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刚散,红喜字还贴在主卧门上,小姑子魏曼婷拖着粉色行李箱堵在门口,说这间朝阳,她住定了。
婆婆蔡妩端着糖水帮腔,说妹妹住几天怎么了。
我盯着喜字,指甲掐进掌心。
首付差五万时,蔡妩送来钱说不用还。
此刻她站在主卧门口,眼神扫过房产证的方向。
我笑着把钥匙塞给魏曼婷,拉过魏浩南,当着一屋子亲戚说:等你妹搬走,我们再去领证。
蔡妩手里的糖水碗啪地落地。
三天前,一条陌生短信提醒我查魏浩南的征信。
01
我叫周美琳,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房产中介门店当经理。
头婚。
魏浩南是我谈的第二个男朋友,第一个嫌我太要强,分了。
他不一样,脾气好,话不多,装修工地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皮肤晒得黑,手掌全是茧。
我看上他,就是觉得踏实。
认识他那年我三十,他三十二。
客户介绍过来的,说是给一套老房子做翻新。
我带着他看了三次房,第三次看完下大雨,他站在门店门口等我拿伞,衣服湿了半边,也没进来催。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可以。
谈了一年多,双方见了家长。
我妈陈翠霞第一眼没看中他,嫌他家里负担重。
他爸魏长荣早年工伤,右腿落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退休金吃药都不够。
他妈蔡妩一个人把魏浩南供到大学毕业,不容易。
我妈说,这样的家庭,嫁过去受累。
我说,我又不跟他妈过。
买房的事,是我提的。
我干了八年中介,手里攒了二十多万。
城南这套两居室,九十平,总价一百六十万。
首付要四十八万,我差了五万。
魏浩南说他的钱都在他妈那儿,不好意思开口。
我没为难他,回家跟我爸周建说了。
我爸是退休教师,二话没说,把定期存折取了给我。
他说,闺女买房是正事,爸帮一把。
没想到交首付那天,蔡妩来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包里掏出五沓钱,码在桌上。
她说,美琳啊,买房是大事,阿姨帮你们凑凑。
我愣了一下。
魏浩南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我写了借条,规规矩矩递过去。
蔡妩没接,笑着推回来,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阿姨给你们的。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没再坚持,但心里记着这笔账。
五万块钱,对蔡妩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出头。
这钱来得太干脆,我反而有点不踏实。
装修是魏浩南一手包办的,材料都是他跑市场挑的。
省了不少钱。
装完我算了算,他垫进去大概七八万,具体多少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算太清楚伤感情。
酒席定在五一。
蔡妩说,先办酒,领证不急,等魏曼婷工作稳定了再说。
魏曼婷是魏浩南的妹妹,小他八岁,读了个大专,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满半年。
我说领证和曼婷工作有什么关系。
蔡妩说,妹妹还没成家,哥哥先领证,怕她心里不好受。
这话听着别扭,但我忍了。
魏浩南说,听妈的,反正酒席都办了,领证是迟早的事。
我点头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发现不对劲。
真正让我犯嘀咕的,是工资卡的事。
魏浩南在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我说婚后工资卡得拿回来,咱们自己过日子。
他答应得痛快,说办完酒就跟他妈说。
可酒席日子越来越近,他一个字没提。
我问了一次,他说,我妈帮咱们存着呢,又不会花。
我说,存折得在咱们自己手里。
他嗯了一声,没下文。
婚礼前三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就一句话:查查魏浩南的征信,还有婚房的抵押记录。
我当时在门店盘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打过去,没人接。
发短信问是谁,没回复。
我这个人,干中介这些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银行的朋友,托她帮忙查了一下。
魏浩南征信没问题,没有贷款记录。
但我让她顺便查了一下婚房的抵押登记情况,结果出来,我后背凉了一截。
婚房有过一次抵押咨询记录,经办人是城东一家小贷公司的业务员。咨询日期是两个月前。业务员名字叫孙强,朋友说这人跟蔡妩住一个小区。
我没声张。
把查询结果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魏浩南给我打电话,问我酒席上喝什么酒,我语气正常,说随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暗的那半边,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
魏浩南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蔡妩一个人搞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五万块钱,抵押咨询,工资卡,推迟领证。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串在一起,就有点不对味了。
婚礼前一天,魏曼婷搬进了婚房次卧。
