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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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叔出轨被我婶发现那天,是去年三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我正好去他家借梯子。

他家住城东老建材市场后头那排自建房,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有几块已经鼓起来了,像人脸上起的闷痘。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就听见二楼有摔东西的动静,咣当一声,像瓷碗砸在水泥地上。

我还没喊人,我婶就从楼梯口冲下来,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块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远,你来得正好。”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瞄了一眼,是微信聊天记录,头像是个烫大波浪的女人,备注叫“三妹”。

我婶把手机怼到我眼前,手指划得飞快。

“你看,你看。二月十四那天,他说去工地对账,结果是跟这个女人去南湖那边吃西餐。三百八一位。我跟他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带我吃过超过一百块的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叔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件灰色旧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头洗得发黄的秋衣。他脸色铁青,但嘴硬。

“你嚷嚷什么?小远来了你也不嫌丢人。”

“我丢人?”我婶声音拔高了,“你干出这种事你倒嫌我丢人?”

我叔不说话了,走到茶几旁边摸烟,烟盒是空的,他攥了一把,扔在地上。

“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她是真心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她没喊疼,就那么靠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叔。

“真心?你去年胃出血住院,是谁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是我。你那个三妹来过一次没有?”

我叔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火苗差点烧到指头。

“她不知道我住院。”

“她不知道?你手机里一天跟她发八百条消息,你不知道告诉她?”

我婶掏出自己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二月二十号,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忙。那天你在哪?在城南那个快捷酒店。三月一号,你说去外地看材料,其实是带她去临市泡温泉。三月五号,就是前天,你说加班,结果是去给她过生日。蛋糕两百八,花一百六。我过生日你连碗面都没给我煮过。”

我叔猛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你查我?”

“我不查你,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院子里静下来了。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一声一声飘过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借成的梯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婶擦了把脸,声音突然稳了。

“离婚吧。”

我叔猛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你跟她过去吧。你不是说真爱吗?你去跟你的真爱过。”

我叔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别冲动。”

“我冲动?”我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里有什么?三间瓦房,一台黑白电视,你爸还瘫在床上。我伺候你爸三年,端屎端尿,我娘家妈住院我都没回去。后来盖这栋楼,我跟工地上的男人一样扛水泥,一袋五十斤,我扛了两个月。你现在跟我说我冲动?”

我叔不看她,看着窗外。

“楼给你。”

我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楼给你。存款也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跟她是真爱,不在乎这些。”

我当时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大义凛然,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后来我才明白,我叔这个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婶找了城南一家律所,姓周的女律师,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利索。周律师把我叔的财产摸了个底掉:三层自建房一栋,市值大概一百二十万;银行存款四十三万;一辆开了六年的车,值个四五万;还有外面别人欠他的货款八万。

我叔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笔都没停。

“都给她。”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把协议推过去。

“你看清楚,房子、存款、车、债权,全归女方。你确认?”

“确认。”

我婶坐在旁边,手指头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叔签完字,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每月给我六千块生活费。我现在没工作,你们不能看着我饿死。”

我婶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每月给我六千。我现在没收入,那个建材店也给小远了,我总得吃饭。”

周律师皱了皱眉。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现在加。不加我就不签。”

我叔把刚签好的协议拿起来,作势要撕。

我婶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行。六千。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让她来拿。每个月一号,让她来家里拿。我要看看,你那个真爱,到底能撑多久。”

我叔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行。一号就一号。”

第一个月一号,我正好在我婶家吃饭。她炖了一锅排骨,炒了两个青菜,还蒸了米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我以为是给我准备的。

“婶,还有谁来?”

“你看着。”

十二点整,院门响了。

我叔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底下是黑裙子,脚上踩着高跟靴子,走路咯咯响。脸上粉涂得挺白,但脖子上的纹路遮不住。

我婶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搁在碗上。

“来了?坐吧。”

三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看了我叔一眼,我叔没看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钱呢?”我叔问。

我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六千。你数数。”

我叔拿起来,手指头蘸了口水,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揣进兜里。

“吃饭吧。”

三姐这才坐下来。我婶给她盛了碗饭,递过去。

“吃吧。以后每个月都来吃一顿。我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三姐接过碗,没说话。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嫂子手艺真好。”

我婶笑了一下。

“别叫嫂子。叫姐就行。我比你大两岁。”

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叔吃了两碗饭,三姐吃了半碗,我婶几乎没动筷子。

吃完,我叔站起来。

“走了。”

三姐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婶一眼。

“姐,那我们走了。”

我婶没应声,低头收拾碗筷。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六千块。请个保姆都不够。”

第二个月一号,三姐没来。

我叔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坐,伸手要钱。

我婶把信封给他。

“她呢?”

