏幕看。忽然她说:"你这个是双胎。"我说什么?她说:"双胞胎,两个孕囊,都挺好的。"我愣住了。两个。我本来以为一个就够我受的了,现在变成两个。医生看我脸色不对,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意外。她说双胞胎孕期反应会大一些,让我注意营养,按时产检。我点点头,从床上下来,腿还是软的。

我走出医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出来了,晒得人暖烘烘的。我摸着肚子,想,两个孩子。我一个人,怎么带两个。我给小梅打电话,说怀了两个。小梅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说:"你疯了吧!"我说我没疯。她说:"你一个人带两个,怎么活?"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来了,就生下来。小梅叹了口气,说:"你真是条硬汉。"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肚子鼓起来,像扣了个锅。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工作忙。她问我怎么听上去喘。我说感冒了,没事。她让我注意身体,说天冷加衣。我听着她说话,眼泪掉下来。我妈一辈子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哭完了,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我得吃好,孩子要长。

怀孕六个月,肚子大得像吹了气的气球。走路得扶着腰,晚上睡觉翻不了身。超市的工作干不了了,我辞了职。小梅帮我找了个活儿,在家给一个网店做客服,对着电脑打字,一个月两千五。我接了。每天坐在电脑前,回复买家的问题,发快递单号。干到八个月,实在坐不住了,又辞了。我攒了一万多块钱,加上之前省下来的,够我撑到生。

临产前一个月,我妈忽然说要来看我。我吓坏了,赶紧说不用,我说我挺好的,你别跑。她说:"我梦见你了,你脸色不好,我得来看看。"我没办法,只好说行。她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来的。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把孕妇装都穿上了,肚子藏不住,但我没说离婚的事。我妈进门一看我的肚子,眼睛就瞪大了。她说:"你结婚了?"我说没有。她愣了,说:"那这是谁的?"我说前夫的。她半天没说话,坐下来,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你傻啊。"我说妈,我愿意。她哭了一会儿,说:"那我留下来陪你。"我说不用,你回去吧。她摇头,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妈留下来了。她帮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让她别干重活,她不听。她说:"你怀着两个,我能看着你出事?"我没办法。我妈是个倔脾气,跟我一样。她没再问我为什么离婚,也没问为什么不告诉陈志远。她就是默默地照顾我。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她不说。

预产期是十一月中旬。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睡觉,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我以为是假性宫缩,没当回事。到了后半夜,疼得厉害了。我妈被我哼哼声吵醒了,爬起来看我。我说妈,可能要生了。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找衣服,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疼得直冒汗。我妈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妈在。"

到了医院,推进产房。医生说双胞胎,得剖腹产。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我妈在外面等着。手术台上,打了麻药,下半身没知觉。我听见医生在说,先出来一个,男孩。又过了一会儿,说第二个,也是男孩。我听见两个孩子的哭声,一前一后,像在比赛。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医生说:"恭喜,两个儿子,都挺好。"我闭上眼睛,笑了。

两个孩子加起来十一斤六两。大的五斤八,小的五斤八,一样重。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并排躺在保温箱里,粉嘟嘟的,眼睛还没睁开。我妈站在旁边,眼泪汪汪的,说:"长得真像你。"我说像他爸。我妈没接话。

出院那天,我妈帮我抱着一个孩子,我抱着一个。我们打车回的家。我妈说:"你给陈志远打个电话吧。"我说不。她说:"毕竟是他的孩子。"我说他不要我们了,我们也不要他。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我给两个孩子起名叫大宝和小宝。大名是陈默和陈言。我姓陈,跟着我姓。我妈说跟着我姓好。小梅来看我,抱着大宝,说:"你真厉害。"我说我没办法。她说:"你一个人带两个,怎么带?"我说一天天带呗。小梅说她帮我找个育儿嫂,一个月三千。我说我请不起。她说她先垫着。我说不用,我能行。她瞪我,说:"你别逞强。"我说我真能行。

带孩子比怀孕还累。两个孩子一起哭,一个刚哄睡,另一个又醒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黑眼圈掉到下巴。我妈帮我带了三个月,后来她腰疼,干不了了。她回老家了,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我说妈,你放心,我能行。她点点头,上了大巴。