蔡妩给我打电话,说曼婷刚失恋,住家里闷得慌,让她去新房住几天散散心。
我说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02
魏曼婷搬进来那天,我不在。
门店有个客户签约,走不开。
等我晚上八点多回到婚房,次卧门关着,门口多了一双粉色拖鞋,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奶茶杯子倒了,褐色液体淌到玻璃桌面上,黏糊糊一片。
我拿抹布擦了。
次卧门开了条缝,魏曼婷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说嫂子回来啦。
我说嗯,吃了没。
她说吃了,又缩回去,门重新关上。
自始至终没出来打个照面。
魏浩南在厨房煮面,听见我回来,探出头说,曼婷心情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没计较。
他把面端出来,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端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伸出一只手,把碗接进去了。
魏浩南回来坐下,低头吃面,一句话没说。
那碗面我吃了一半就搁了筷子。
第二天我休息。
早上起来,发现次卧的门开着,魏曼婷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
我往次卧里看了一眼,里头堆满了东西。
两个大号编织袋靠墙立着,衣柜门半开,衣服塞得关不上。
床头柜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化妆品、护手霜、还有几盒药。
窗台上晾着内衣,水滴到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我皱了皱眉。那间次卧本来是我打算做书房的,装修时特意打了一面墙的书柜。现在书柜前堆着编织袋,柜门都打不开。
魏曼婷抬头看我,说嫂子,你这书房太小了,我东西都放不下。
我说那是书房,不是卧室。
她说哥让我住的。
我说我知道,但你东西太多了,能不能收拾一下。
她没接话,继续刷手机,大拇指划得飞快,屏幕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忍着没发火。
去厨房烧水,发现水壶里剩了半壶凉水,灶台上溅着油点子。
我顺手擦了,水烧开倒进杯子,端回主卧。
经过客厅时,魏曼婷忽然说,嫂子,你们主卧朝阳吧。
我停住脚步,说是。
她说我那个房间背阴,阴嗖嗖的,住着不舒服。
我没接话,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下午魏浩南回来,魏曼婷在次卧里喊他,声音又尖又甜。
哥你进来帮我看看,衣柜门关不上。
魏浩南进去了,半天没出来。
我在主卧整理衣柜,耳朵竖着听隔壁动静。
听见魏曼婷说,哥你给我买个新衣柜吧,这个太小了。
魏浩南说行,回头看看。
又听见她说,哥你真好。
我手里的衣架捏得咯吱响。
晚上躺床上,我跟魏浩南说,你妹住几天可以,但不能长住。
他说知道。
我说她的东西太多了,把书房都占满了。
他说她失恋了嘛,心情不好,过阵子找到工作就搬。
我说那得有个期限。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急什么。
这句话堵得我一夜没睡好。
接下来几天,魏曼婷变本加厉。
她把外卖盒子堆在门口不扔,卫生间里她的洗发水护发素摆了一排,我的东西被挤到角落里。
有一天我早起上班,发现我的毛巾被扔在地上,她的粉色毛巾挂在杆上。
我没说什么,把毛巾捡起来,丢进了洗衣机。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第五天晚上。
我加班回来,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姑娘,和魏曼婷一起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薯片袋子。
魏曼婷看见我,说嫂子,这是我朋友。
两个姑娘冲我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我进了主卧,给魏浩南发消息:你妹带人回来,你知道吗。他回:就住一晚,别小题大做。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小题大做。
那晚我听着客厅的笑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起身去卫生间,路过次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魏曼婷打电话的声音。
她压着嗓子,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妈,你放心,我住这儿挺好的。
又停了一下,说,嗯,我知道,主卧朝阳,我慢慢来。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脚底的地砖冰凉。慢慢来。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回到床上,魏浩南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白光,像一道裂缝。
第二天早上,我跟魏浩南说,让你妹月底前搬走。
他正在穿鞋,动作顿了一下,说,她还没找到工作。
我说那是她的事。
他直起身看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说,美琳,她是我妹。
我说,我知道,但这是我家。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说,你家?