“感冒了。”

“是吗。”

我婶没再问。我叔拿了钱就走,前后不到五分钟。

第三个月,三姐又来了。这次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上次憔悴。眼圈发青,像没睡好。

我婶照例做了饭,四菜一汤。三姐吃得比上次多,但一直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响了。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婶说:“接吧。当着我的面接。”

我叔接了,开了免提。

“爸,我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能不能多给我转五百?”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我叔的女儿,我堂妹,在省城念大三。

我叔脸涨红了。

“回头再说。”

“爸,我真不够了。食堂涨价了,我……”

“我说了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婶放下筷子。

“你女儿跟你要五百块生活费,你拿不出来。你每个月从我这里拿六千,给这个女人花。你可真是个好爹。”

三姐的脸唰地白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有积蓄吗?”

我叔不看她。

“吃饭。”

“我问你话呢!你不是说你有几十万吗?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的吗?”

“那是以前。”

三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赵大强,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现在不是每个月给你六千吗?”

“六千?六千够干什么?我辞了工作跟你,你就给我六千?还要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你知不知道现在请个保姆多少钱?”

我婶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们吵。

“别在我家吵。要吵出去吵。”

三姐站起来,拎起包就走。我叔追出去,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没喊住。

我婶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

“小远,你看着。这才第三个月。”

第四个月,三姐没来,我叔也没来。

我婶打电话过去,我叔接了。

“钱还要不要了?”

“要。我过来拿。”

“你让她来。”

“她不来。”

“那你就别要了。”

我叔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第二天,我叔来了,一个人。脸色灰扑扑的,胡子没刮。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钱。”

我婶把信封给他。

“她呢?”

“跑了。”

“跑了?”

“搬走了。把我卡里最后两万块钱也转走了。”

我婶没说话,坐到他对面。

“你现在住哪儿?”

“还在那个出租屋。房东催房租呢,一个月一千八,我拿什么交?”

“你不是有六千吗?”

“六千?水电费、电话费、吃饭、抽烟,还剩什么?她走的时候把冰箱都搬空了。”

我婶笑了一声。

“你那个真爱呢?你不是说她是真心对你的吗?”

我叔不吭声,低着头搓手指头。

“她跟我说,她没想到我这么穷。她说我骗她。”

“你没骗她?”

“我骗她什么了?我跟她说我有房子有存款,那是以前有。后来给你了,那不是为了离婚吗?”

我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起风了,吹得院里的桂花树哗哗响。

“赵大强,你算盘打得好。房子给我,存款给我,你落个净身出户的好名声。然后每个月从我这里拿六千,转手给她花。她以为你还有家底,伺候你几个月,发现你是个空壳子,跑了。你说你这是真爱还是做生意?”

我叔不说话了。

“你当初说净身出户,我以为你还有点良心。后来你加那六千,我就明白了。你哪里是净身出户,你是把包袱甩给我,自己拿着钱去逍遥。六千块,你算准了我会给。因为你知道我心软,知道我看不得你饿死。”

我叔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没钱了。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

我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搬回来吧。”

我叔猛地站起来。

“真的?”

“住一楼那间杂物间。我给你腾出来。水电你自己付,饭你自己做。每个月我给你两千,够你吃饭抽烟。多的没有。”

“两千?那怎么够?”

“够不够你自己掂量。你要是不愿意,就出去租房子。我打听过了,城东那边单间一个月一千二,你剩下的八百够吃饭。你要是不愿意,就饿着。”

我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我婶说,“你那个三姐,她要是再回来找你,你告诉她,让她来找我。我跟她算算账。你给她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了,让她把钱吐出来。”

“她没钱。”

“没钱?她把你卡里两万转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不好意思要,我去要。”

我叔脸白了。

“你别去找她。”

“那你就老老实实搬回来。杂物间,一个月两千。干不干?”

