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张德赫在走廊尽头堵住我,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掐着手机壳咯咯响。
他把屏幕怼到我眼前,照片上宋依晨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南方工厂那种灰扑扑的宿舍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有只麻雀撞在玻璃上,扑棱棱弹回去,掉下去,再没飞上来。
他蹲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跟人睡了五年,五年啊。”
01
张德赫结婚那天,县城的鞭炮从村口铺到他家门口,炸了足足十分钟。
红纸屑崩得满街都是,风一吹,粘在路边停着的拖拉机轮胎上。
酒席摆在自家院里,二十桌,棚子搭得歪歪扭扭,红布幔子从棚顶垂下来,被油烟熏得发黑。
他穿一身藏青西装,领带勒得脖子发红,挨桌敬酒,嗓门比扩音喇叭还大,走到哪桌都要搂着人家肩膀灌一杯。
宋依晨穿红旗袍,头发盘得规规矩矩,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
她笑是笑着,就是笑得浅,嘴角弯一下,又抿回去,像是笑累了,又像是笑给谁看的。
有人夸她漂亮,她低头说谢谢,声音不大,被划拳声盖过去。
张德赫听见了,回头拽住她胳膊往身边拉:“我媳妇,当然漂亮!”她被他拽得趔趄一下,高跟鞋在砖地上崴了崴,没吭声。
我和叶薇坐角落那桌,旁边是公司几个老同事。
财务科老刘端着酒杯咂嘴:“德赫这小子,闷声干大事,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叶薇夹了粒花生米,没吃,搁在碗沿上转着玩,小声跟我说:“新娘子看着有心事。”
我没接话。
但确实,宋依晨的眼神总往门口飘,好像在等谁,又好像怕谁来。
她左手一直攥着旗袍下摆,指关节绷得发白,腕子上那道疤被袖子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像条浅褐色的线。
张德赫可管不了这些,他喝得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老林,我张德赫这辈子值了!”旁边同事起哄让他讲恋爱经过,他大手一挥:“网上认识的,见了面就看对眼了。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跟着我享福就行。”
这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是跟邻桌说的,声音更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淑华穿着枣红毛衣满场转,逢人就拽住人家手:“我儿媳妇,在城里大商场上班,卖那个什么牌子,一件衣裳顶我半年口粮。”她声音压不住,飘得满院子都是。
有人问彩礼给了多少,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又赶紧收回去,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转身去后厨催菜,路过宋依晨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眼,嘴抿了抿,没说话。
散席快十点。
张德赫醉得被人架回新房,鞋掉了一只,在西厢房门槛上躺着。
宋依晨一个人留在堂屋收拾红包,把百元大钞一张张捋平,码成摞,手指头蘸着茶水数。
我路过门口去后院取车,看见她数着数着停下手,盯着一个红包背面发愣。
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离得远看不清,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紧,嘴角扯上去,眼睛没动。
我没多问,开车回城。
路上叶薇说:“宋依晨手上有个疤,你看见没?左手手腕内侧,挺长一道,像是什么东西划的。”我说没注意。
叶薇靠在车窗上,玻璃映着她的脸:“反正不太对劲,你看着吧。”
02
婚后张德赫像换了个人。
以前加班到十点不吭声,现在一到六点就收拾东西,键盘推进抽屉的动静都比别人大。
有回我问他急什么,他嘿嘿一笑:“你嫂子在家做饭呢。”说这话时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咧到耳根,又假装低头看手机。
他朋友圈一天发三条,全是宋依晨的照片,炒菜的背影,阳台上晾衣服的侧影,配文“老婆手艺”
“家有仙妻”。底下同事点赞,他挨个回复,回得最多的表情是龇牙笑。
蜜月去的三亚。
回来那天他拎着大包小包到办公室分特产,椰子糖、芒果干、珍珠粉,人人有份,连保洁阿姨都塞了两包。
他晒黑了一圈,精神头却旺得很,凑到我工位前翻手机相册:“你看这张,我媳妇穿泳衣,身材好吧?”我扫了一眼,宋依晨裹着浴巾坐在沙滩上,没看镜头,望着海面发呆,脚趾头抠进沙子里,抠出一个小坑。
“玩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挺好。”他说着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翻到另一张。
宋依晨坐在酒店阳台上打电话,侧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揪着浴袍带子,揪得带子都变了形。
“就有一天,接了个电话,讲了半个钟头,回来眼睛红的。”
“谁打的?”