他大概意识到说错了话,补了一句,我是说,咱们家。
我没再说话,拿起包出门了。
走到楼下,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婚房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事实。但魏浩南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不疼,但痒得难受。
03
婚礼前两天,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内容更长:蔡妩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跟同事说过,等儿子结了婚,就把婚房抵押出去,给曼婷还债。
你留个心眼。
我坐在门店办公室里,反复看了三遍。同事在外头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魏曼婷欠网贷的事,魏浩南跟我提过一嘴。
说妹妹不懂事,借了几万块钱,利滚利还不上了。
我当时问欠多少,他说没多少,家里在想办法。
我没再追问,那是他家的事。
但现在短信说,蔡妩要拿我的婚房去填这个窟窿。
我拨了魏浩南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问,曼婷到底欠多少钱。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他说,五六万吧。
我说你上次说没多少。
他说,五六万不算多吧。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妈是不是打算拿房子抵押。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他说,我妈就是提了一嘴,我没同意。
我说你妈提了一嘴,你连跟我说都不说?
他叹了口气,说,美琳,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妈就是心疼曼婷,随口念叨了一句。我说随口念叨,抵押咨询都做了,叫随口念叨?他不说话了。
那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套二手房的房源信息,业主急售,价格标红了。
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讽刺。
我帮别人买卖房子,自己的房子却被人算计。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银行。
这次我亲自查的,柜台小姑娘帮我拉了征信报告和抵押登记查询结果。
跟上次朋友查的一样。
咨询记录在那儿,白纸黑字。
经办人孙强,城东鸿运小贷公司。
我把单子收好,又去了一趟鸿运小贷。
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贷款咨询”四个红字。
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找孙强。
她说孙经理出去了,你有什么事。
我说咨询房子抵押。
她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
等了十来分钟,进来一个矮胖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
他说他是孙强。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魏浩南的婚房抵押咨询是你办的?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说你是哪位。
我说我是房主。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哦,那个单子啊,后来没办成。
我说谁来找你的。
他说,一个姓蔡的阿姨,说是房主婆婆。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她怎么说的。
孙强摸了摸后脑勺,说,她说儿子要结婚,想拿婚房做个抵押,贷点款周转。
我问她房主知不知道,她说知道,一家人嘛。
我说你查了产权人是谁吗。
他说,查了,是你。
我说那你没觉得有问题?
他笑了笑,说,妹子,我们这行,有人来咨询就接待,具体办不办得成,得看房主本人签不签字。
你本人没来,这单子就搁下了。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孙强在后面说,妹子,留个心眼。我没回头。
从写字楼出来,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手机响了。
魏浩南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我接了。
他声音有点急,说,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外面。
他说,我妈说想跟你聊聊。
我说聊什么。
他说,聊婚礼的事。
我看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红底白字,写着“幸福之家”。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往前走,说,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给林梓萱发了条消息。梓萱是我闺蜜,在律所干了八年。我说,晚上有空吗,想咨询点事。她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我说,见面说。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算白,但五官端正。
我关了吹风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魏浩南的电话又来了,说晚上七点,他妈请吃饭。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征信报告、抵押咨询单、还有那张借条的复印件,一样一样装进去。
然后把信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窗外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
04
晚饭定在城东一家家常菜馆,蔡妩挑的地儿。
我到的时候,魏浩南和蔡妩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摆了三副,茶壶嘴冒着热气。
蔡妩看见我,笑着招手,说美琳来了,快坐。我坐下,魏浩南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溅到桌上。蔡妩瞪了他一眼,拿纸巾擦了。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蔡妩把菜单合上,说,美琳啊,明天就办酒了,有些话阿姨想跟你说说。
我夹了颗花生米,说阿姨你说。
她说,你看,房子是你买的,阿姨知道。
但浩南也出了装修钱,对吧。
我说对。
她说,那你们结婚了,这房子就是两个人的家。
我说嗯。
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阿姨的意思是,房产证上是不是该把浩南的名字加上去。一家人嘛,不分彼此。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魏浩南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
我说,阿姨,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我爸妈帮了一部分,贷款是我在还。
魏浩南出装修,这个我认,但加名字,不合适。
蔡妩的笑收了收,说,怎么不合适,你们是夫妻啊。
我说我们还没领证。
她愣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魏浩南终于抬起头,说,妈,这事以后再说。
蔡妩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以后再说,明天就办酒了,今天不说清楚,以后更说不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
我说,阿姨,五万块钱我写了借条,你没收,但我记着。
装修钱浩南出了多少,我可以算给他。
但房子是我的,这个不会变。
蔡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美琳,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儿子跟你结婚,连个名字都不能加?
