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天是我六十二岁生日,家里摆了两桌,亲戚来了十几个。女婿第一次上门,手里就拎着两箱苹果,红富士,纸箱子边上还蹭破了皮。我大姐周德芳当场就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屋子人听见:“现在年轻人上门,两箱苹果就打发了?小满这眼光,啧啧。”我闺女周小满脸涨得通红,女婿陈树声站在门口,没解释,也没恼,只是把苹果轻轻放在鞋柜边上。我腰不好,坐久了站不起来,他看见了,走过来蹲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双新鞋垫,塞进我拖鞋里,抬头说:“叔,您腰不好我知道,这个垫子软,能托着点。”满屋子安静了三秒。我大姐又笑了:“哟,会来事儿。”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蹲下来给我换鞋垫的年轻人,会在三个月后,让我那帮亲戚挨个闭上了嘴。事情,远不止两箱苹果这么简单。
01
我叫周德明,退休前在区文化馆做后勤,一辈子没大本事,就攒下一套老城区的三居室和一双儿女。儿子周小鹏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周小满二十八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性子随她妈,软,但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陈树声是她自己谈的,谈了一年多才往家带。小满提前跟我打过招呼:“爸,树声家在农村,条件一般,但他肯干。”我说人好就行,你爸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可生日那天,亲戚们不这么想。
我大姐周德芳,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好面子,谁家孩子考了什么大学、找了什么工作、嫁了什么人家,她心里有本账。我大哥周德昌,做小买卖,说话直,看人先看穿着。还有我老伴那边的赵秀兰,我大姨子,嘴碎,最爱打听别人家事。这几个人凑一块,那就是一台戏。
陈树声进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深灰夹克,裤子是普通的黑布裤,鞋是运动鞋,不新不旧。手里就两箱苹果。我儿子周小鹏从南方寄了两瓶酒,我大姐周德芳提了一箱牛奶,赵秀兰拎了个果篮,我大哥周德昌给了个红包。就陈树声,两箱苹果。
周德芳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赵秀兰,声音压着,但客厅就这么大:“你看看,现在年轻人上门,两箱苹果就打发了?小满这眼光,啧啧。”
赵秀兰接话:“农村出来的,能带什么好东西。”
小满刚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是这个眼神,委屈,又不想让我为难。
陈树声站在门口,像是没听见。他把苹果放好,看见我扶着腰从椅子上往起站,就走了过来。他包里掏出一双灰蓝色的鞋垫,不是超市那种几块钱的,看着像自己做的,针脚细密,中间厚两头薄。他蹲下来,把我拖鞋里的旧鞋垫抽出来,把新的塞进去,手托了托我的脚跟。
“叔,您腰不好我知道,这个垫子软,能托着点。”
我愣了一下。我腰不好这事,小满都不一定清楚,我就是偶尔在她面前捶两下,没说过。他怎么知道的?
周德芳又笑了:“哟,会来事儿。”
陈树声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笑了笑。那笑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觉得他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饭桌上,亲戚们轮番上阵。周德昌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做农产品供应链,具体点就是帮一些果园和合作社做品控和渠道对接。周德昌“哦”了一声,说:“那不就是倒腾水果的嘛。”赵秀兰问他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他说父母在家种地,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
周德芳把筷子一放:“小满啊,你可是正式编制,护士多稳定啊,找对象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小满低着头扒饭,我老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说句话。我端起杯子,说:“树声,喝酒。”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那杯是白酒,我故意的,想看这小子实不实诚。他喝了,没皱眉,放下杯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叔,您吃鱼,刺我挑过了。”
我大姐周德芳的白眼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那天吃完饭,亲戚们坐在客厅喝茶,陈树声帮着收拾碗筷,端菜倒水,不声不响。赵秀兰拉着我老伴在厨房门口嘀咕:“这孩子看着老实,实际上心里有数得很,你看那双鞋垫,那是做给我们看的。”
我老伴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临走的时候,陈树声在门口换鞋,我送他到楼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塞到我手里:“叔,我有个朋友在省中医院做理疗,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您这腰不是一天两天了,得去看看。就说我介绍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小满跟我说过,说您晚上翻身费劲,有时候在客厅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是腰撑不住。我就记着了。”
他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回屋,周德芳还在跟我老伴说:“这孩子不实在,两箱苹果,一看就是临时在路边买的,纸箱子都破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关了门。可我心里有个疑问——小满这丫头,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跟陈树声说过我腰的事。他说的“小满跟我说过”,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脚底下那双鞋垫软硬适中,托着脚跟,腰确实松快了些。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女婿,两箱苹果,一双鞋垫,一张理疗师的纸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刚好卡在点子上,不多不少。要么他是真的细心,要么……他提前做了功课。
而我那帮亲戚,还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周德芳发了一条:“小满这对象,我看悬。你们觉得呢?”赵秀兰回:“农村的,条件差,以后有她受的。”周德昌发了个摇头的表情。
我没回。但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完。陈树声这个人,不像是被人说两句就认了的。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他在记什么?