我一个人带孩子。白天给两个孩子喂奶、换尿布、洗衣服。晚上他们睡了,我才能歇一会儿。我学会了单手抱一个,另一只手冲奶粉。我学会了用背带,前面挂一个,后面背一个。我学会了在超市推车里一边放一个,推着去买菜。我学会了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两个孩子哭着,我一边晃一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大宝和小宝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双眼皮,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谁见了都说像。我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陈志远。他眼睛也大,双眼皮,鼻子也挺。我赶紧把念头掐掉。不想他。

孩子一岁的时候,我开始做微商。在朋友圈卖母婴用品。我加了很多妈妈群,每天发产品图,回复消息。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加上低保和生育津贴,勉强够花。我妈每个月偷偷给我打五百块钱,我说不要,她不听。我说你留着自己花,她说我花不了。我没办法,收了。

孩子两岁,会走路了。两个人在家里跑来跑去,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我追在后面收拾。大宝调皮,小宝安静。大宝喜欢爬高,小宝喜欢看书。大宝摔了不哭,小宝磕了就掉眼泪。他们俩感情好,不打架,抢玩具也不红脸。我看着他们,觉得再累也值了。

孩子三岁,上了幼儿园。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当生活老师,管孩子们的午饭和午睡。一个月两千八。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接孩子。日子像上了发条,每天一样。但我习惯了。我学会了在公交车上站着补觉,学会了在厨房一边炒菜一边背儿歌,学会了在孩子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抱着跑医院。

孩子四岁,上了中班。他们长得更高了,也更调皮。大宝学会了踢球,小宝学会了画画。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说他们聪明,学东西快。我坐在教室里,看着两个孩子坐得笔直,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要是陈志远看见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我从来没想过要见他。真的。我只是想把他忘了。可五年后,在商场,我撞见了他。

那天是周六,我带大宝小宝去买鞋。他们脚长得快,鞋小了。我们坐公交到市中心商场。大宝要穿奥特曼的鞋,小宝要穿蓝色的。我带着他们一家一家逛。两个孩子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处,我抬头,看见了他。

陈志远。他胖了一些,头发短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他身边跟着一个女的,就是那个小会计,丽丽。她肚子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了。他们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我愣住了。大宝和小宝跑到我前面,大宝喊:"妈妈,你看这双鞋!"我赶紧拉住他们,往旁边躲。可陈志远已经看见我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然后他看见了大宝和小宝。两个孩子站在我身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型。陈志远眼睛直了。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丽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了。她拉了拉陈志远的袖子,说:"志远,怎么了?"陈志远没理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大宝和小宝。他的眼圈红了。他说:"这是……"我没说话。大宝仰头看着他,说:"叔叔,你为什么哭?"陈志远蹲下来,看着大宝的脸。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小宝也看着他,说:"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吗?"陈志远眼泪掉下来了。他站起来,看着我,声音发抖:"他们……是我的?"我抱着购物袋,指甲掐进手心。我说:"不是。"他摇头,说:"他们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我说长得像的人多了。他看着我,说:"你告诉我实话。"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说:"你别走。"我说放开。他说:"他们是我的孩子,对不对?"我甩开他的手。大宝和小宝吓到了,躲到我身后。我说:"陈志远,五年前你不要我们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愣住了。丽丽在旁边说:"志远,我们走吧。"陈志远没动。他说:"你让我看看他们。"我说不用了。我拉着大宝小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背影。丽丽在旁边拉他,他甩开了。