我说阿姨,名字不名字的,领了证再说。
她说,那就先领证啊。
我说,先办酒再领证,不是你的主意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魏浩南在旁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蔡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又放下,说,曼婷还住在次卧呢,你们主卧那么大,让她住几天怎么了。
我说明天婚礼,她住次卧就行。
蔡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让我后背发紧。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结账的时候蔡妩抢着付了,我没争。
走出饭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魏浩南撑开伞,举在我头顶。
蔡妩站在台阶上,说,美琳,你再想想。
我说想什么。
她说,房子的事。
我没回答,钻进了魏浩南的伞底下。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走到停车场,蔡妩已经先走了。
魏浩南打开车门,我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
车里一股潮湿的气味,前挡风玻璃蒙着一层雾气。
我伸手擦了擦玻璃,说,你妈想加名字,你早知道吧。
他系上安全带,没看我,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问你早知道吗。
他发动车子,雨刷左右摆动,把玻璃上的水刮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提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我说,你怎么想的。他说,加不加名字,我不在乎。我说那你在乎什么。他没回答。
车开到婚房楼下,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湿土的味道。我没下车,坐在座位上。他熄了火,也没动。车里黑着,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光。
我说,浩南,你妈让曼婷住主卧的事,你怎么看。
他说,她就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她二十六了。
他说,在我妈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
我说那在你眼里呢。
他没说话。
我推开车门,上了楼。
第二天就是婚礼。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躺在主卧床上,听着次卧传来的手机外放声音,魏曼婷在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笑声刺耳。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个红双喜,是魏浩南贴的,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
我看着那个歪的喜字,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早上六点,化妆师来了。
我在主卧化妆,魏曼婷还在次卧睡着。
蔡妩来了以后,在客厅里张罗,声音很大,指挥魏浩南搬东西。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往我脸上扑粉。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红,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花。
化妆师说,新娘真好看。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笑容,我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05
婚宴办在城东一家酒店,二十桌,来的都是两边的亲戚朋友。
我穿着红色旗袍站在门口迎宾,魏浩南站在我旁边,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油光。
蔡妩穿了一身紫红旗袍,满场转悠,笑得合不拢嘴。
魏长荣坐在主桌,腿上搭着条毯子,不怎么说话。
酒席进行到一半,蔡妩端着酒杯上台讲了几句话,无非是感谢亲朋好友,祝小两口幸福。
台下鼓掌,有人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
我和魏浩南喝了。
白酒呛嗓子,我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门口地上落了一层红色鞭炮纸屑,被踩得稀碎。我站在酒店门口送客,笑得脸都僵了。
回到婚房,一进门就看见魏曼婷的粉色行李箱横在客厅正中间。
她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衣服,正往箱子里塞。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要走。
结果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拖着往主卧方向走。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说,曼婷,你干嘛。
她说,嫂子,我住主卧。
我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她把行李箱往主卧门口一放,双手抱在胸前,说,这间朝阳,我住定了。
我那个房间背阴,我腰不好,住着疼。
蔡妩从后面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笑呵呵地说,美琳啊,曼婷腰不好,你就让她住主卧吧,你们年轻人住哪间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主卧门框上贴的红喜字上,又移到走廊尽头的次卧门。
魏浩南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个装红包的袋子。他没说话。
客厅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空气里一股酒味和瓜子壳的焦香。
我盯着门框上那个红喜字。喜字是魏浩南贴的,还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歪着。
我脑子里翻得很快。
婚礼办了,亲戚都在,我要是当场翻脸,所有人都会说我不懂事,为了一个房间跟小姑子计较。
蔡妩敢在婚礼当天来这一出,就是算准了我会忍。
她端着糖水站在那儿,姿态从容,像在等我点头。
可是她算错了一件事。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串,把主卧那把钥匙从环上拧下来。
铜钥匙在掌心硌得慌。