“说是家里的事。我问她家里怎么了,她不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挠了挠后脑勺,“女人嘛,可能想家了。”
那天晚上张德赫拉我去喝酒,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他说林淑华打电话催生,宋依晨总说再等等。
“都三十一了还等什么?我妈说趁她还能带得动。”他仰头干了一杯,咂咂嘴,又倒满,“老林,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刚结婚都这样,慢慢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没夹住,掉在桌上弹了两下。
“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做噩梦。问她梦见什么,又不肯说。”他把酒杯攥在手里转,杯底的酒晃来晃去,“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看见我就挂了。”
酒喝到十一点,他手机响了。
宋依晨问他什么时候回。
他捂着话筒跟我说:“你听,又催了。”语气不耐烦,脸上却在笑。
挂了电话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走的时候脚步稳当,嘴里哼着歌。
03
发现旧手机是个意外。
张德赫找充电器,翻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摸出个旧款国产手机,屏幕碎了角,后盖磨得发亮,充电口那儿积了一圈灰。
他充上电,开机,手机里东西不多,相册里清一色是南方城市的照片,厂房、出租屋、路边摊,天总是灰蒙蒙的。
划到最后,一张两人合影跳出来。
宋依晨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背景是工厂宿舍那种灰扑扑的楼。
男人方脸,寸头,胳膊上纹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一只手搭在宋依晨肩上,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宋依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结婚照上任何一张都开心,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上排牙齿。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二零一六年。
张德赫把照片拍到自己手机上,没声张。
接下来一周他像变了个人,话少了,酒也不喝了。
上班老走神,有回把测试数据填错栏,被主管说了两句,搁以前他肯定要争,那天一声没吭,盯着屏幕发了半个钟头呆。
中午吃饭他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问:“老林,你跟你媳妇结婚前,谈过几个?”
我说就叶薇一个。
“那要是她以前跟别人好过,你介意不?”
我放下筷子看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把米饭扒拉了两口,放下碗,说饱了。
过了两天,他找了个借口翻宋依晨的短信。
旧手机里有一条没删的信息,时间显示五年前:“你再跑我就去你老家找你,我说到做到。”号码没存名字,但张德赫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
他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手有点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天晚上他问宋依晨:“你以前谈过几个?”
宋依晨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把叠好的衬衫摞起来:“就一个,早分了。”
“住一起过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还有窗外谁家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宋依晨把衣服摞好,抚了抚最上面那件的领子,没抬头:“德赫,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张德赫没再问。
但他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了自己手机,和那张合影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他自己建的。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手指头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老林,”他说,“我是不是傻?”
我说你想多了。他没接话,盯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被雨淋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女,三十岁左右”几个字。
04
宋依晨查出怀孕是婚后第三个月。
她给张德赫打电话时声音发颤,张德赫在办公室跳起来,差点撞翻饮水机,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裤子。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排骨和鲫鱼,又拐到药店买了叶酸,塑料袋拎了三个,回办公室拿落下的手机时嘴角还翘着。
第二天他陪宋依晨去产检。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没上楼。
我加班回来看见他,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领带扯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
以为出了什么事,走过去叫他。
他抬头,路灯照着他脸,白得吓人。
“医生说,”他嗓子哑着,“她有旧伤,肋骨断过,左耳听力也不太好。孕期要格外注意。”
我坐到他旁边。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被虫啃得豁豁牙牙。他手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后颈那根筋绷得老高。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哭了。在车里哭了半个钟头。”
那天晚上宋依晨把五年的事全说了。
十八岁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认识肖晟睿,同居五年。
肖晟睿喝酒,打人,第一次动手是在同居第二年,因为她跟男同事说了句话。
后来是第三次,第五次,数不清了。
她报过警,警察来了调解,走了接着打。
最狠的一次,他把她推下楼梯,断了两根肋骨,左耳被扇了一巴掌,嗡嗡响了半个月。
她逃回老家那天,只带了一个编织袋,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那部旧手机。
“我怕失去你。”宋依晨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张德赫给她倒的热水,水凉了也没喝。
张德赫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摔了。碎渣溅到墙角,有一片弹回来划了他脚背,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感觉。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瞒了我这么久,全公司都知道我娶了个漂亮媳妇,结果呢?”