02
生日过后第三天,小满给我打电话,说陈树声想请我和老伴吃顿饭,就我们四个人,不去外头,他来家里做。
我说行。老伴有点不愿意,说“上次那些亲戚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孩子条件确实一般,小满跟着他……”
我打断她:“先看看。”
周六上午,陈树声来了。这回没拎苹果,拎了一个保温箱。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几样菜:一块牛腩,几条黄鱼,一把新鲜的芦笋,还有一小袋米。他说牛腩是他在供应链那边合作的一个牧场直供的,黄鱼是冷链过来的,芦笋是当天早上从郊区大棚摘的。
他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牛腩炖得软烂,黄鱼煎得两面金黄,芦笋清炒,还拌了个木耳。汤是冬瓜薏米排骨汤,他说这个祛湿,对腰好。
我老伴吃了一口牛腩,愣了一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饭桌上,陈树声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我问他在做的农产品供应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简单讲就是帮果园和合作社把品控做起来,再对接一些社区团购和商超渠道。他拿了两箱苹果举例——那两箱苹果不是路边随便买的,是他合作的一个果园的新品种,还没上市,他拿过来给我们试吃。箱子上蹭破皮是因为他骑电动车来的,路上颠的。
“叔,那苹果您吃着怎么样?”
我回忆了一下,那苹果确实甜,脆,水分足。我当时没在意,光顾着应付亲戚了。
“挺好。”
他点点头:“那个果园的老板以前是农科院的,品种是他自己培育的,还没正式推。我要是能把渠道做起来,明年就能铺开。”
我老伴问了一句:“那你一年能挣多少?”
他放下筷子,说:“阿姨,我现在刚起步,去年到手二十来万。今年渠道铺开的话,应该能翻一番。”
二十来万。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老伴脸色缓和了些,又问:“那你房子呢?”
“还没买。我打算今年底首付,看好了几个盘,等渠道款回笼就定。”
我老伴没再问。她这个人,最担心的就是小满跟着人租房过日子。
吃完饭,陈树声又去洗碗。小满拉着我到阳台上,小声说:“爸,树声其实去年就能买房,但他把钱投到供应链上了。他说房子可以晚一年买,渠道不等人。”
我看着她:“你信他?”
小满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笃定。“爸,你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腰不好吗?”
“他不是说你跟他说的?”