我带着孩子出了商场,坐上公交车。大宝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我说不认识。小宝说:"他哭了。"我说嗯。大宝说:"他为什么哭?"我说因为他做错了事。小宝说:"做错了事就要哭吗?"我说不是,做错了事要改。大宝说:"那他改了吗?"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大宝和小宝在玩积木。我看着他们,心里乱成一团。我想起五年前,他坐在沙发上,说"我们不合适"。我想起那张银行卡,还锁在床头柜里。我想起产房里两个孩子的哭声。我想起无数个深夜里,我一个人抱着他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大宝跑过来,用小手擦我的脸。他说:"妈妈不哭。"小宝也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我说:"妈妈没哭。"他们俩一左一右靠在我身上。我搂着他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他会不会来找我。我想,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我想,孩子知道了会怎么样。我想了很久,最后想,不管他来不来,我的日子还得过。我起来喝了杯水,看了看床头柜。那张银行卡还在里面。我打开柜门,拿出来,看了一眼。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我把它放回去,锁上。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没事。第三天,没事。第四天,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是陈志远。他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像是没睡好。我开门,没让他进。他说:"我想看看孩子。"我说他们上学了。他说:"我等他们回来。"我说不用。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他们是我的孩子。"我说他们姓陈,跟我姓。他说:"我可以改。我什么都改。"我说晚了。他说:"我不晚。你让我补偿。"我说我不需要。他说:"你需要。你一个人带两个,多难我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他说:"我知道。我查过了。你辞了工作,做微商,当生活老师。你妈来帮你带过,后来回去了。你一个人撑到现在。"我愣了。他说:"我找人打听过。"我说你凭什么打听我。他说:"因为我后悔了。"我看着他。他说:"离婚是我混蛋。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不该跟丽丽在一起。她后来也走了,孩子打掉了。"他说得平静,但手在抖。他说:"我想回来。我想跟孩子相认。我想跟你重新开始。"我说不可能。他说:"给我个机会。"我说你走吧。他站在门口,没动。我说:"陈志远,五年了。我一个人走了五年。你一句话就想回来?"他说:"我知道难。但我可以等。"我说不用等。我说:"孩子不知道你。他们不需要你。"他说:"他们需要爸爸。"我说他们有妈妈。他低下头。他说:"那我怎么办?"我说那是你的事。我关上了门。他没再敲。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没走。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后来他走了。第二天,他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我没要。他放在门口,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带了两套衣服,说是给孩子的。我还是没要。他放在门口,走了。第四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袋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做了红烧肉,你热一下给孩子吃。"我打开袋子,里面是饭盒,装着红烧肉,还有青菜。我闻了闻,是他做的味道。我关上门,把饭盒放在桌上。大宝和小宝放学回来,闻到香味,说:"妈妈,好香。"我说这是妈妈做的。他们吃了,说好吃。我看着他们吃,心里酸酸的。

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玩具,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楼下看一眼。大宝和小宝问我,那个叔叔是谁。我说一个朋友。大宝说:"他每天都来。"我说嗯。小宝说:"他为什么每天都来?"我说因为他喜欢我们。大宝说:"那他为什么不上来?"我说因为妈妈不让他上来。小宝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妈妈还没想好。大宝说:"想什么?"我说想让他上来好不好。大宝说:"好啊,他带的好吃的。"我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每天来。有时候我下楼扔垃圾,能碰见他。他站在花坛边,看见我,笑一下。我说:"你别站这儿,邻居看见了说闲话。"他说:"我不怕。"我说我怕。他就不站了,在小区门口等着。有一天,下大雨。我接孩子回来,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淋得透湿。大宝说:"妈妈,叔叔淋雨了。"我让他进来躲雨。他进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大宝递给他一条毛巾。他说谢谢。小宝说:"叔叔,你冷不冷?"他说不冷。我说:"你坐吧。"他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进我家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里大宝和小宝在公园里笑。他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我说:"你别哭了。"他说:"他们真好看。"我说嗯。他说:"像你。"我说像你。他笑了。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见他笑。

那天晚上,他走了。走的时候说:"我明天还来。"我说随你。他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帮我把垃圾带下去,有时候帮孩子修玩具,有时候就坐着,陪大宝小宝玩一会儿。大宝和小宝慢慢跟他熟了。大宝让他教踢球,小宝让他讲故事。他都会。他讲的故事都是小时候的,说他自己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爬树摔下来。大宝听得哈哈笑。小宝说:"叔叔,你小时候跟我一样。"他说:"是啊,跟你一样。"

有一天,大宝忽然问:"叔叔,你是不是我爸爸?"陈志远愣住了。他看着我。我说:"大宝,别乱说。"大宝说:"可是你长得跟我一样。"小宝也说:"真的,一模一样。"陈志远眼圈红了。他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是。"大宝说:"那你以后都来吗?"他说:"我每天都来。"小宝说:"那你晚上也住这儿吗?"他说:"等你们妈妈同意。"大宝看着我。我说:"吃饭了。"把话题岔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他这些天的样子。他瘦了,黑了,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志远了。他变得小心翼翼,话少了,笑多了。他对孩子好,是真的好。不是装出来的。我想,也许他真的变了。可我还是怕。怕他再走。怕孩子再受伤。我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睡着。