宋依晨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热水杯从她手里滑下来,没碎,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水淌了一地。
张德赫摔门出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抽到凌晨三点。
烟头扔了一地,便利店老板出来看了他两回。
第二回给他递了瓶水,说:“兄弟,什么事也别跟自个儿过不去。”张德赫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塑料瓶捏得咔咔响。
05
张德赫提出离婚是三天后的事。他把打印出来的照片和短信截图摆在桌上,跟宋依晨说:“你去把孩子打了,咱们各走各的。”
宋依晨不同意。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她可以不要房子不要车,但孩子她要。张德赫把桌子一拍,桌上的碗跳了一下,滚到地上碎了。
“你要孩子?你要孩子干什么?让他知道他妈以前跟人睡过五年?”
宋依晨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德赫,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逃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没命。你以为我想那样?”
张德赫没接话。
他转身去卧室收拾行李,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看见柜子最里面挂着宋依晨给他买的那些衬衫,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干洗店的标签。
他把行李箱扣上,拉链拉了两遍没拉上,蹲下去重新整。
张德赫搬到了公司宿舍。
走那天他只拎了个行李箱,宋依晨给他买的衬衫一件没带。
他把宋依晨微信拉黑了,电话也设了拒接。
宋依晨打到我这,声音哑得听不清:“林哥,你帮我劝劝他。”
叶薇知道后骂张德赫糊涂。
“谁没个过去?人家被打成那样跑出来,你不心疼还嫌丢人?”她让我别掺和,可自己转头就去找宋依晨,回来眼睛红红的,说宋依晨手腕上那道疤是肖晟睿拿烟灰缸砸的,缝了六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事情在公司传开了。
张德赫搬进宿舍第二天,有人在茶水间议论:“张德赫那漂亮媳妇,原来是个二手货。”张德赫正好进去倒水,杯子往台面上一墩,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谁说的?”他瞪着眼扫了一圈,没人吭声。
后来他跟一个说闲话的差点动手,被主管拉开,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个钟头。
林淑华从老家赶来那天,张德赫去车站接她。
老太太一进门就骂:“不要脸的东西,骗婚骗到我们家来了!”可骂完坐下来喝了口水,又拽着张德赫胳膊说:“儿啊,离了你能找什么样的?二婚头更难。再说彩礼给了八万八,你舍得打水漂?”
张德赫没接话,蹲在门口抽烟。
林淑华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床头柜上宋依晨落下的发卡,银色蝴蝶形状,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过了会儿又捡回来,放在鞋柜上,嘴里嘟囔:“这发卡还挺好看。”
曹玉洁是第三天来的。
她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在宿舍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张德赫从窗户看见了,没下去。
林淑华要下去赶人,被他拦住。
“我去说。”他下楼,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让曹玉洁进门。
“阿姨,你闺女干的好事,还有脸来?”
曹玉洁六十岁的人了,站在太阳底下,脸上汗一道一道的,头发贴在额角。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德赫,依晨是不对,可她也是怕……”
“怕什么?怕我不娶她?”张德赫打断她,“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现在跟我说怕?”