小满摇头:“我没说过。他第一次来家里之前,问了我好多你的事——你以前在文化馆搬东西伤过腰,你冬天爱坐在客厅那个旧沙发上,那个沙发靠背矮,腰没支撑。他来那天,进门第一眼就看你坐的姿势,你往起站的时候手扶着腰,他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爸,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做十分,说一分。”
那天晚上,陈树声走的时候,在门口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省中医院那个理疗师的坐诊时间,还标了哪个时间段人少、怎么坐车去、附近哪家馆子的饭清淡适合我吃。
“叔,您抽空去一趟,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报我名字就行。”
他走了。老伴站在我旁边,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细。”
可第二天,周德芳的电话就来了。
“德明啊,我听秀兰说,小满那对象又去你家了?还做饭?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最会装,婚前一套婚后一套。你可别被两顿饭收买了。”
我说:“大姐,孩子挺好的。”
周德芳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两箱苹果的事你忘了?你看人家老赵家女婿,上门拎的是茅台和中华,那才叫诚意。”
我没接话,挂了。
但周德芳没消停。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小满对象说要买房,我打听了一下,他那个什么供应链,说白了就是给果园跑腿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首付还不知道凑不凑得齐。”
赵秀兰马上回:“就是,小满条件多好,正式编制,找这么个……唉。”
周德昌发了个语音:“德明,你要劝劝小满,别脑子一热就嫁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看。小满也在群里,她没说话。陈树声不在群里,他大概不知道这些。可我知道,小满肯定看见了。
晚上小满给我发消息:“爸,群里的消息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她:“你往心里去了吗?”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树声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把日子过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理疗师的纸条,折痕已经很深了。
我决定去一趟。
03
省中医院在城东,坐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我没告诉小满,自己去的。理疗师姓何,四十来岁,手法确实好,按了四十分钟,我起来的时候腰松了一大截。何医生一边洗手一边说:“周叔,您这个腰是陈旧性劳损,得坚持按,一个月两次,平时注意坐姿和睡姿。树声跟我说了您的情况,他连您以前在文化馆搬道具伤过腰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他上个月就来找过我了,把您的情况说得比病历还细。他说您肯定不愿意麻烦别人,让我别说是他介绍的,就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没说话。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这个陈树声,做事做得太细了,细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没空想这些。
周德芳的儿子,也就是我外甥,叫周明远,在城南开了个小饭店。他听说陈树声做农产品供应链,就通过周德芳找到我,说想跟陈树声合作,让陈树声给他饭店供菜。
我打电话跟陈树声说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叔,您外甥那个饭店我去看过,后厨的卫生标准不太行,而且他之前欠过供应商的款,在圈子里有记录。我要是跟他合作,我自己的渠道信誉要受影响。”
我说那就算了,我去跟你大姨说。
可周德芳不干了。她直接打电话给陈树声,说什么“都是一家人,你帮个忙怎么了”“你还没娶小满呢就摆架子”。陈树声在电话里客客气气,但没松口。
周德芳转头就在家族群里发:“你们看看,这还没成一家人呢,就六亲不认了。小满,你找的好对象!”
小满这回没忍住,在群里回了一句:“大姨,树声的生意有他的规矩,明远哥那个饭店确实有问题,不能怪树声。”
周德芳炸了:“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你才认识他几天?”
赵秀兰帮腔:“小满,你大姨是为你好。”
周德昌发语音:“小满,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去贴别人的。”
我老伴看着群里的消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这叫什么事!”
我捡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都别说了,小满的事她自己做主。”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周德芳发了一条:“德明,你这就是惯着。”
我没再回。
可事情没完。过了两天,小满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周明远跑到她医院去了,在护士站当着同事的面说她“找了个白眼狼”,还说陈树声“在农村有老婆孩子”。小满气得浑身发抖。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我打电话给周德芳,问她什么意思。周德芳说:“明远就是气不过,再说那话又不是我让他说的。”
“大姐,明远是你儿子,他去小满单位闹,你跟我说不是你让的?”
周德芳不说话了,挂了。
我给陈树声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知道了。您别急,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去跟明远吵一架?”
“不吵。叔,您信我一次。”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七上八下。这个陈树声,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可现在事情闹到小满单位去了,他能怎么处理?他一个做农产品供应链的,还能堵住周明远的嘴不成?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小满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但语气平静了不少:“爸,树声昨晚去找明远哥了。”
“他去了?吵架了?”
