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5月,洛阳第一战区长官部,卫立煌面对接连送来的战报,最棘手的并不是某一处阵地失守,而是中条山守军正在失去退路。黄河渡口遭到日军空袭,部队通信中断,十几万官兵被压在山地与河岸之间。战役尚未结束,责任归属却已经有人替他划定了。
中条山并非普通山地。它横亘在晋南,南临黄河,西面牵连潼关和陕豫通道,既是第一战区在黄河以北的前沿,也像一枚楔子,插在日军控制区腹部。日军若想稳住华北南翼,就必须设法拔掉这根“钉子”。
1939年以后,日军曾多次进攻中条山,却始终没有彻底得手。这里牵制着日军相当兵力,也给八路军和其他抗日武装留下了活动空间。到了1941年,日军从华中、华东抽调部队,并得到航空力量支援,终于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围攻。
问题在于,山上的中国守军并不是一支完整的野战军。第5集团军、第14集团军以及担任侧翼防务的部队,来源复杂,既有中央军,也有滇军、陕军、晋绥军和地方部队。番号看起来不少,真正能够集中使用的兵力却远低于账面数字。
大量士兵还要承担运粮、挑水、修路、警戒等任务。中条山补给困难,粮食和弹药需要从河南渡河后再运上山,许多部队连一周的储备都难以保证。所谓十几万守军,扣除空额、勤务人员和病弱官兵后,能够持续作战的人数大打折扣。
更危险的是防区的地形。部队背靠黄河布防,平时看似有天险依托,一旦山地防线被突破,黄河反而会变成阻断退路的障碍。日军掌握制空权,渡口、船只和沿岸道路都暴露在轰炸之下。守军如果不能提前组织撤退,就很容易被压缩在河岸。
重庆方面并非没有得到情报。日军在晋南持续调动,第一战区已经判断敌军可能发动进攻。军令部曾提出过几种方案,包括收缩主力、固守黄河南岸,也包括主动出击和向敌后机动作战。
真正致命之处,是决策没有建立在部队实际能力之上。国军当时缺少制空权,部队机动迟缓,协同能力也有限,却被要求在日军完成集结前主动出击,甚至试图恢复此前失去的地区。这样的命令,表面上积极,实际上让守军在敌人选择的时间和地点作战。
卫立煌当时又偏偏不在洛阳。1941年4月,他奉命赴重庆接受询问,随后在四川停留。何应钦到洛阳主持会议,对中条山的重要性作出判断,认为这里一旦失守,洛阳、西安和陇海铁路都会受到威胁,因此不赞成轻易放弃。
这种判断并非全无道理,却高估了日军继续向豫西深入的能力,也低估了中条山守军的脆弱程度。何应钦作出决策后离开前线,具体执行和后续责任却落到了重新赶回洛阳的卫立煌身上。命令已下,部队还没有完成调整,日军便先动手了。
1941年5月7日前后,日军以穿插、分割和迂回为主要手段,猛攻第5集团军与第14集团军的结合部,同时袭击指挥机关和交通节点。航空兵轰炸西安、咸阳、潼关、郑州等地,陇海铁路运输受到破坏,第一战区很难迅速调集援军。
日军很快把战场切成几块。东西两路部队沿黄河北岸推进,试图封锁主要渡口;中国守军各部则在通信中断、粮食不足的情况下分散抵抗。5月9日,卫立煌察觉敌军包抄后路的意图,命令第9军撤向黄河南岸,但渡船数量有限,且不断遭到空袭,能够完整渡河的部队并不多。
到5月11日前后,日军控制了平陆、垣曲、济源、孟县等地,守军退路大部被截断。此后,战斗不再是按照集团军部署展开,而变成各军、各师甚至各团分别突围。第3军军长唐淮源突围未成,自尽殉国;第17军损失惨重,部分高级军官被俘;第43军也在混乱中大部失散。
八路军第120师、第129师所属部队曾在晋南、太岳一带接应突围官兵,收容和安置了不少失散人员。这个细节说明,中条山战场的失败并非简单的“守军不战”,而是部署、指挥、补给和兵力结构同时出现了问题。
关于伤亡数字,日方宣称中国军队死伤被俘超过六万人,重庆方面公布的数字则有所不同。不同统计存在水分,但国军损失惨重是确定的。日军主力至6月中旬陆续撤离,中条山防区遭到严重破坏。
战败之后,卫立煌自然无法完全摆脱责任。他是第一战区主官,战役结果必须承担指挥责任;然而在关键决策阶段,他被调离岗位,作战方案又由何应钦主持确定,所谓“十万将士死伤”的沉重代价,显然不能只由一人解释。
更复杂的是,卫立煌长期受到所谓“与八路军关系密切”的怀疑。戴笠曾派人搜集相关材料,何应钦、蒋鼎文、汤恩伯等人也都与第一战区和河南地方权力存在利益纠葛。中条山失利后,各方都需要一个能够承受舆论和政治压力的人,卫立煌便成了最方便的对象。
1942年1月13日,军事委员会下令解除卫立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职务,并将其由陆军二级上将降为中将,改任军事委员会西安办公厅主任。遭到如此处理后,他对何应钦、戴笠等人极为不满,怒斥之语也由此传开。
这场风波的后果,不只是一次人事调动。中条山的失败让卫立煌与重庆当局之间的裂痕进一步加深,也使“战败由前线主官独自负责”的做法受到质疑。阵地可以失守,责任却不能只在地图上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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