我走到魏曼婷面前,笑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
她愣了,手指下意识地攥住。
然后我转身,走到魏浩南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红包袋子拿过来放在鞋柜上。
我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客厅正中间,站在那群亲戚面前。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松开他,拍了拍旗袍上不存在的灰,说,各位长辈都在,我说个事。
我和魏浩南,今天办了酒,但还没领证。
本来打算过两天去领,现在我改主意了。
等魏曼婷搬走,我们再领证。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嗑瓜子的停了,嚼糖的也停了。
蔡妩手里的糖水碗“啪”地掉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糖水溅到她紫红旗袍的下摆上。
她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魏浩南拽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美琳,你干什么。
我甩开他,说,我没干什么,就是说明白。
你妹住主卧,我不拦着。
但这个证,我不领了,等她把房间腾出来再说。
魏曼婷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脸涨得通红。她说,嫂子你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你住多久,我等你多久。
蔡妩终于回过神,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两片又掉了一片。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说,美琳,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闹成这样。
我说阿姨,不是我要闹。
是你女儿要住主卧,我让了。
但领证的事,我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魏浩南身边,他伸手拉我,没拉住。我换了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
我走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开始响。
魏浩南打的。
又响,还是他。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了好几次,最后暗下去。
窗外街景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我靠在座椅上,手攥着那把空了的钥匙环。铜圈硌着掌心,一下一下,像心跳。
06
我回爸妈家住了三天。
我妈陈翠霞急得嘴上起了泡,一会儿骂蔡妩不是东西,一会儿骂魏浩南窝囊。
我爸周建话不多,每天早晨给我煮一碗面,搁两个荷包蛋,端到桌上,一句话不说。
魏浩南第一天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打了三个,我接了一个。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哑了,说,美琳,你回来吧,我跟曼婷说了,让她搬。
我说搬了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气病了。
我说那你就照顾你妈。
他说,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我说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他挂了电话。
第三天他没打。第四天也没打。
第五天,我接到物业的电话。
物业小张声音很急,说周姐,你家那套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
我说没有。
他说,有人投诉,说你家天天晚上好几个人进进出出,吵得很。
我说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想了想,又给林梓萱打了电话。梓萱说,我跟你一起去,带上录音笔。我说好。
半小时后,我和梓萱站在婚房门口。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在原地。
沙发上堆着三条陌生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七八个外卖盒,有的已经发霉了,绿毛长了一层。
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
我的那盆绿萝放在电视柜上,叶子黄了一半,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
墙角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黑色。
主卧的门开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脚底像被钉住了。
墙上那个歪的喜字被撕了,留下四个胶印。
床上的被褥换成了灰色条纹的,我的红色四件套被揉成一团扔在飘窗上。
床头柜上架着一台直播灯,环形灯圈亮着白光,旁边支着一部手机。
墙上钉了七八个钉子,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地板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
次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魏曼婷的声音,在打电话。她说,对啊,婚房,网红婚房,主卧特别大,朝阳,拍照超好看,一晚两百,你订几天?
梓萱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拿出手机,打开短租平台搜了一下。
果然,一条房源信息挂在上面,标题写着“城南网红婚房,主卧日租”,配图是我的主卧,那个歪的喜字还在照片角落。
价格标着两百一晚,已成交十二单。
梓萱轻声说,美琳,拍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拍照。
客厅、主卧、次卧门口、短租平台的页面截图。
梓萱在旁边录视频,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魏曼婷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心虚再变成强硬。
她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这是我家,我不能来?
她说,你不是回娘家了吗。
我说我回娘家,你就把房子租出去了?
她嘴硬,说,空着也是空着,我挣点零花钱怎么了。
我说你挣零花钱,用我的房子?