“没有。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给明远哥饭店供肉的供应商,一个是市场监管那边退休的老李。他把明远哥饭店后厨的照片、欠款记录、还有之前被投诉的单子全摆在桌上,跟明远哥说——‘你要是再去找小满,这些东西我就交给该交的地方。你自己选。’”
我半天没说出话。
“明远哥当时就软了,说以后不去了。树声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哥,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小满是我要娶的人,你欺负她,不行。’”
我握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这个陈树声,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一步不退。他不是不计较,他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账一次算清。
可周德芳不会善罢甘休。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说陈树声“威胁”她儿子,说“这种女婿我们周家不认”。
我大哥周德昌也发话了:“德明,你管不管?不管以后亲戚没法走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密密麻麻。小满没有退群,但她没再说话。陈树声始终不在这个群里,他看不到这些。可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陈树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叔,周末我去看您,有事跟您说。”
我回了一个字:“来。”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他这次来,不只是来看我。他忍了这么久,周明远去小满单位闹,周德芳在群里骂,赵秀兰煽风点火——这些事,他一件一件都记着。他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凑过去的人。
他要做什么?
04
周末陈树声来了,这回没带菜,带了一个文件袋。
他坐在客厅里,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的材料。有他公司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还有一份购房合同——他昨天刚签的,城南一个新盘,一百二十平,全款。
我翻着那些材料,手有点抖。全款,一百二十平,在我们这个城市,少说也要两百来万。他去年不是说一年挣二十来万吗?
“叔,我之前没跟您说实话。”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我那个供应链公司,是跟两个合伙人一起做的,我占四成。去年公司流水八百多万,我个人的分红加上工资,到手七十多万。今年渠道铺开之后,上半年已经超过去年全年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之所以说二十来万,是因为我不想让小满觉得我拿钱说事。我想让她看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账。”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明远哥去小满单位闹了。叔,我可以被人说,但小满不行。她跟着我,不能受这个委屈。”
他把购房合同翻开,指着上面的名字——周小满,陈树声。两个人。
“房子写我俩的名字,首付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我想娶小满,不是说说而已。”
我坐在沙发上,腰上垫着他上次给的鞋垫,软软的。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坐在那里,不张扬,不炫耀,可每一句话都砸在实处。他忍了这么久,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在等——等自己把所有的底牌都准备好,等自己能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
“树声,”我开口,“你大姨那些话……”
“叔,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怪大姨,她是为了明远哥。但明远哥去小满单位这事,我不能当没发生。”
“你要怎么做?”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上面写着周明远在公共场所散布不实言论、损害他人名誉的事,要求他书面道歉并保证不再犯。
“我还没发。我想先跟您说一声。”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不吵不闹,但他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你要是跟他讲理,他跟你讲理;你要是不讲理,他有不讲理的应对。他不是不会反击,他是在选择什么时候反击、用什么方式反击。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看大姨的态度。如果她不再闹,明远哥当面跟小满道歉,这事就过去了。如果她还要闹——”他把律师函收起来,“那我只能按规矩来。”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很久。老伴从厨房出来,问我:“他到底什么情况?”
我把那些材料给她看。她翻着翻着,手停住了,抬头看我:“全款?”
我点头。
“这孩子……”
“他不是在装,他是一直在等。”
老伴没说话,把材料收好,放回文件袋里。
晚上我给小满打电话,说了陈树声来的事。小满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爸,他就是这样。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有多少钱,也不跟我说他做了多少准备。他总说‘你安心上班,其他的我来’。”
“你早就知道他有钱?”
“知道一点,但他不让我说。他说等他自己有底气了,再跟您摊牌。他说他不想让您觉得他是拿钱砸人。”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酸又暖。这个陈树声,憋了这么久,忍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今天能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说一句“我能给小满好日子”。
可周德芳不知道这些。她还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陈树声“上门威胁长辈”,说“周德明你不管,以后别怪我们不认你这门亲”。
我看着那些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陈树声说得对,有些事,不是靠吵架能解决的。他准备好了,我也得准备好。
我打开家族群,发了一条:“周六都来我家,我有事说。”
周德芳秒回:“什么事?”