我叔低着头,半天。

“干。”

他搬回来那天,是我帮他收拾的杂物间。里面堆着旧纸箱、破家具、一袋袋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杂物。我婶站在门口,指挥我把东西往外搬。

“那个柜子不要了,劈了当柴烧。那袋衣服扔了,都是他以前工地上的,一股子汗味。”

我叔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点东西被一件件扔出来,一句话没说。

收拾完,我婶扔给他一把钥匙。

“自己配把锁。我不进你屋,你也别进我屋。吃饭各做各的。你要用洗衣机,一次五块。用热水器,一次两块。月底结账。”

“还要钱?”

“你以为呢?你住旅馆不给钱?”

我叔把钥匙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我婶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三姐,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叔身子一僵。

“她说什么?”

“她说她怀孕了。”

我叔整个人像被电打了,愣在那儿。

“怀孕?”

“她说两个多月了。问你要钱打胎。”

“我……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所以我替你回了。我跟她说,要钱可以,过来当面谈。她说明天下午过来。”

我叔嘴唇哆嗦。

“你让她来干什么?”

“算账。”我婶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给她花了多少,她转走你多少,一笔一笔算。算完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她要是想生,那就生,生下来你自己养。你要是养不起,我帮你送人。”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赵大强,你当初说净身出户,我敬你是条汉子。后来你每月要六千,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傻。现在你落魄了,回来住杂物间,一个月两千。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跟你算账。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要你还。我就要你看着,你那个真爱,是怎么一笔一笔变成生意的。”

第二天下午,三姐来了。

她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下面是运动裤,脚上平底鞋,没化妆。看着比上次老了五岁。

我婶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

“坐。”

三姐坐下,看了我叔一眼。我叔站在角落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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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怀孕了,检查单带了吗?”

三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推过去。

我婶看了一眼,放在旁边。

“行。咱们算账。你跟赵大强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这期间,他给你转过多少钱,买过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我不讹你,你也别瞒我。”

三姐低着头。

“他给我转过大概四万多。买东西花了万把块。”

“加上你转走的两万。一共七万多。”

“差不多。”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打掉。但我没钱。”

“打胎的钱我可以出。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那两万转回来。七万里头,那两万是赵大强的,他欠我的。其他的我不追究。另外,你写个东西,说明孩子不是赵大强的。”

三姐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赵大强去年胃出血住院,查过精子活性。医生说他的精子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五。你跟我说你怀了他的孩子?你糊弄鬼呢?”

三姐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住院单子我留着呢。你要是不信,咱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你要是敢做,我就敢陪你去。你要是赢了,我赔你十万。你要是输了,你把这七万全吐出来,再加两万精神损失费。”

三姐站起来,嘴唇发抖。

“你……你套我话?”

“我套你什么了?你自己送上门的。你说怀孕,我说算账。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心虚,你抖什么?”

三姐站了半晌,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两万我转你。”

“还有五万呢?”

“我花了。”

“花了?你买什么了?”

“衣服、化妆品、房租、吃饭……都花了。”

“那你现在拿什么还?”

三姐不说话了。

我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不逼你。那五万我不要了。但你记住,赵大强现在一个月两千,住杂物间。你要是还想跟他,你跟他过。我不拦着。但你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三姐看了我叔一眼。我叔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冷得像冬天的铁。

“赵大强,你真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人。你当初说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都给你老婆,我还以为你是个男人。结果你转头就找你老婆要六千,拿我的名头去要钱。你算准了她会心软,算准了我会信你还有家底。你把我当什么?当你的提款机?”

我叔张了张嘴。

“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三姐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我叔脸歪到一边。

“你真心?你真心就是让我伺候你,拿我的钱交房租,最后让我背一身骚?你真心就是你老婆查你手机你一句不敢吭?你真心就是你女儿跟你要五百块你都拿不出来?”