她说,我哥的房子。
我说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翻开举在她面前。
我说你看清楚,周美琳。
只有我一个人。
她脸色变了,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我说你打,给魏浩南打,给蔡妩打,都行。
今天这房子我要收回来,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她不动。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她慌了,说嫂子你干嘛。
我说你非法侵占他人住宅,还擅自转租牟利,我报警。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梓萱上来把她拉开,说,你冷静点,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魏曼婷松了手,眼圈红了,开始哭。
她说嫂子我错了,我就是手头紧,我这就收拾。
我说我给你一个小时。
她抹着眼泪进了次卧,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胶印和钉子眼,看着被糟蹋的绿萝和沙发。梓萱在旁边小声说,这些证据够了,短租平台的截图我帮你公证。我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魏曼婷拖着两个行李箱出了门。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别怪我哥,是我妈让我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主卧的事也是我妈的主意。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然后她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我关上门,反锁。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梓萱去楼下买水了,我一个人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
床头那个环形灯还亮着,白光打在灰色条纹被褥上。
我伸手把灯关了。
手机响了。
魏浩南。
我接了。
他说,曼婷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赶走了。
我说她擅自转租我的房子,我没追究她责任就不错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美琳,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说可以,明天下午,你来我爸妈家。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垃圾。
一个外卖盒里淌出汤汁,沾了我一手。
我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了,但没哭。
07
第二天下午,魏浩南来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西装换成了夹克,领口皱巴巴的。
我妈开的门,没给他好脸色,侧身让他进来,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坐在客厅看报纸,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魏浩南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美琳,曼婷的事是我没管好。
我说你管没管,你心里清楚。
他低下头。
我说,浩南,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吵架的。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他抬头看我。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在茶几上。医院的孕检报告。六周。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站起来,又坐下。
手伸过来抓我的胳膊,声音发颤,说,你怀孕了?
他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收房那天晚上,觉得不舒服,去医院查的。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嘴唇抖了抖,说,美琳,咱们结婚吧。
现在就去领证。
我说不急。
他说,孩子都有了,还不急?
我说孩子是我的,领证是另一回事。
他愣住。
我说,浩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点头。
我说,你妈让曼婷住主卧,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说,知道。
我说你妈让曼婷把房子挂短租,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妈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小贷公司咨询抵押,你知不知道。
他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说,那是我妈让我去的。
我说你去了。
他说,我去了,但我没签字。
我说你没签字,但你也没拦着。
他说,我拦不住。
我说你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他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美琳,我妈养我不容易。
我爸腿不行,家里全靠她。
我欠她的。
我说你欠她的,我不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忍一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从婚礼那天到现在,我一直在等他说一句“我来解决”。但他说的永远是“忍一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我说,浩南,我不忍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说,那孩子怎么办。
我说孩子我生,我自己养。
他说,那我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泪,我第一次见他哭。
我说,你回去问问你妈,她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我这个儿媳妇,还是想要这套房子。问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鸡汤。
她说,你真要自己养?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把汤放在我面前,说,喝吧,别饿着我外孙。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我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梓萱发来的消息。
她说,短租平台的证据公证好了。
还有,我帮你查了一下,魏曼婷欠的不止五六万,加上利息,得有十几万。
蔡妩填进去的,都是魏浩南的工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十几万。
魏浩南一个月一万出头,工作这些年,工资卡在蔡妩手里,他自己手里恐怕连一万块存款都没有。
难怪蔡妩不肯交工资卡。
那不是帮他们存钱,那是个无底洞。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了换锁师傅,把婚房的锁全换了。
第二件,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
中介问我挂多少,我说按市场价,急售可以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店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来车往。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是个男声,说,是周美琳吗。
我说是。
他说,我叫曹皓轩,魏曼婷的前男友。
我手里有东西,你可能想看。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蔡妩让魏曼婷住主卧的真正目的。
我说你说。
他说,见面聊吧,电话里不方便。
我们约在门店楼下的咖啡店。
下午三点,他来了。
二十八九岁,穿件灰色卫衣,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魏曼婷和蔡妩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导出来的。
里面说得很清楚。
我把U盘收好,说,你为什么帮我。他推了推眼镜,说,魏曼婷拿我的钱还了她的网贷,然后把我甩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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