我没回。
05
周六,我家里又坐满了人。周德芳、周德昌、赵秀兰,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来了。小满坐在我旁边,陈树声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周德芳一进门就看见陈树声了,脸拉下来:“德明,你叫他来干什么?”
我没理她,等所有人都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购房合同——我让陈树声复印了好几份,每个亲戚面前放一套。
“你们看看。”
周德芳拿起那沓纸,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赵秀兰凑过去看,嘴巴张着合不上。周德昌翻到购房合同那页,抬头看陈树声:“这……全款?”
陈树声站在小满身后,没坐下,声音不高:“叔,阿姨,我之前没说,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不重要。但明远哥去小满单位闹,这事我不能当没发生。”
周德芳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摔:“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威胁人?”
陈树声看着她:“大姨,我没威胁谁。明远哥去小满单位散布不实言论,我手里有监控截图、有证人。我本来可以报警,也可以把材料交给他饭店的房东和供应商。我没做,是因为我尊重您是长辈。”
周德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德昌打圆场:“树声啊,都是一家人……”
“叔,”陈树声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远哥闹到小满单位,大姨在群里骂了小满半个月,赵姨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些事,我都记着。我不是不计较,我是在等一个说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我开口了:“大姐,你还有什么说的?”
周德芳眼圈红了,嘴硬:“我……我也是为了小满好。”
“为了小满好?”我看着她,“你儿子去她单位闹,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这叫为了她好?”
周德芳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
陈树声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那份律师函。他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周德昌拿起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明远这孩子……确实过分了。”
赵秀兰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走。我喊住她:“秀兰,你也有份。”
赵秀兰脸一僵:“我怎么了?”
“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没看见?”
赵秀兰讪讪地坐回去。
陈树声这时候开口了,语气缓了一些:“大姨,赵姨,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这房子写的是小满和我的名字,我以后也不会让小满受委屈。但明远哥那边,我要他当面跟小满道歉。就这一个要求。他道歉了,这事翻篇。他不道歉,律师函我明天就发。”
周德芳捂着脸哭。周德昌叹了口气,说:“我回头让明远去跟小满道歉。”
我站起来,腰挺得直直的,走到陈树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做得对。”
那天亲戚们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小满靠在我旁边。陈树声在厨房烧水,老伴在旁边跟他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听见了一句:“以后常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晚上十点多,陈树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树声,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沉:“叔,我公司的一个合伙人,今天下午被带走了。说我们有一批货的检疫手续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
“检疫手续是我亲手办的,不可能有问题。”他拿起外套,“叔,我得去一趟公司。这事……有点蹊跷。”
他走了。小满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周德芳今天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她哭是哭了,但最后看陈树声那一眼,不对劲。
合伙人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来。检疫手续,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我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这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06
陈树声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小满红着眼睛给我打电话,说合伙人被问了话,暂时没大事,但公司一批货被扣了,要等检疫结果。
“树声说那批货的手续绝对齐全,他怀疑是有人举报,而且举报人精准地知道是哪一批货。”
我问:“谁能知道?”
小满沉默了一下:“明远哥以前在饭店的时候,跟树声公司的一个仓库管理员吃过饭。那个管理员上个月刚离职。”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明远。又是周明远。
我给周德昌打电话,让他问周明远。周德昌中午回电话,语气很沉:“德明,我问了。明远说……他就是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树声的公司‘来路不正’,那个管理员就记下了。举报信不是明远写的,但源头在他。”
“他提了一嘴?”我火压不住,“他提一嘴,人家公司一批货被扣,一天损失好几万,他知不知道?”
周德昌叹气:“明远这孩子……我让他来给你道歉。”
“不用来了。”我挂了电话。
陈树声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没垮。他说检疫结果出来了,货没问题,已经放行。但这两天滞港的费用加上渠道违约,损失了十几万。
“叔,钱是小事。但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我把周德昌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小满握着他的手,他拍了拍小满的手背,抬头看着我:“叔,明远哥这已经不是闹脾气了。他这是往我饭碗里扔石头。”
我点头:“你想怎么办?”