她转身对我婶说:“姐,钱我转你。我现在就转。”

她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

“两万到了。剩下的五万,算我买个教训。”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叔一眼。

“赵大强,你记住,你这辈子,也就配住杂物间。”

三姐走了以后,我叔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婶收了手机,把那张检查单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你那个检查单,是假的?”我叔问。

“真的。你住院那次,医生跟我说了。我没告诉你,怕你受不了。”

“那你刚才……”

“我诈她的。她要是真怀了,她敢跟我去医院?她不敢。她心里清楚孩子不是你的。你一个精子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五的人,让她怀孕?她当我是傻子?”

我叔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你以为你在外面那些事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说。说了有什么意思?你该出轨还是出轨。我等你自己撞南墙。撞了,你就知道回头了。”

我叔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婶没理他,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吃了回你屋。明天早点起,跟我去建材店帮忙。小远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叔抬起头。

“你还要我?”

“我不要你谁要你?你是我孩子的爸。但你记住,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住杂物间,我住楼上。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你要是再敢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你就直接从这院子里滚出去,一分钱都别想拿。”

我叔端起碗,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不找了。真不找了。”

“你找不找是你的事。我只看你怎么做。”

那碗面他吃了很久,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我婶没看他,上楼去了。

后来这大半年,我叔一直在建材店帮忙。早上八点来,下午六点走,搬货、卸货、对账、送货,什么都干。一个月我婶给他两千五,比之前多了五百,因为他干得确实卖力。

他住杂物间,自己收拾了一下,墙上贴了白纸,地上铺了旧地毯,床是原来那张行军床,换了床新被褥。我婶给他买了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让他自己做饭。他学会了炒西红柿鸡蛋,炖白菜豆腐,有时候还焖一锅米饭,能吃两顿。

有一次我去店里,看见他蹲在地上吃午饭。一个不锈钢饭盒,底下是米饭,上面盖着炒白菜,旁边放着一瓶辣椒酱。他吃得挺香,看见我,招呼我过去。

“小远,尝尝我炒的白菜。”

我夹了一筷子,咸了。

“盐放多了。”

“是吗?我吃着正好。”

“你血压高,少吃盐。”

他愣了一下,把饭盒盖上。

“你婶也这么说。”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下来收水电费,看见我吃咸菜,说了我一句。”

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

“你婶这个人,嘴硬心软。我知道。”

我没说话。我想起去年三月初八那天,他站在客厅里,说“我跟她是真心的”。那时候他脸上有光,像年轻了十岁。现在他蹲在地上吃咸白菜,脸上的光没了,但踏实了。

上个月,三姐又出现了。

她没来找我叔,来找我婶。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我婶出来,站在台阶上。

“有事?”

“姐,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三姐搓了搓手。

“我……我下个月结婚。”

我婶愣了一下。

“结婚?跟谁?”

“一个开出租的。离过婚,带个孩子。人老实,不怎么会说话,但知道疼人。”

“那挺好。”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我糊涂,信了赵大强的话。他跟我说他有房有存款,说跟你没感情了,说离了婚就娶我。我信了。”

“你信了,说明你傻。”

“是。我傻。后来他净身出户,我还挺感动。再后来他每月找你要六千,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哪有男人离婚了还找前妻要钱的?可他说是暂时的,说等他把外面欠的钱收回来就好了。我又信了。”

我婶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她。

“站着说。”

三姐接过瓜子,嗑了两颗。

“后来他没钱了,我看出来了。他抽的烟从二十块变成十块,再变成五块。他手机欠费停机,让我给他充。我问他你钱呢,他说你管着。我就明白了。他哪里是净身出户,他是把你当银行,把我当保姆。”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我恨他。”

“恨他干什么。你该谢他。他要是不骗你,你嫁给他,现在住杂物间的就是你。”

三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这张嘴,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日子厉害。日子过到最后,什么真爱假爱,都变成账本。他会算账,我会算账,你也会算账。算明白了,就不吵了。”

三姐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

“那他还住你家?”

“住杂物间。给我打工。一个月两千五。”

“你还要他?”