曹玉洁嘴唇哆嗦了两下,把东西放在地上走了。
牛奶箱子倒了一地,苹果滚到马路牙子边上,被过路的自行车碾了一个,果肉炸开,蚂蚁很快就爬上去。
张德赫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苹果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拎上楼,搁在门口没拿进屋。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看见曹玉洁走的时候在抹眼泪,但就是硬着心肠没叫她。
06
肖晟睿出现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宋依晨,在一楼大厅闹。
张德赫在工位上听见“宋依晨”三个字,耳朵竖起来,鼠标一推,往楼下走。
大厅里围了一圈人。
肖晟睿穿件脏兮兮的白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那截黑乎乎的纹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嗓门大,一嚷嚷整层楼都能听见:“宋依晨呢?你跟我睡了五年,现在装什么良家妇女?这钱你到底还不还?”
张德赫从人群里挤进去。肖晟睿看见他,上下打量一眼,嗤笑:“你谁啊?”
“我是她老公。”
肖晟睿愣了一下,随即乐了,露出一排黄牙:“老公?你知道她以前跟我睡一张床睡了多少年不?”他把那张纸拍在前台桌面上,指头戳着纸面,“五年前她偷了我八万块钱跑了,这借条白纸黑字,你替她还?”
张德赫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宋依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手腕上的疤,她半夜坐在床上发呆的样子。
但更多的是同事们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有人已经在交头接耳。
他抡起胳膊一拳砸在肖晟睿脸上。
肖晟睿往后一趔趄,撞翻了大厅的绿植,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
保安冲上来拉架,肖晟睿爬起来想还手,被两个保安摁住,脸贴在瓷砖上,嘴里还在喊:“宋依晨你出来!你欠我的今天给我说清楚!”
宋依晨是被同事叫下来的。
她从电梯里出来,看见肖晟睿,整个人钉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扎,比上次见她瘦了一圈。
肖晟睿看见她,挣扎着喊:“宋依晨,你跟你老公说说,那八万到底谁欠谁的!”
宋依晨没理他。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着,手指被玻璃碴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滴在大厅浅色地砖上,一滴,两滴。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从包的最里层掏出一沓东西。
那沓东西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边角磨得发毛,橡皮筋已经没了弹性,松垮垮地缠着。
07
那是一沓验伤报告和报警回执。
宋依晨蹲下来,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
大厅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那些纸哗哗响。
“二零一五年七月,肋骨骨折两根。”宋依晨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她手指点着报告上的日期,指甲盖泛白。
“二零一六年三月,左耳听力下降,软组织挫伤。二零一七年十一月,报警回执,他拿烟灰缸砸我,缝了六针。”
她抬起头,看着肖晟睿。肖晟睿脸上那点嚣张一点一点退下去,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摁着他的保安也松了手,退到一边。
“这八万,”宋依晨指着那张借条,“是你打了我五年,我攒着准备逃命的钱。你喝酒花掉三万,给你妈看病两万,剩下三万我带走当路费。你要算账,咱们现在就算。”
她把最上面那张验伤报告拿起来,递到肖晟睿面前。
报告纸薄,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肖晟睿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碎花盆上,差点绊倒。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报告,又看了看围观的人,脸涨成猪肝色。
“你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撞到玻璃门,又折回来,从另一侧门钻出去。借条落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粘在一摊水渍上。
张德赫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验伤报告,字迹密密麻麻,每一张上面都盖着医院的红章。
有一张报告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宋依晨的笔迹:“再忍忍,攒够钱就走。”字写得小,笔画挤在一起,最后一个“走”字拖了长长一竖。
同事们在旁边小声议论。
有人说“真看不出来”,有人说“那男的太不是东西”,有人说“张德赫媳妇真可怜”。
张德赫弯下腰,把那些报告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橡皮筋扎回去。
宋依晨伸手来接,他没给。
“你拿着吧。”宋依晨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拿着。”他把那沓报告揣进兜里,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先回去,我下班再说。”
宋依晨站在大厅里,手上还在流血。
叶薇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人群里挤过来,掏纸巾给她按住伤口。
张德赫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靠着轿厢壁,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沓报告,肩膀微微地抖。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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