“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之前那份律师函,我要发了。”
我没拦他。周明远这次做得太过了。去小满单位闹是嘴巴上的事,可举报公司、害人家被扣货,这是断人生路。周德芳惯儿子,惯到这个地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周德芳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周明远,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哭。
“德明,你帮帮明远吧,他还年轻,要是留了案底……”
“大姐,他举报人家公司的时候,想没想过人家还年轻?人家公司那么多员工,货被扣了,工资发不出来,谁管?”
周德芳哭着说:“我让明远去道歉,当面道歉,行不行?”
“你问树声。”
陈树声那天晚上来了。周德芳看见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树声,大姨对不住你。”
陈树声看着她,语气不冷不热:“大姨,明远哥要是诚心道歉,写一份书面道歉信,在家族群里发。另外,我公司的损失,他承担一半。我不多要,就按实际损失算。他答应,这事了。不答应,法院见。”
周德芳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陈树声补了一句:“大姨,我忍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我好欺负。我是看在叔和小满的面子上。但明远哥这次踩线了。”
周德芳哭着走了。
第二天,周明远的道歉信发在了家族群里,附了一张转账截图。群里没人说话,安静了很久。然后周德昌发了一条:“明远,以后做事过过脑子。”
赵秀兰没吭声。她大概也怕了。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可陈树声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脊梁发凉。他说:“叔,我那个合伙人,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举报信不是从明远哥那个渠道来的。明远哥只是跟管理员抱怨了两句,真正写举报信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谁?”
“还在查。但叔,这事没这么简单。”
07
陈树声开始查。他没声张,每天照常去公司,照常跑渠道,但晚上回来就坐在电脑前,翻邮件、查记录。小满说他有时候弄到凌晨两三点。
我这边也没闲着。我找周德昌喝了顿酒,旁敲侧击地问周明远最近跟谁走得近。周德昌说,明远那饭店生意不好,最近跟一个叫“老彪”的人合伙搞了个什么项目,具体做什么他也不清楚。
老彪。这个名字我听着耳熟。想了半天,想起来——赵秀兰的女婿,在城南做建材生意,据说路子野,跟不少人都有往来。
赵秀兰。我大姨子。她女婿。
我把这事跟陈树声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叔,赵姨的女婿,是不是在城南做建材的?”
“对。”
“我公司那个被扣的货,走的是城南港口。举报信是从城南市场监管局递上来的。”
我看着他:“你怀疑赵秀兰?”
“我不怀疑赵姨。但她女婿老彪,跟城南那边的关系很广。明远哥跟老彪认识,是老彪牵的线。老彪从我这里拿不到好处,他就在背后搞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腰。赵秀兰。她一直看不上陈树声,在群里煽风点火,但她自己没胆子做这种事。可她女婿有。
“你打算怎么办?”
“查。查到证据,再说。”
他查了一个星期。查到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老彪的建材生意,跟城南几个开发商有往来,其中一个是陈树声公司的合作方。老彪想通过陈树声拿那个开发商的渠道,陈树声没搭理他。老彪怀恨在心,借着周明远跟陈树声的矛盾,写了举报信,借刀杀人。
陈树声把证据摆在赵秀兰面前的时候,赵秀兰脸都白了。
“赵姨,这事跟您没关系,但跟您女婿有关系。我不为难您,您让老彪把该赔的赔了,该道歉的道歉。不然,这些材料我交到该交的地方。”
赵秀兰当场就哭了,打电话把老彪叫来。老彪一开始还嘴硬,说“你有什么证据”。陈树声把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通话记录、举报信的照片——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往桌上一摊。老彪脸青了。
那天赵秀兰家的客厅里,老彪写了道歉信,转了账,灰溜溜地走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最后抬头看着陈树声,说了一句:“树声,赵姨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树声看了她一眼:“赵姨,我不怪您。但以后小满的事,您少掺和。”
赵秀兰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这事在家族群里传开之后,周德芳安静了。她没发任何消息,但周德昌给我打电话,说“大姐这回是真怕了”。赵秀兰也退群了,后来听说是老彪的生意受了影响,两口子在闹离婚。
小满跟我说:“爸,树声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着闺女:“小满,你记住——善良是好事,但善良得有牙齿。树声不是狠,他是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才出手的。他给过他们机会。”
小满没说话,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周明远虽然道歉了,但他那个人,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周德芳虽然怕了,但她对陈树声的恨更深了。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陈树声赢了这一局,可下一局呢?