“我不要他谁要他?他是我孩子的爸。他再混蛋,也是我姑娘的亲爹。我姑娘过年回来,得有个爸叫。至于别的,我不想了。”

三姐站了一会儿,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台阶上。

“姐,我走了。以后不来了。”

“等等。”

我婶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个红包。

“拿着。结婚随礼。”

三姐没接。

“姐,我不能要。”

“拿着。不多,六百。图个吉利。”

三姐接过来,眼圈红了。

“姐,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以后把眼睛擦亮了,别光听男人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三姐走了以后,我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叔从建材店回来,骑着那辆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袋水泥。他看见我婶站在门口,停了车。

“谁来了?”

“你那个三姐。”

我叔手一紧,车把歪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来送请柬。下个月结婚。”

我叔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哦。”

“你就一个‘哦’?”

“那我说什么?恭喜她?”

我婶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叔把三轮车停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滋味。就是觉得……我那会儿真傻。”

“你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现在一个月挣两千五,住杂物间,吃自己炒的白菜。你要是觉得亏,你可以走。”

我叔从车上搬下水泥,扛在肩上。

“我不走。”

“为什么不走?”

他扛着水泥往仓库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炒的白菜,比我炒的好吃。”

我婶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骂他。

那天晚上,我婶炖了锅鸡汤,盛了一碗,放在杂物间门口的小凳子上。敲了敲门,没说话,上楼了。

我叔开门,看见那碗汤,端起来,站在门口喝了。

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小凳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婶开门,碗已经放回厨房了。

碗底下压着二十块钱。

我婶拿着那二十块,站了一会儿,塞进围裙兜里。

中午我去店里,我叔正在给客户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嘴里念叨着。

“水泥十二袋,一袋二十三,二百七十六。沙子两方,一方一百八,三百六。红砖五百块,一块四毛五,二百二十五。加起来八百六十一。您给八百六就行。”

客户掏钱,数了八张一百的,又数了六张十块的。

“赵老板,你这账算得真清楚。”

我叔接过钱,点了两遍。

“干这个的,账算不清不行。”

客户走了以后,我叔把钱递给我婶。

“八百六。你数数。”

我婶接过来,点了点,放进抽屉。

“你最近算账挺利索。”

“以前在工地干过材料员,忘了?”

“没忘。就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叔搓了搓手。

“你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把杂物间重新收拾一下。墙皮掉了,我想刮遍腻子,再刷层白漆。花不了多少钱,我自己干。”

我婶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刮腻子?”

“以前盖这栋楼的时候,我自己刮的。你忘了?”

“没忘。就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叔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明天去建材市场买点腻子粉。钱从下个月生活费里扣。”

“不用扣。算店里开销。”

“那不行。那是店里挣的。我自己住的地方,我自己出。”

我婶看了他两秒。

“行。你自己出。”

我叔转身去搬货,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婶。”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婶低头整理单据,没抬头。

“谢什么。你交房租的。”

我叔没再说话,扛起一袋水泥往仓库走。太阳从仓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背上,灰蒙蒙的水泥袋子压得他腰有点弯,但他走得很稳。

我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

我想起去年三月初八那天,他站在客厅里,说我婶“你嚷嚷什么”。那时候他嗓门多大啊,理直气壮的。现在他扛着水泥,一个月挣两千五,住杂物间,自己刷墙,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

但我看他走路的样子,比去年踏实。

我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账:赵大强,3月1日,生活费2000,水电50。4月1日,生活费2000,水电48。5月1日,生活费2000,水电52。

最后一行写着:6月1日,生活费2500,水电60。备注:涨500,干活卖力。

我婶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条线。

我凑过去。

“婶,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

“你还怕他赖账?”

“不是。”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我记着,是为了以后我姑娘问起来,我能告诉她,她爸这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走,回家做饭。今天炖排骨。”

我跟着她往外走。路过仓库的时候,我叔正在里面码水泥,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我婶喊了一声。

“赵大强,晚上回来吃饭。炖排骨。”

我叔从仓库里探出头。

“真的?”

“真的。你那份从你生活费里扣。”

我叔笑了。

“扣就扣。”

我婶转身走了。我叔缩回仓库,继续码水泥。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口。春天了,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远处有人骑着三轮车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

声音飘过来,又飘远了。

我婶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我叔从仓库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没说话,但也没离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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