第二天,他来了。我开门,说:"进来吧。"他进来了。我说:"我们谈谈。"他坐下来。我说:"你可以来看孩子。但有个条件。"他说什么。我说:"你得搬回来住。不是住家里,是住楼下。那个空房子,我帮你租下来。"他说好。我说:"你得有一份正经工作。你那个建材生意我不懂,但得稳定。"他说好。我说:"你得让孩子知道你是谁。但不能急。得慢慢来。"他说好。我说:"你要是再骗我,我不会放过你。"他说:"我发誓。"我说:"不用发誓。用行动。"他点点头。

他搬到了楼下。每天上来吃饭,陪孩子玩。他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采购,朝九晚五。他变了。以前他从不干家务,现在他会做饭、洗衣服、修东西。他会给大宝辅导作业,给小宝讲故事。他会记得大宝爱吃红烧肉,小宝爱吃鱼。他会帮孩子洗澡、哄睡。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不像在讨好谁。我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干,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现在他变了。人真的会变吗?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再信一次。

孩子慢慢知道他是爸爸了。大宝先叫的。有一天他讲完故事,大宝忽然说:"爸爸,明天还来吗?"陈志远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他说:"来。每天都来。"小宝也跟着叫了。他说:"爸爸,你别哭。"他抱着两个孩子,哭得像个孩子。我在厨房里,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擦了擦,继续炒菜。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陈志远搬回了家。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说:"你睡卧室吧。"他说:"不用,我睡这儿挺好。"我说:"孩子知道了,会问的。"他说:"等他们问了再说。"大宝和小宝问了。大宝说:"爸爸为什么睡沙发?"我说:"因为爸爸想锻炼。"大宝说:"那我也睡沙发。"陈志远说:"不行,你睡床。"大宝说:"那你也睡床。"陈志远看着我。我说:"睡床吧。"他搬回了卧室。我们分被而眠。他没碰过我。我知道他在忍。我也在忍。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靠近,就回到从前。我怕他变了,又变回去。他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他从来不提那方面的事。他说:"我们慢慢来。"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他也没睡。他忽然说:"我查过那个银行卡。"我说什么卡。他说:"离婚那天我给你的那张。二十万。"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没动过。"我说没动。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那是你的钱。我不要。"他说:"那是我欠你的。"我说:"不是欠的。是你给的补偿。我不需要补偿。"他说:"可你一个人带了五年。"我说:"那是我愿意的。"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把卡注销了。里面的钱转到你名下一张新卡里。密码还是你生日。"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想这样。"我说:"随你。"

日子一天天过。大宝和小宝上了大班。他们长得更高了,也更聪明了。陈志远每天接送他们,陪他们写作业,带他们踢球。我看着他们父子三个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不是童话,但够好了。

有一天,我妈来了。她看见陈志远在家里,愣了一下。陈志远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妈"。我妈没应。她看着我。我说:"妈,他回来了。"我妈说:"他配吗?"我说:"他变了。"我妈看着陈志远。陈志远低着头。我妈说:"你跪下。"陈志远跪下了。我妈说:"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这五年怎么过的?"他说:"知道。"我妈说:"你知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长大的?"他说:"知道。"我妈说:"你凭什么回来?"他说:"凭我后悔。凭我想弥补。凭我爱他们。"我妈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起来吧。"陈志远没起来。他说:"您让我跪着吧。"我妈说:"起来。我不打人不骂人。但你记住,你要是再欺负我女儿,我跟你拼命。"陈志远站起来。他说:"不会了。"我妈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走到大宝小宝面前,摸了摸他们的头。她说:"长得真像他。"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聊天。她说:"他要是真心对你们好,就给他个机会。"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一个人太累了。有人帮衬,总比没有强。"我说:"妈,我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他再走。"她说:"他要再走,妈陪你一起养。"我抱着我妈,哭了。她拍着我的背,说:"傻丫头。"

日子就这样过着。陈志远没有再走。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带我们去公园,去超市,去游乐场。他学会了给孩子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他学会了给孩子做便当,上面用胡萝卜刻成小兔子。他学会了在孩子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量体温,喂药。他变了。真的变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爱。也许都有。也许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大宝和小宝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陈志远穿了件新衬衫,送他们去学校。两个孩子背着书包,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大宝回头喊:"妈妈,快点!"小宝也喊:"妈妈,快点!"我跑过去。陈志远回头看我,笑了。我也笑了。

那张银行卡,我后来取出来了。二十万。我存了个定期,等孩子长大了给他们上学用。卡上的名字还是陈志远。我没改。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变了,但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跑进校门。陈志远站在我旁边。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你做的都行。"他说:"那红烧肉?"我说:"好。"他笑了。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