08
一个月后,陈树声的公司在城南拿了一个大单。一个全国性的生鲜平台跟他签了年度供货合同,金额上千万。他把消息发在家族群里——这是他第一次在群里说话,就一条链接,加一句:“叔,阿姨,小满,跟你们说一声。”
周德昌秒回:“好小子,厉害!”周德芳没说话。赵秀兰没说话。
我打电话过去,他声音很平静:“叔,这个平台是之前合作的那个开发商介绍的。他们考察了我半年,把我的供应链、品控、物流全查了一遍。”
“半年?”
“对。所以之前那些事,我没跟您说。我想等定下来再说。”
我握着电话,心里感慨。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上门拎两箱苹果开始,一直在布局。他忍了周德芳的冷嘲热讽,忍了赵秀兰的煽风点火,忍了周明远的闹事和举报——他不是没脾气,他是在等自己足够强,强到不用跟任何人吵,就能把事办了。
可就在签合同的前一天,出了事。
陈树声的合伙人之一,就是之前被问话的那个,忽然提出要撤资。理由是他的家人担心风险。陈树声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有人给他看了些“材料”,说陈树声得罪了城南某些人,跟着他干有风险。
陈树声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被人摆了一道。”
小满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爸,树声那个合伙人要撤资,如果撤了,公司资金链就断了,那个大单也签不了。”
我问:“谁搞的鬼?”
“树声说,是城南那边的人。他之前查老彪的时候,牵扯出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跟那个平台的一个副总认识。他们不想让树声拿到这个单。”
我站起来,腰一阵疼。我扶着墙,想了半天,给周德昌打了个电话。
“大哥,你在城南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说得上话的那种。”
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德明,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树声。这孩子一个人扛了太多。”
周德昌叹了口气:“我试试。”
周德昌跑了三天,找了以前的生意伙伴,又托了人,最后给陈树声牵了一条线——城南商会的一个人,跟那个平台的副总认识。陈树声拿着自己公司的材料,跟那个人见了一面。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三天,那个合伙人打电话给陈树声,说不撤资了。
合同顺利签了。陈树声在家族群里发了签约的照片,配了一句话:“谢谢叔,谢谢大哥。”
周德芳还是没说话。但周德昌回了一句:“树声,好好干。”
那天晚上,陈树声来家里吃饭。他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他给我倒酒,给小满夹菜,跟老伴聊了几句家常。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叔,那个平台的大单签了之后,我准备把公司总部搬到城南去。离小满单位近,离您这儿也近。”
我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他擦干手,看着我,“我想跟小满把证领了。不办大酒,就家里人吃顿饭。”
我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第一次上门拎两箱苹果,被我大姐嘲笑,被亲戚看不起。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说“我想跟小满把证领了”。
“你问小满了吗?”
“问了。她说听您的。”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领吧。”
09
领证那天是周四,小满请了半天假。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红本。陈树声把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叔,阿姨,小满和我领证了。晚上家里吃饭。”
周德昌第一个回:“恭喜恭喜!”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周德芳隔了半个小时,回了一句:“恭喜。”赵秀兰没回,但发了个红包。
我老伴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陈树声来了之后,在厨房帮忙,跟我老伴配合得挺默契。我老伴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说:“树声,以后小满欺负你,你跟我说。”
陈树声笑:“阿姨,小满不欺负我。”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三个人忙活,心里踏实。这顿饭吃得简单,但热乎。陈树声给我倒酒,我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
“树声,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两箱苹果,我大姐说你眼光差。”
他笑:“叔,那两箱苹果是我合作果园的新品种,我想让您尝尝。”
“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道理。”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叔,我这个人不大会说漂亮话,但我认准的事,我会一直做。”
小满在旁边插嘴:“爸,你知道他求婚的时候说什么吗?他说‘我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写你名字’。”
我老伴笑了:“这孩子,实在。”
吃完饭,陈树声帮小满洗碗。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亮着。周德昌给我打电话,说周明远的饭店关门了,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赵秀兰的女婿老彪,建材生意也缩水了,两口子搬去了外地。周德芳最近安静了,不怎么在群里说话。
“德明,大姐那脾气,你也知道。她不是坏,就是好面子。”
“我知道。我不怪她。”
“树声那孩子,是真不错。”
“嗯。”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树声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到我面前:“叔,吃苹果。”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脆,水分足。跟第一次那两箱苹果一个味儿。
“树声,你那个果园的新品种,什么时候上市?”
“明年开春。叔,到时候我给您留第一箱。”
我笑了。腰上垫着他给的那双鞋垫,软软的,稳稳的。
可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陈树声把公司搬到了城南,大单也签了,小满也领证了。看起来一切都好了。可我总觉得,周德芳那个沉默不对劲。她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的人。她最后在群里发的那句“恭喜”,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巴巴的。
还有周明远。他关了饭店去物流公司上班,安安分分的,这不像是他的性子。
我翻了个身,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睡吧。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树声把所有人都赢了,可他赢的是能力,是布局,是实力。但人心这东西,赢了一时,赢不了一世。周德芳和周明远不会真的认输。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陈树声犯错,等一个能把面子找回来的机会。
他们会等到吗?
10
半年后,陈树声的公司搬到了城南,离小满单位走路十分钟。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小满每天下班走过去,两个人一起做饭。我腰好多了,何医生说再按两个月就可以停了。老伴去跳广场舞,认识了一帮老太太,每天乐呵呵的。
周德芳的儿子周明远,在物流公司干了三个月,被辞退了。听说是跟同事吵架,差点动手。周德芳又来找我,想让我跟陈树声说说,让明远去陈树声的公司上班。
我没答应。我说:“大姐,明远那性子,在树声公司干不了两天就得惹事。树声不欠咱们的。”
周德芳又哭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没理她。
赵秀兰跟老彪离婚了,搬回了城南老房子住。她没再在群里说过话,偶尔在路上碰见,点点头,匆匆走了。
陈树声和小满的日子过得安稳。他每个周末都来看我,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客厅里陪我喝茶。他给我换了个新沙发,靠背高,腰托好。我坐在上面,腰不疼了。
有一次我问他:“树声,你当初第一次来,拎两箱苹果,被那么多人笑话,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叔,我那天其实挺紧张的。但我进门看见您站起来扶腰那个动作,我就忘了紧张了。我想着,先把您的腰顾上,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后来呢?明远闹、老彪举报、合伙人撤资——你就不生气?”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叔,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这人就这样,遇事先忍,忍不住了就做准备,准备够了再出手。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让对方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我强。我活了一辈子,遇事总想着和稀泥,想着“算了算了”。可陈树声不,他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不委屈自己,也不冤枉别人。
“树声,你以后跟小满好好过。”
“叔,您放心。”
那天下午,陈树声走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伴在旁边织毛衣,问我:“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第一次见树声的时候,他蹲下来给我换鞋垫。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老伴点头:“是不一样。别人看的是面子,他看的是里子。”
我笑了。远处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晚上小满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陈树声在新房子里吃饭,桌子上摆着一盘苹果。她配了一句话:“爸,树声说这是果园第一批上市的苹果,给您留了一箱,明天送过去。”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烘烘的。
这人啊,活一辈子,看人看走眼的时候多。有人拎着茅台中华上门,心里盘算的是你的房子和存款。有人拎两箱苹果,心里装的是你的腰和你的闺女。两箱苹果是不值钱,可那颗心,比什么都沉。
我关掉手机,靠着新沙发,腰上垫着那双旧鞋垫。窗外月亮升起来,亮堂堂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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